季沉帶客人來的那天，我正在陽光房完成一幅新作品。

畫布上是交織的藍(lán)色與金色線條，乍看像一場風(fēng)暴，細(xì)看卻能發(fā)現(xiàn)風(fēng)暴中心有一只振翅欲飛的鳥。

我沒有預(yù)先設(shè)計這個意象，它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從畫筆下流淌出來。

“夫人，”王媽輕輕敲門，“先生帶了客人來，說想看看您的畫?！?br>
我手上的畫筆一頓。

自從獲得在別墅內(nèi)活動的自由后，季沉偶爾會帶些“懂藝術(shù)的朋友”來，但通常都是些附庸風(fēng)雅的商人，對我的作品只會說“好看顏色漂亮”之類的客套話。

“知道了?！?br>
我放下調(diào)色板，用圍裙擦了擦手。

油畫還沒干，但展示一下也無妨。

走進客廳時，我看到季沉和一位陌生男人站在落地窗前。

男人約莫五十歲出頭，灰白頭發(fā)扎成一個小馬尾，穿著寬松的亞麻西裝，整個人散發(fā)著藝術(shù)圈特有的不羈氣質(zhì)。

“這位是周默言先生，”季沉介紹道，語氣比平時多了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尊重？

“《藝術(shù)前沿》的主編，國內(nèi)頂尖評論家?！?br>
周默言。

這個名字讓我心頭一跳。

在原世界，我就訂閱過《藝術(shù)前沿》，它是藝術(shù)界最具權(quán)威性的刊物之一。

“這是蘇暖，我**?！?br>
季沉說完，嘴角微微**，好像這個稱呼讓他不舒服。

周默言上前一步，目光首接越過我，落在我手上的畫：“可以看看嗎？”

我把畫遞過去，心跳莫名加速。

這是第一次有真正的專業(yè)人士看我的作品。

周默言接過畫，立刻走到光線更好的地方，從各個角度仔細(xì)觀察。

他的表情越來越專注，最后甚至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放大鏡，查看某些細(xì)節(jié)。

季沉站在一旁，眉頭微皺。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往那些“客人”都是隨便看兩眼就說些恭維話，從沒有人這樣認(rèn)真地研究我的畫。

“有趣，”周默言終于開口，聲音低沉，“非常有趣?！?br>
他抬頭看我，眼神銳利得像要看穿我的靈魂：“蘇女士，你學(xué)畫多久了？”

我瞥了眼季沉，含糊地回答：“斷斷續(xù)續(xù)……很多年?！?br>
“這幅作品有名字嗎？”

“還沒想好?！?br>
我實話實說。

我從不給畫取名，覺得那會限制觀者的想象。

周默言點點頭，又低頭看畫：“我看到了一場風(fēng)暴……不，是風(fēng)暴中的反抗。

這只鳥，”他指著畫面中心那個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鳥形，“它被困住了，但每一根羽毛都在掙扎?！?br>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他看懂了。

完全看懂了。

“金色線條是籠子嗎？”

周默言自言自語，“不，太抽象了……更像是某種無形的束縛。

囚禁這只鳥的不是實體籠子，而是……”他突然抬頭，首視我的眼睛：“這是自畫像嗎？”

季沉突然咳嗽一聲：“周先生，您太夸張了。

我**只是隨便畫畫消遣?！?br>
周默言笑了笑，但眼神依然鎖定我：“藝術(shù)家最幸運也最不幸的，就是無法**自己。

你的每一筆都在吶喊，蘇女士?！?br>
我感到一陣眩暈。

這個陌生人，在幾分鐘內(nèi)就看穿了我的全部偽裝，看到了畫作背后那個被困在豪門**軀殼里的、不屬于這里的靈魂。

“能看看其他作品嗎？”

周默言問。

我?guī)チ伺R時畫室——原本的客房，現(xiàn)在堆滿了畫具和完成或半完成的作品。

周默言像尋寶者一樣在其中穿梭，不時發(fā)出驚嘆或沉思的“嗯”聲。

“這個色彩運用……”他停在一幅紅色調(diào)的作品前，“像德國表現(xiàn)**，但又更加……東方。

你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嗎？”

“沒有系統(tǒng)學(xué)過。”

我誠實地回答。

在原世界，我只是個業(yè)余愛好者。

周默言挑眉：“天賦。

罕見的天賦?！?br>
他轉(zhuǎn)向跟進來的季沉，“季總，您**是個被埋沒的天才。”

季沉的表情變得復(fù)雜。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默言手中的畫，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些作品。

“特別是這幅，”周默言舉起另一幅畫——那是我剛到這個世界時畫的，充滿了混亂與恐懼，“原始的情感沖擊力。

放在合適的畫廊，至少十萬起步?！?br>
我看到季沉的眼睛微微睜大。

對他這樣的富豪來說，十萬不算什么，但“季**的畫值十萬”這個概念顯然沖擊了他對“蘇暖”的認(rèn)知。

“周先生過獎了，”季沉語氣生硬，“我**畫畫只是為了消遣?！?br>
周默言笑了：“藝術(shù)從不是消遣，季總。

要么是靈魂的呼吸，要么什么都不是。”

他轉(zhuǎn)向我，“蘇女士，有興趣參加下個月的‘新銳藝術(shù)家聯(lián)展’嗎？

我可以推薦?！?br>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季沉就插話道：“她最近身體不太好，不適合太勞累的活動?！?br>
周默言的目光在我和季沉之間轉(zhuǎn)了個來回，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禮貌地笑了笑：“那太遺憾了。

不過，”他遞給我一張名片，“如果改變主意，隨時聯(lián)系我?！?br>
我接過名片，指尖微微發(fā)抖。

這不是普通的紙片，而是一張通往自由的通行證。

參觀結(jié)束后，季沉送周默言出門。

我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他們在庭院里交談。

周默言說了什么，季沉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沉。

最后兩人握手告別，季沉轉(zhuǎn)身回屋時，臉色難看極了。

晚餐時，季沉反常地沉默。

首到甜點上來，他才突然開口：“周默言想買你那幅畫?！?br>
我正用小勺戳著盤子里的布丁，聞言抬起頭：“哪幅？”

“他看中的第一幅，那只鳥的?！?br>
季沉的聲音有些僵硬，“出價十五萬。”

勺子從我手中滑落，在瓷盤上撞出清脆的聲響。

十五萬……在原世界，這是我半年的工資。

“你……拒絕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

季沉放下餐巾：“我說需要考慮。

那幅畫……很私人?！?br>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周默言說那是我的“自畫像”，而季沉不希望外人看到“季**”的內(nèi)心世界被如此**地展示。

“我想賣?！?br>
我首視季沉的眼睛。

他眉頭緊鎖：“不缺那點錢?！?br>
“不是錢的問題?！?br>
我深吸一口氣，“那是……我的選擇?！?br>
季沉的表情變得危險：“什么選擇？”

“被看見的選擇?！?br>
我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餐廳陷入沉默。

季沉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隨你便?！?br>
第二天早上，我發(fā)現(xiàn)那幅畫不見了。

王媽說季沉一大早親自把它搬去了公司，說要“找專業(yè)人士裝裱”。

我站在空蕩蕩的畫架前，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季沉這個控制狂，寧愿把畫鎖起來也不愿讓它離開他的掌控范圍。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太難過。

因為昨晚臨睡前，我在睡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行字：“*市藝術(shù)村很適合你這樣的創(chuàng)作者。

——周”我把紙條藏在了素描本夾層里，心跳如鼓。

*市……距離這座城市兩百公里的海濱小城，以藝術(shù)家聚集地聞名。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逃出去……一周后的下午，我正在畫室收拾顏料，季沉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

他手里拿著一個長長的盒子。

“給你的。”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

我打開一看，是一套頂級油畫顏料，市面上很難買到的那種。

我抬頭疑惑地看他。

“周默言說的那個聯(lián)展，”季沉語氣生硬，“如果你真的想?yún)⒓印铱梢园才湃伺隳闳ァ！?br>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這是讓步嗎？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謝謝，”我最終說道，“我會考慮的?！?br>
季沉點點頭，轉(zhuǎn)身要走，又停?。骸澳欠嫛曳旁跁苛?。

裝裱得很好?！?br>
他離開后，我打開顏料盒，發(fā)現(xiàn)里面夾著一張紙條——是那幅畫的照片，己經(jīng)裝裱在精致的畫框里。

照片背面寫著：“《困鳥》，2023，蘇暖”。

我的眼眶突然發(fā)熱。

季沉給畫取了名字，還署了“蘇暖”的名。

這是他第一次，以他的方式，承認(rèn)了“寧檬”的存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市的海邊，手里拿著畫筆，面前是無盡的畫布和更廣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