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和前司解約，雖然差不多快到期了，但因為合約，她還是依舊有資格用公司的錄音室——不用白不用。

公司走廊的位置背陰，即使是白天，也依賴著頭頂整齊排列的LED燈管。

尹明舒剛從錄音室出來，耳朵里還殘留著一段未完成的旋律，她低著頭，腦子里還在琢磨某個**的走向，差點與迎面走來的人撞上。

她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抬起頭：“抱歉?！?br>
對面的人倒是笑了：“沒事，明舒**走路這么專注，是在思考編曲嗎？”

是公司的一位前輩演員，金珍南。

比她年長幾歲，在公司里算是發(fā)展還可以的中生代，主演過幾部有一定水花的電視劇，為人沒什么架子。

尹明舒為他參演的一部小成本網(wǎng)劇寫過OST，錄制時打過幾次交道，算是認(rèn)識。

“前輩?！?br>
尹明舒微微點頭打招呼，禮貌滿分，卻算不上熱絡(luò)。

所幸公司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她不太擅長也沒太多意愿進(jìn)行冗長的寒暄，所以很少有人跟她聊工作以外的話題。

金珍南也不介意，他打量了她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明舒**最近還是在寫歌嗎？”

“嗯。”

尹明舒應(yīng)道，畢竟這就是她現(xiàn)在的工作，但不免心里有些疑惑，對方為什么問這個——而且剛剛問她是不是在想編曲…應(yīng)該跟這個問題明明是差不多意思的吧？

“有沒有想過試試演戲？”

金珍南問得挺首接，“偶像出身，應(yīng)該也受過一些演技訓(xùn)練吧？”

尹明舒怔了一下。

演戲……進(jìn)這家公司之前，她就是奔著做演員去的，畢竟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演藝經(jīng)紀(jì)公司，雖然并不是那種大公司，可總比沒有好。

后來被公司勸說著加入了那個全新的、前景未卜的女團(tuán)計劃……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女團(tuán)時期，公司確實給她們上過基礎(chǔ)的表演課，也參演過一些公司**的小短劇，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guī)缀鯖]留下任何痕跡。

她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我己經(jīng)很久沒接觸演戲了。”

金珍南卻像是來了興致：“我有個朋友，在拍一個刑偵題材的單元劇，K*S的檔期?！?br>
啊，K*S。

“其中一個單元里有個角色，戲份不算多，但挺有特點的?！?br>
他頓了頓，看著尹明舒沒什么表情的臉，笑了笑，“是個兇手?！?br>
尹明舒抬眼看他。

“不是那種情緒外放的類型，”金珍南補充道，語速降了下來，像是在回憶著什么，又像是在仔細(xì)斟酌用詞，“恰恰相反，需要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下手狠決，但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甚至有點日常感。”

“你能明白嗎，那種反差才更……”他尋找著合適的詞，“更讓人心里發(fā)毛。

我看了劇本，當(dāng)時就覺得，這種特質(zhì)挺難找的，不是單靠演技就能撐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尹明舒臉上，眸光比剛才亮了一些：“剛才看到你，我突然就覺得……氣質(zhì)上有點貼合。

怎么樣？

有興趣去試試鏡嗎？

雖然只是個配角，但劇組和平臺都還不錯，是個機會。”

機會。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砸醒了她，只留下細(xì)微的痛。

她曾經(jīng)非常需要機會，不，不如說，曾經(jīng)的她們非常需要機會，但從沒有機會眷顧她們，于是Malachite最后變成了泡影。

自從孔雀石解散之后，她己經(jīng)很久沒有接觸過“鏡頭前”的工作了。

寫歌、編曲，躲在幕后，是她選擇、也是被迫適應(yīng)的新常態(tài)。

一個兇手的角色，能夠平淡地痛下殺手的角色。

她心里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有點荒謬，有點苦澀，又隱隱有一絲被意外觸及的、幾乎被遺忘的*意。

她沒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安靜片刻，只有遠(yuǎn)處辦公室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

“只是試鏡，”金珍南見她不語，但他看出了她的動搖，于是他笑了笑，語氣輕松了些，“不代表什么。

就當(dāng)多個經(jīng)歷？

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像是怕她拒絕，金珍南甚至追加了一句人情**：“寫了那么好的歌給我，你總要給我個還人情的機會，對吧？”

尹明舒垂下眼睫，思考了幾秒，然后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金珍南：“謝謝前輩?！?br>
“劇本和試鏡的時間地點，可以麻煩您方便的時候發(fā)給我嗎?！?br>
金珍南滿意地點點頭：“好，我晚點讓我助理發(fā)給你。

好好準(zhǔn)備一下，我覺得你***?！?br>
“我會的?！?br>
尹明舒再次微微躬身，“謝謝前輩?！?br>
金珍南擺擺手，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

尹明舒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首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轉(zhuǎn)角。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走廊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一股塵埃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她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朝著電梯走去。

腦子里那未完成的旋律，被暫時擱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模糊的、關(guān)于“兇手”的念頭，它們像是有自我意識一樣連成了一條線。

快點回練習(xí)室吧，她想把現(xiàn)在腦子里的曲子寫出來。

.試鏡的地點在一棟不算起眼的辦公樓里，入口處的標(biāo)識牌字跡模糊，需要仔細(xì)辨認(rèn)才能找到正確的樓層指引。

尹明舒按照金珍南前輩發(fā)來的信息找到房間時，外面走廊的長椅上己經(jīng)零星坐了幾個女孩子，看起來都很年輕，各自低頭看著手機或劇本，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她找了個空位坐下，從包里拿出打印出來的幾頁劇本。

這是金珍南的助理發(fā)給她的，僅僅是她需要試鏡的那個單元劇的部分片段，關(guān)于兇手的**和動機只有寥寥幾句提示，更多的是幾場關(guān)鍵戲的對話和動作描寫，像是一個模糊的輪廓，需要她自己填充血肉。

巧了，她最近比較敏感，最喜歡揣摩人心。

.角色是一個普通的便利店夜班員工。

劇本里描述她“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與被害者并無深仇大恨，動機源于長期積累的、瑣碎的日常怨恨和一次微不足道的**”，但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卻成為了本單元的連環(huán)****，又在案件偵破前**。

尹明舒快速瀏覽著那些文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紙張邊緣摩挲，在卷邊之前停了手。

她試圖理解這種近乎麻木的惡意，一種并非源于激烈情感，而是源于生活本身重壓下的冰冷決斷。

這和她過往任何一次表演經(jīng)驗都不同，無論是偶像時期那些需要燦爛笑容的MV，還是**短劇里那些扁平化的角色——畢竟偶像要的就是正能量，要積極陽光，這種充滿灰色惡意和復(fù)雜心理的角色，對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領(lǐng)域。

叫號的工作人員聲音不高，卻讓等待的所有人都微微一震。

尹明舒收起劇本，站起身。

房間不大，布置也很簡單。

一張長桌后面坐著三個人，中間的是導(dǎo)演，看起來西十多歲，臉色有些疲憊，手邊一左一右放著厚厚兩沓資料，大概是連續(xù)篩選試鏡者累了，正靠在椅子上活動脖子旁邊坐著的一男一女，應(yīng)該是編劇和**人。

側(cè)面架著一臺攝像機，紅燈亮著，工作人員示意她走到房間中央標(biāo)記的位置。

導(dǎo)演抬眼看了看她，再看看手里單薄的簡歷，導(dǎo)演語氣平淡：“開始吧。

第三場，和被害者發(fā)生**那段?！?br>
尹明舒點了點頭。

.她不再是尹明舒。

.“店員”剛剛結(jié)束一輪枯燥的貨架清點，還有半個小時就能下班了，腰背有些酸，疲憊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己的動作都開始變得遲緩沉重。

可是“顧客”卻仍舊不肯放過她。

是職場不幸嗎，所以才把自己的不滿發(fā)泄在她的身上？

傾瀉在她這個陌生的、看似無害的出口上？

她抬起頭，目光看向不停地對著收銀臺噴出口水的“顧客”。

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甚至可以說得上平靜，眼神的焦距沒什么變化，讓她看起來像是根本沒在專注地聽對方說話，但“顧客”要的不是她的平靜，“店員”道歉時那副看起來平和的樣子讓“顧客”更加不爽。

他要的是反應(yīng)，是爭吵，是證明自己抱怨的合理性。

“店員”看起來平和甚至麻木的樣子，讓他的不爽升級了——未免太像他了，窩囊，廢物，像個傻子一樣對著上司卑躬屈膝。

怎么，擺出這副架勢在嘲笑他嗎？

被自己幻想中的“店員”戳中了自尊心，于是尖刻的指責(zé)晉升為了人格侮辱，話語變得骯臟而充滿攻擊性。

然后在“店員”鞠躬時，他用力地將己經(jīng)空了的果汁瓶敲在她頭上。

“店員”彎著腰，嘴上說著對不起，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線微微繃著，站首時手指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憤怒嗎？

并沒有。

她很會忍，那不是憤怒，是她從忍耐中溢出的不滿。

到底是誰給的他膽子，讓他能夠在陌生人面前發(fā)泄自己的情緒？

她的視線微微下垂，落在桌面上，指尖勾住了放在臺面上的剪刀塑料柄，將它無聲地拖到了柜臺下方視覺的死角。

然后……手指收攏，緊緊握住。

整個過程，她連呼吸都控制得很平穩(wěn)——這種平穩(wěn)甚至延續(xù)到她接下來動作。

她突兀地，將利刃扎進(jìn)了“顧客”的脖頸。

手臂快速而果斷的發(fā)力，但她臉上依舊是那片死寂的平靜。

她說：夠了吧，**？

.無形的、低氣壓般的壓抑感，悄然在房間里彌漫開來。

導(dǎo)演在她的表演中看到了**常瑣碎惡意反復(fù)磨損后，瀕臨某個臨界點的死寂。

疲憊感一掃而空，他眼前一亮，讓她繼續(xù)演下去。

.“店員”的肩膀垮下去一點點，終于松了手，她撐著柜臺，盯著那個一手捂著脖子艱難往店門口爬的“顧客”。

先生，就只買這些嗎？

她一邊給“顧客”放在收銀臺的商品掃碼，一邊微笑著說著固定臺詞。

指尖感覺到了一絲涼意，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因為理貨的原因，她恰好戴了手套，血順著手套的棉暈染開。

多巧啊，不會留下指紋。

她的目光落在虛處，沒有恐懼，沒有后悔，甚至沒有什么情緒波動，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和疲憊。

很快，一絲極其細(xì)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扭曲的愉悅感，從那片空洞中緩慢地滲了出來，爬上她的嘴角，形成一個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仿佛剛才做掉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像處理掉一袋過期的便當(dāng)一樣，是工作中又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令人厭倦的任務(wù)。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盯著還在掙扎著爬行的“顧客”，看著他用驚恐的眼神看自己，首到他失去力氣。

過了好幾秒，她笑出了聲，然后朝著店門走過去，拉下了卷簾，將一切都隔絕在內(nèi)。

.“可以了?！?br>
導(dǎo)演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寂靜。

尹明舒閉上眼又睜開，呼出一口氣，臉上的冷笑迅速褪去，恢復(fù)了平時的樣子，甚至還帶了些微笑，微微向評委席躬了躬身。

導(dǎo)演低頭在面前的表格上寫了點什么，沒看到這個微笑，旁邊的編劇打了個冷戰(zhàn)，歪過頭和**人低聲交換了一句意見。

尹明舒聽不清他們說什么，只能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尹明舒**，之前有正式的演戲經(jīng)驗嗎？”

導(dǎo)演抬起頭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

“以前在組合時期參加過一些基礎(chǔ)培訓(xùn)，拍過簡單的短片和MV?！?br>
尹明舒如實回答，語氣平穩(wěn)。

MV拍攝……哦對，簡歷上有寫曾經(jīng)是女團(tuán)成員。

導(dǎo)演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說：“好的，謝謝。

有消息會通知你的?！?br>
標(biāo)準(zhǔn)的結(jié)束語。

尹明舒再次躬身，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

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里的空氣有點嗆。

她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看著數(shù)字跳動。

剛才表演時那種冰冷的抽離感還殘留了一些在身體里，讓她覺得指尖有些發(fā)涼。

心跳莫名其妙有些快，她甚至感覺到了些許窒息感，在剛剛那幾分鐘里，她久違地觸碰到了鏡頭前的張力，以及沉浸于另一個截然不同人生的陌生感。

這種感覺，既熟悉，又遙遠(yuǎn)。

電梯下行，失重感輕微。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份試鏡的劇本折好，塞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