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旁的梧桐葉剛在柏油路上鋪出第一道金邊，江焓的相機就對準了社區(qū)惠民中學褪色的紅磚墻。

晨霧里飄來粉筆灰混著舊書本的味道，像極了他記憶里外婆家的樟木箱——那里面永遠藏著曬干的桂花和泛黃的相冊。

"同學，麻煩讓一下。

"他壓低鏡頭，卻在取景框里撞進一片晃動的白。

蘇芊芊抱著作業(yè)本從教學樓轉角跑出來，米色針織衫被風掀起邊角，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棉布裙子。

她的帆布鞋踩過水洼時濺起細碎的銀珠，有幾滴恰好落在江焓的相機包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抱歉！

"她驟然停步，馬尾辮還在肩頭晃蕩，"我以為走廊沒人..."聲音細得像棉線，尾音被早自習預備鈴聲剪斷。

江焓看著她抱著作業(yè)本轉身跑開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在教師辦公室門口聽到的對話。

教導主任尖銳的嗓音穿透木門："蘇老師，這個月績效再不合格，區(qū)里的教師評優(yōu)就..."后面的話被茶杯碰撞聲淹沒，但他記得當時窗臺上的綠蘿正簌簌掉葉子。

相機快門在指尖輕顫。

取景框里，蘇芊芊正站在初二（3）班的***拆粉筆盒。

晨光從她背后的窗戶斜切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層毛茸茸的光暈，粉筆灰在光柱里跳舞，像極了她昨天課堂上念的那句詩："我們都活在命運的光暈里，卻看不見彼此的影子。

"第三節(jié)是自習課。

江焓蹲在操場角落拍爬滿鐵絲網(wǎng)的牽?；〞r，聽見教學樓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三樓走廊盡頭，蘇芊芊正蹲在地上撿摔碎的玻璃杯。

橘紅色的枸杞茶在教案本上漫開，暈染了"《雨巷》教案設計"幾個鋼筆字。

教導主任的聲音像生銹的鋸子在磨鐵皮："家長投訴你上課念詩耽誤進度！

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能讓升學率提高半分嗎？

""可是戴望舒的詩里有..."她攥著半片玻璃的手在發(fā)抖，血珠順著指縫滴在散落的枸杞上，像極了她昨天在課堂上念到"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時，眼里閃過的光。

江焓的鏡頭無意識地抬高。

快門聲驚動了走廊里的人，教導主任轉過身時，他正假裝拍天邊的云。

風把蘇芊芊的話吹了過來，碎成零星的詞語："...他以前總說，詩歌是..."后面的音節(jié)被風卷走，只剩下她彎腰撿玻璃碎片時，后頸繃起的青色血管。

傍晚再去教師辦公室時，江焓看見蘇芊芊的辦公桌上擺著個缺了口的搪瓷杯，里面插著支沒開花的野菊。

窗臺上的綠蘿換了新的花盆，標簽上寫著"蘇芊芊賠償"。

暴雨是在晚自習開始時下起來的。

江焓被困在教學樓后門的屋檐下，聽著鐵皮雨棚被砸得噼啪作響。

遠處的霓虹燈透過雨幕，在積水里洇出模糊的色塊，像楊瀅畫室里那些被揉皺的調(diào)色盤。

突然響起的鋼琴聲讓他愣住。

調(diào)子很生澀，是德彪西的《月光》，但有幾個音符總彈不準，像迷路的孩子在黑暗里摸索。

音樂是從二樓東側的教室傳來的。

江焓爬上吱呀作響的木質(zhì)樓梯，看見初二（3）班的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的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下鋼琴的剪影。

蘇芊芊坐在講臺前的鋼琴凳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像是在猶豫下一個音該落在哪里。

***攤開的教案本里夾著張泛黃的照片，兩個穿學士服的年輕人站在大學圖書館前，男生摟著女生的肩膀，背后的玉蘭花正開得燦爛。

雨水順著窗縫滲進來，在窗臺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蘇芊芊突然捂住臉，肩膀開始發(fā)抖。

琴凳旁邊的垃圾桶里，有揉成團的紙巾，上面沾著沒洗干凈的鋼筆水。

江焓后退時碰響了樓梯扶手，金屬碰撞聲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教室里的琴聲戛然而止，他看見蘇芊芊慌亂地合上教案本，照片的一角卻從紙頁間滑落到地上。

"他叫陳默。

"蘇芊芊的聲音比雨點還輕。

她把照片推到江焓面前時，指尖還在發(fā)抖。

照片上的男生笑得露出虎牙，胸前別著的?；赵陉柟庀麻W閃發(fā)亮——和蘇芊芊辦公桌上那個缺角搪瓷杯底的?；找荒Ｒ粯印?br>
"我們約好等這批學生畢業(yè)就結婚。

"她用指尖摩挲著照片邊緣，那里己經(jīng)起了毛邊，"他以前總說，我念詩的時候眼睛會發(fā)光。

"窗外的閃電照亮教室的瞬間，江焓看見教案本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贈芊芊，愿你永遠活在月光里。

"鋼筆字跡有力，卻在"永遠"兩個字上洇開了墨點，像滴落在紙上的眼淚。

蘇芊芊突然站起身走向鋼琴，掀開琴蓋時帶起一陣風。

《月光》的旋律再次響起，這次她彈得很流暢，只是在某個轉調(diào)處突然加重了力道，琴鍵發(fā)出悶響，像心臟在胸腔里鈍痛。

"他是建筑設計師，"她的聲音混著琴聲飄過來，"去年在工地上為了救個工人..."后面的話被鋼琴聲吞沒。

江焓看見她的右手小指纏著創(chuàng)可貼，和昨天撿玻璃碎片時劃傷的位置一模一樣。

雨停的時候，天邊裂開道口子，月光漏下來，剛好落在鋼琴上。

蘇芊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黑板上那行沒擦干凈的詩句上："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離開學校時，江焓在自行車棚發(fā)現(xiàn)了被遺忘的畫夾。

翻開潮濕的封面，里面是幅未完成的油畫：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念詩，粉筆灰在她周圍飛舞，像無數(shù)細碎的星星。

畫的右下角有行鉛筆字："送給芊芊，等你再笑的時候。

"他想起三天前在社區(qū)醫(yī)院門口，看見蘇芊芊從婦產(chǎn)科診室出來。

手里的病歷本被捏得變了形，塑料袋里裝著盒早孕試紙，包裝上的笑臉圖案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凌晨三點，江焓在暗房里看著照片顯影。

蘇芊芊蹲在地上撿玻璃碎片的側影漸漸清晰，血珠滴在枸杞茶浸染的教案本上，像極了雪地里開出的紅梅。

他突然想起她昨天在課堂上念的最后一句詩："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

"窗外的月光照進暗房，在相紙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江焓想起暴雨夜她彈鋼琴時發(fā)抖的肩膀，突然明白有些傷口永遠不會愈合，它們只是結了疤，在某個潮濕的夜晚，又會隱隱作痛。

暗房的紅燈滅了。

顯影液里，蘇芊芊的臉漸漸清晰。

她站在初二（3）班的***，陽光從背后照過來，粉筆灰在光柱里跳舞。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滴沒擦干凈的淚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