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南，校場。

平日操演練兵的沙土地，此刻被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塵土被踐踏揚(yáng)起的干嗆，士卒身上濃重的汗餿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正變得越來越清晰的血腥氣。

場子中央，兩根碗口粗的木樁深深砸進(jìn)地里，中間橫著一根更粗的圓木。

一個(gè)魁梧的身影被死死捆在上面，雙臂反剪，粗糙的繩索深深勒進(jìn)肌肉虬結(jié)的臂膀里。

他身上的號衣早己被抽得破爛不堪，混著泥土和汗水，緊緊貼在背上。

而背上，一道道紫黑色的棍痕縱橫交錯(cuò)，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翻卷起來，露出底下慘白的筋膜和隱約的骨頭。

新落的軍棍帶著沉悶的破風(fēng)聲，每一次重重砸下，都伴隨著皮肉被撕裂的可怕悶響，濺起細(xì)小的血珠和碎肉。

受刑者死死咬著牙，齒縫間發(fā)出野獸般壓抑的“嗬嗬”聲，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前方高臺上端坐的身影——荊州水軍都督蔡瑁。

那目光里燃燒的，是刻骨的恨意和永不屈服的野性。

蔡瑁身披精良的魚鱗甲，外罩錦袍，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雪白的絲帕擦拭著手指，仿佛沾了什么不潔之物。

他嘴角噙著一絲冷酷而得意的笑容，欣賞著下方血肉橫飛的場景，對身旁一個(gè)身材瘦高、同樣披掛整齊的將領(lǐng)說道：“張?jiān)?，看見沒有？

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之徒，就該如此處置！

什么‘江陵城防有漏洞’？

一個(gè)不入流的都伯，也敢質(zhì)疑本將的軍令部署？

簡首找死！”

他的聲音刻意拔高，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毫不掩飾的殺雞儆猴之意。

那叫張?jiān)实膶㈩I(lǐng)，臉上掛著諂媚又**的笑，連連點(diǎn)頭：“都督英明！

這等賤卒，打殺了正好，也讓那些不知尊卑的泥腿子們瞧瞧，在荊州，誰的話才是軍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圓木上那具血肉模糊卻依舊不肯低下頭的軀體，眼中閃過一絲快意，故意大聲道，“打！

都給老子用點(diǎn)力氣！

沒吃飯嗎？

三十軍棍還沒打完，別讓他就這么便宜咽了氣！”

行刑的軍漢聞言，臉上肌肉一橫，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掄起沾滿血污的硬木軍棍，鉚足了力氣，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下！

“噗！”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鈍響。

受刑者渾身猛地一弓，喉嚨里終于壓制不住，發(fā)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慘嚎，隨即頭猛地耷拉下去，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鮮血順著破爛的褲腿洶涌地流淌到地上，迅速洇開一**刺目的暗紅。

周圍觀刑的士卒中，不少人下意識地別開了臉，眼中流露出不忍，但更多的卻是麻木和深深的恐懼。

整個(gè)校場死寂一片，只有棍棒擊肉的悶響和受刑者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在回蕩。

就在這時(shí)，一陣壓抑的低咳聲從人群外圍傳來。

這咳嗽聲并不響亮，在死寂的校場中卻異常突兀，帶著一種病入膏肓的虛弱感。

人群像被無形的刀劈開般，自動向兩旁閃開一條狹窄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驚愕、探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齊刷刷投向聲音的來處。

只見劉琦在老仆劉忠的攙扶下，一步一挪地走了進(jìn)來。

他裹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錦袍，臉色比身上的錦緞還要蒼白幾分，嘴唇毫無血色，仿佛一張被水浸透又晾干的薄紙。

額頭上布滿了細(xì)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天光下閃著微光。

他整個(gè)人虛弱得像是隨時(shí)會被一陣風(fēng)吹倒，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在身邊那個(gè)同樣顫巍巍的老仆身上。

唯有那雙眼睛，在深深的眼窩里亮得驚人，如同兩點(diǎn)寒星，穿透彌漫的血腥氣和無數(shù)道目光，首首地投向場中那個(gè)血肉模糊的身影，投向高臺上那個(gè)掌控著**予奪大權(quán)的人。

蔡瑁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了，隨即化作毫不掩飾的錯(cuò)愕和陰沉。

他放下擦拭手指的絲帕，身體微微前傾，瞇起眼睛，像打量一件不合時(shí)宜的、礙眼的破爛般看著劉琦。

那目光里充滿了輕蔑、嘲弄，以及一絲被打擾了興致的慍怒。

“喲？”

蔡瑁拖長了調(diào)子，聲音里帶著冰碴子般的譏誚，在死寂的校場上異常刺耳，“這不是我們尊貴的……大公子嗎？”

他刻意在“大公子”三個(gè)字上加重了語氣，充滿了諷刺的意味，“您這金枝玉葉的身子骨，不在府里好生將養(yǎng)著，跑到這腌臜血腥的校場來做什么？

這地方，煞氣重，可別沖撞了您這萬金之軀，加重了病情，那下官……可擔(dān)待不起啊！”

他微微側(cè)頭，對旁邊的張?jiān)蔬f了個(gè)眼色。

張?jiān)市念I(lǐng)神會，立刻扯開嗓子，帶著十足的惡毒大聲道：“大公子！

您可得仔細(xì)腳下！

這賤卒的血又腥又臟，別污了您的鞋履！

您這身子，怕是連這股子血腥味兒都聞不得吧？

萬一再吐了暈了，都督可不好向州牧大人交代！”

他的話語引來周圍蔡瑁心腹親兵一陣壓抑的嗤笑聲。

劉琦對西周的哄笑和蔡瑁主仆刻毒的言語置若罔聞。

他死死咬著牙，口腔里彌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銹味——那是他咬破自己舌尖流出的血。

劇烈的咳嗽再次涌上喉嚨，被他強(qiáng)行壓了下去。

他強(qiáng)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去看圓木上那具還在微弱抽搐、鮮血淋漓的軀體，那每一下抽搐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他必須冷靜！

沖動和憤怒救不了魏延，只會把自己也搭進(jìn)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嗆得他肺部一陣刺痛。

他竭力穩(wěn)住發(fā)軟的雙腿，在劉忠的攙扶下，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艱難地，向著高臺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拖著千鈞鎖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如同芒刺在背——有蔡瑁冰冷的審視，有張?jiān)蕫阂獾某芭?，有士卒們的麻木與驚疑。

終于，他挪到了高臺之下，仰起頭。

這個(gè)仰視的動作，讓他心中那股屈辱的火焰燒得更旺。

他強(qiáng)迫自己臉上擠出一絲極其虛弱、甚至帶著點(diǎn)討好意味的笑容，聲音放得極低，帶著病中的氣弱，只有高臺上的蔡瑁和張?jiān)誓苊銖?qiáng)聽清。

“蔡……蔡將軍……”他喘了口氣，像是說話都耗盡了力氣，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瞟向刑架上的魏延，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對蔡瑁權(quán)威的敬畏和一絲對“麻煩”的嫌惡，“這等……這等粗鄙不知禮數(shù)的狂徒，攪擾將軍治軍，確是該死……”他頓了頓，又艱難地咳了兩聲，才繼續(xù)道，聲音更輕，帶著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對“掌控”的微弱渴望：“只是……此獠口出狂言，沖撞了將軍虎威，若就此……就此輕易杖斃，未免……未免太便宜了他。

不若……不若將他交給……交給我這無用之人？”

劉琦的聲音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氣息急促，仿佛隨時(shí)會斷掉。

他微微仰著頭，那張蒼白病弱的臉在晦暗的天光下更顯得毫無血色，像一尊隨時(shí)會碎裂的玉雕。

他勉強(qiáng)扯動嘴角，擠出一個(gè)虛弱到近乎諂媚的討好笑容，目光閃爍，帶著一種刻意示弱的卑微，眼巴巴地望著高臺上的蔡瑁。

“將軍威儀……豈容此等微末小卒……輕易觸犯？

他……他藐視將軍，便是藐視我荊州軍法！

若……若只是幾棍子打殺了，豈非……豈非讓旁人以為……將軍的威嚴(yán)……只值這區(qū)區(qū)賤命？”

他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額上冷汗涔涔而下，聲音愈發(fā)細(xì)弱，帶著一種病人特有的、對“折磨”的扭曲興趣，“不若……將他交給……交給我這無用之人……帶回府中……細(xì)細(xì)……‘**’……哦？”

蔡瑁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劉琦。

眼前這張臉，蒼白、虛弱，帶著諂媚討好的卑微笑容，眼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于往日那個(gè)懦弱公子的驚惶——這完全符合蔡瑁對這個(gè)“廢物”大公子的全部認(rèn)知。

一股難以言喻的得意和掌控感瞬間充斥了蔡瑁的胸膛。

在他眼中，劉琦此刻的舉動，無非是病久了憋悶得慌，想找個(gè)玩物發(fā)泄，又或是想在他蔡都督面前，用這種近乎施虐的方式，來拙劣地示好、表忠心？

真是……可憐又可笑！

蔡瑁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弧度。

把魏延這個(gè)半死不活的硬骨頭交給劉琦？

這簡首是個(gè)絕妙的主意！

一來，這賤卒落在劉琦這種廢物手里，只會死得更慢、更痛苦，更能震懾那些不安分的底層軍漢——連州牧公子都如此“憎惡”藐視軍紀(jì)之人！

二來，也正好讓全襄陽的人都看看，這位所謂的大公子，是何等無能又刻薄的模樣！

這廢物也就配玩這種血腥把戲了。

至于劉琦會不會真有什么別的想法？

蔡瑁心中嗤笑一聲。

一個(gè)連走路都要人扶、咳血不止的病秧子，一個(gè)被繼母和弟弟聯(lián)手壓得喘不過氣、連州牧府都快待不下去的懦夫，他能翻起什么浪？

把魏延給他，就像把一塊爛肉丟給一條病狗，除了徒增笑料，還能有什么？

“呵呵呵……”蔡瑁發(fā)出一陣低沉而充滿嘲弄意味的笑聲，他微微俯身，看著臺下?lián)u搖欲墜的劉琦，如同施舍乞丐般揮了揮手，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輕慢和打發(fā)，“既然大公子有如此雅興，想尋個(gè)物件兒解解悶兒……也罷！”

他轉(zhuǎn)頭，對著行刑的軍漢和周圍的士卒，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戲謔和命令：“聽見沒有？

大公子心善，要親自‘管教’這個(gè)不知死活的東西！

把這賤卒解下來，丟給大公子的人！

手腳麻利點(diǎn)，別耽誤了大公子回府……‘養(yǎng)病’！”

最后兩個(gè)字，他咬得極重，帶著濃重的諷刺，引得他身邊的張?jiān)屎鸵槐娪H兵再次哄笑起來。

“喏！”

行刑的軍漢粗聲應(yīng)道，動作粗暴地將捆在圓木上早己昏迷過去的魏延解下，像丟一袋沉重的垃圾般，“噗通”一聲扔在劉忠?guī)淼膬蓚€(gè)健仆腳邊，激起一片塵土。

劉琦的心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

蔡瑁那輕蔑的“賞”字和周圍刺耳的哄笑聲，如同滾燙的烙鐵燙在他的尊嚴(yán)上。

但他臉上，那虛弱的、討好的笑容卻絲毫未變，甚至還對著高臺上的蔡瑁，極其艱難地、幅度極小地躬了躬身，喉嚨里擠出幾個(gè)模糊的字眼：“謝……謝將軍……賞……”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全靠劉忠死死攙扶才沒倒下。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緊似一聲，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瞬間涌起病態(tài)的潮紅，整個(gè)人蜷縮著，仿佛下一秒就會咳碎在這冰冷的校場上。

“快！

快扶公子上車！”

劉忠?guī)е耷?，焦急地招呼著兩個(gè)健仆。

那兩個(gè)仆人也被劉琦這副模樣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抬起地上血糊糊、氣息奄奄的魏延，又和忠伯一起，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咳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劉琦弄出了這片充滿血腥和惡意的校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