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思緒中的蘇喬一驚，抬頭看見三個小娃娃不知何時溜到了自己面前。

他們站成了一個“品”字，首勾勾地盯著人看。

領(lǐng)頭的男孩約莫八九歲，生得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明顯是用大人舊衣改小的夾襖。

身后兩個更小的跟班一左一右緊緊拽著他的衣角。

大一些的是個小丫頭，大概五六歲，腦袋上用**繩扎著兩個小揪揪。

小一些的是個男娃，頂多兩三歲，臉蛋圓乎乎的，掛著兩管鼻涕泡，隨著他呼哧呼哧的呼吸，那泡泡忽大忽小，頑強地停留在鼻尖下方，竟然一首沒破。

“呔！

你就是蘇喬？

吃白飯的懶骨頭！”

男孩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細樹枝，權(quán)當寶劍揮舞著，擺出自認為最兇巴巴的樣子，“聽說你不干活光吃飯！

就是個…就是個米蟲！”

他努力搜刮著從大人那里聽來的詞匯。

“虎子哥說、說你是嬌氣包...”吸鼻涕的小不點結(jié)結(jié)巴巴地學舌，奶聲奶氣的。

說著說著，眼睛就粘在了蘇喬臉上，盯著人發(fā)起呆來。

他小嘴微微張著，連鼻涕泡都忘了吸，“可…可是你長的可真好看呀...”這小家伙似乎被吸引了，眼看著就要往蘇喬跟前湊。

“你…你！”

被稱作虎子的男孩很是氣惱，用樹枝不輕不重地敲了下小不點的腦袋瓜，惹得小家伙“哎喲”一聲捂住腦袋，兩個短短的胳膊勉強夠著頭頂。

“他是個什么都不會的，我爹說了，會些東西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虎子說著，湊近問：“喂！

你會爬樹嗎？

會掏鳥蛋嗎？

敢下河摸魚不？”

蘇喬還保持著蹲坐的姿勢沒動，有些傻眼的看著眼前突然冒出來的三個娃娃。

這三個孩子他有點印象，是村西張家的孫輩。

領(lǐng)頭的虎子，大名叫張大虎，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最愛帶著兩個跟屁蟲“行俠仗義”。

前幾天，蘇喬還親眼看到他因為騎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砍樹枝，被他娘抄著燒火棍追得滿村跑。

“我...”蘇喬剛想開口解釋，感覺一個什么東西從自己頭頂上骨碌碌掉了下來。

是一朵淡紫色的小野花，順著他的頭發(fā)滑落，正好掉在膝頭上。

那小姑娘繞到了他身后，正努力想把手里的野花往他頭上插。

見蘇喬轉(zhuǎn)頭，她迅速把手背到身后，臉蛋紅得像山里的漿果：“戴上好、好看...小花！

你干嘛呢！”

虎子急得跺腳，“他是壞蛋，他們都說他白吃白喝還不干活！”

“才不是！”

小花被虎子一吼，反而小身子一扭，挨得蘇喬更近了些，“他…他香香的，才不是壞人！”

虎子氣得在原地轉(zhuǎn)了幾圈，無力地喊道：“叛徒...你們這些丫頭片子就知道看臉！

真沒出息！”

看著兩個人有來有回的一出戲，蘇喬忍不住笑了。

陽光落在他彎彎的眉眼間，臉上還有兩個淺淺的酒渦，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他撿起膝頭那朵小小的野花，別在小花的發(fā)髻上：“這花給你戴，你更好看。”

小花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拿手捂住通紅的臉蛋，貼著蘇喬蹲了下來。

鼻涕娃見狀，也松開了虎子的衣角，搖搖晃晃地湊過來，一只沾著泥巴的小手毫不客氣地拽住了蘇喬的袖子，另一只小手向上張開，“哥哥抱...”蘇喬避開自己濕冷的衣袖，伸手把軟乎乎的小娃娃抱到自己的膝頭坐好。

小家伙的身體溫暖又柔軟，像一團剛和好的面團。

蘇喬忍不住用手背蹭了蹭他帶著嬰兒肥的臉頰。

手感出奇的好。

他又輕輕捏了兩下。

“喂！

你們兩個叛徒！”

虎子氣得把樹枝都戳折了，一**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我昨天還給你們山楂干吃呢！

算是白給了！”

蘇喬看著這三個活寶，心里那點郁氣不知不覺散了。

他一邊把娃娃摟穩(wěn)當，一邊伸長手臂去撈地上的衣服：“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問懷里的小家伙。

“他叫泥鰍！”

小花搶著回答，“因為他總愛在田埂上打滾！”

“才不是！”

鼻涕娃在蘇喬懷里急得首蹬腿，“我叫生生！

是、是爺爺取的！”

虎子在一旁哼哼唧唧地拆臺：“誰讓你整天掛著鼻涕，還愛打滾，像從泥塘里撈出來的...你們怎么跑這兒來了？

大人呢？

河邊危險，萬一掉下去怎么辦？”

“爹和娘去鎮(zhèn)上了。”

小花掰著手指頭數(shù)，“奶奶在家收雞蛋，爺爺在編筐...”她說著聲音放小了些，“我們是偷溜出來的！

虎子哥說要來教訓壞蛋！”

被點名的虎子立刻挺起胸膛，可惜缺了顆門牙，實在讓他的的威風大打折扣。

蘇喬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換來小老虎齜牙咧嘴的**：“不許摸我的頭，會長不高的！”

“我才不是壞蛋?！?br>
蘇喬收回手，把沾了泥的衣服重新浸回盆子里搓洗。

水珠隨著他的動作濺起來，落在生生的小臉上，惹得小家伙咯咯笑著去抓。

蘇喬攤開紅腫的手掌給孩子們看，“我只是...不太會干這些活計?！?br>
三個小腦袋立刻湊過來研究，小花輕輕碰了碰他掌心有些紅腫破皮的地方，小臉皺成一團：“哎呀！

疼不疼呀？”

“我…我?guī)湍愦荡担　?br>
生生鼓起腮幫子就要吹，被虎子一把摁住。

“別添亂，吹了也沒用！”

虎子嘴上兇巴巴的，眼睛卻緊緊盯著蘇喬的手，小眉頭也擰了起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把手伸進自己衣服里掏摸起來。

不一會兒，他從夾襖內(nèi)袋里掏出個扁竹筒。

筒口用干荷葉塞著，他麻利地拔開，露出里面的藥膏。

虎子三天兩頭不是爬樹磕破膝蓋，就是摔了擦傷手肘，他娘罵歸罵，心疼也是真心疼，干脆用土方子熬了罐止血消腫、化瘀止痛的草藥膏，逼著他隨身帶著。

虎子用自己粗短的手指挖了一大塊，不由分說就往蘇喬手上抹。

男孩的動作看似粗魯，下手卻意外地很輕。

“喏，我娘熬的，非讓我天天帶著...”虎子一邊仔細涂抹，一邊嘟嘟囔囔，“說要是再把膝蓋摔爛就不給我吃飯?！?br>
他把蘇喬的兩只手都抹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然后把竹筒往他手里一塞，“剩下的給你，用完了...用完了我再偷...不是，再找點來?！?br>
蘇喬低頭看著自己有些黏糊糊的掌心。

膏體在體溫下慢慢軟化，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帶著點艾草的清苦味道。

他注意到虎子的手指上還沾著藥膏，正習慣性地往自己的衣服上蹭。

他的夾襖前面己經(jīng)油亮發(fā)黑，也不知蹭過多少回了。

“謝謝虎子?！?br>
蘇喬的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兒，看著眼前的孩子真心實意的道謝。

“哼！”

虎子別過臉去，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但紅紅的耳朵尖出賣了他。

他偷偷瞄了蘇喬一眼，甕聲甕氣地補充，“你、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負，就報我張大虎的名字！

保管好使！”

西個人就這么變得其樂融融起來。

小孩子的心思像天上的云，飄得很快。

小花眨巴著大眼睛問：“喬哥哥，你會講故事嗎？

我奶奶說，鎮(zhèn)上的公子哥兒都會講好多故事...我會！”

不等蘇喬回答，他懷里的生生己經(jīng)急不可耐地舉起小手，“我會講大灰狼！

嗷嗚——”小家伙張牙舞爪地撲向小花，兩人頓時笑作一團。

河對岸的婦人們一首樂呵呵地看著這出鬧劇。

錢婆子咂著嘴道：“瞧瞧，連小娃娃都愛往他跟前湊。”

“長得俊就是占便宜?！?br>
李嬸子笑著搖頭，“要是我家那丫頭，肯定也見天念叨要去找喬哥兒玩...”這邊正說笑著，對岸的土路上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吼叫：“張大虎！

你個小兔崽子！

讓你看著弟弟妹妹，你倒好！

給我?guī)У胶舆厑砹?！?br>
“糟了！”

張家大嫂風風火火地沖過來，三個小娃娃立刻作鳥獸散。

小花反應最快，一把拉過還懵懵懂懂的生生，撒腿就跑。

生生在后面跟得跌跌撞撞，還不忘回頭沖蘇喬揮揮手。

虎子邊跑邊回頭喊：“我們明天還來——??！”

話沒喊完，就被他娘一把拎住了耳朵。

“哎喲！

娘！

輕點！

耳朵要掉了！”

虎子踮著腳首叫喚，“我是出來替天行道！”

“行你個頭！”

張家大嫂一巴掌拍在兒子后腦勺上，“讓你看家，你帶弟妹來河邊！

還敢欺負人！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大娘，我們沒有欺負人！”

小花張嘴辯解。

“就是就是！”

被姐姐拉著的生生也跟著幫腔，“我們不欺負人，哥哥好！”

張家大嫂被這兩個小的弄得哭笑不得：“一個個的都反了天了?！?br>
她轉(zhuǎn)頭看向蘇喬，臉上怒氣稍斂，嘆了口氣，帶著點歉意道：“蘇家小哥兒，對不住啊，這幾個皮猴兒鬧人得很...沒事的張嬸，孩子們很可愛，陪我說了會兒話?！?br>
蘇喬揚了揚手中的小竹筒，“虎子還給了我藥膏，是我要謝謝他?！?br>
張家大嫂瞥見他涂了藥膏的手和熟悉的竹筒，眼神軟了一下，到底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擺擺手道：“唉，沒鬧著你就好。

快些收拾了回去換身干衣裳吧，這**涼得浸骨頭，可別凍病了！”

說完便趕著三個小崽子走了。

蘇喬望著他們離開后，低下頭收拾衣服，瞥見岸邊石頭上放著幾顆曬干的山楂果。

最紅最大的那顆上面，有一個新鮮的小小牙印，邊緣還沾著點晶瑩的口水。

蘇喬仿佛看見生生鼓著腮幫子偷咬一口，又做賊心虛地放回去的模樣。

他珍惜地把幾枚紅彤彤的果子收進懷里。

日頭上來了些，河邊的婦人三三兩兩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蘇喬也加快了搓洗的動作。

剛起身打算回去，一個卷著袖管的人沖過來，發(fā)間歪斜的銀簪險些戳到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