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斧落下時，力道偏了些，斧頭擦著柴?；鋈ィ爱斷ァ痹以谂赃叺氖^上，火星子濺起來，燙得林源手一抖。

“小心！”

阿木的聲音在意識里驚惶地跳了下，帶著點后怕的顫。

林源沒敢應聲，只是抿著唇把斧頭拔起來。

鐵刃磕在石頭上，原本就卷的豁口又崩了塊小碴，看著更鈍了。

他蹲下身喘了口氣，后頸的疼還在往骨頭縫里鉆，胳膊酸得像灌了鉛——這具身子實在太弱，劈了沒幾下就虛得厲害，指尖都開始發(fā)顫。

“歇口氣?！?br>
楚天的聲音突然在意識里開口，比剛才沉了些，“你這具身子氣血虧得厲害，硬撐著劈，反倒容易讓人生疑。”

林源依言靠著柴堆坐下，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

風從院墻外鉆進來，帶著點秋涼，吹在汗?jié)竦暮箢i上，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阿木的意識在心里小聲犯愁：“柴還有這么多呢……日頭都往西斜了，天黑前真能劈完嗎？”

林源也抬眼瞟了眼柴堆——剛才那兩下幾乎沒動多少，枯枝堆得還是像座小坡。

他摸了摸肚子，空得發(fā)慌，指尖按在肚皮上，能觸到薄薄的皮肉下硌人的骨，卻不敢再多想“吃飯”的事，怕越想越?jīng)]力氣。

“劈柴不是靠蠻勁?！?br>
楚天慢悠悠地說，像在**弟練把式，“你剛才落斧時，胳膊太僵了，像根死木頭。

試著把肩膀松下來，讓斧頭順著身子的勁走——不是你‘舉’著它劈，是它‘借’你的勁落?！?br>
林源沒聽懂，卻還是試著動了動肩膀。

剛才攥斧時太緊張，肩膀繃得像塊凍硬的土坯，這么一松，倒真覺得酸勁輕了點，連帶著后頸的鈍痛都緩了些。

“再試?！?br>
楚天說，“找根細點的柴先練手?！?br>
林源撿起根胳膊粗的枯枝，把它架在兩塊石頭中間。

這次沒急著舉斧，先按楚天說的，松了松肩膀，五指虛虛扣著斧柄——沒攥死，指節(jié)留了點彎，像握著團軟乎乎的棉絮。

“吸氣，抬手時順著吸氣的勁往上帶?！?br>
楚天的聲音像根細麻線，輕輕引著他，“落斧時呼氣，手腕別硬擰，跟著斧頭的墜勢帶一下就行，不用死較勁?！?br>
林源跟著照做。

吸氣時慢慢抬斧，胳膊果然沒剛才僵了，斧頭舉到胸前就夠了，不用費力往頭頂舉；呼氣時斧頭往下落，他試著松了松手腕，讓斧頭自己往下墜——“砰”的一聲，這次沒偏，斧頭穩(wěn)穩(wěn)劈進了枯枝中間，雖沒劈斷，卻也裂了道深縫，比剛才那下像樣多了。

“成了！”

阿木的聲音里透著點雀躍，像看見糖的小孩。

林源也松了口氣，連后頸的痛都好像輕了些。

他試著把斧頭***，又劈了一下——這次更順了，斧頭落下時帶著股自然的墜勁，“咔嚓”一聲，枯枝竟真的被劈成了兩半，木碴濺在褲腳上，也不覺得惱。

“還行?！?br>
楚天的聲音里帶著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贊許，“就照這個法子劈，比你硬砸省勁一半?！?br>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林源就這么跟著楚天的“指引”劈柴。

起初還得刻意想著“松肩順勁”，劈著劈著倒慢慢熟了——抬手時吸氣，落斧時呼氣，手腕輕輕一帶，斧頭就像有了靈性似的，總能穩(wěn)穩(wěn)落在柴梗最容易裂開的地方。

有時劈到較勁的硬柴，楚天會冷不丁提點一句“往左挪半寸呼氣慢些”，話音剛落，斧頭落下準能劈開，倒像楚天親自握著斧似的。

阿木的意識漸漸不慌了，偶爾還會在心里搭句話：“左邊那根柴軟點，我上次摸過的！”

“陳管家好像沒再過來，剛才聽腳步聲往廚房去了……” 他話不多，聲音軟乎乎的，卻像個怯生生的小尾巴，跟著林源的動作輕輕晃，倒讓識海里的沉寂松快了些。

楚天則大多時候沉默，只在林源動作僵了、勁用偏了時，才淡淡提點一句：“肩膀又繃了?！?br>
“呼氣慢了?！?br>
他的聲音總帶著種穩(wěn)當?shù)牡讱猓駢号摰氖^，讓林源即便累得胳膊發(fā)顫，手心磨出**辣的疼，也沒再慌過。

柴堆慢慢矮了下去，地上堆起一片劈好的柴塊，大小差不多，碼得也算齊整，看著倒比阿木說的“劈了半天只劈碎幾根”像樣多了。

日頭漸漸往西斜，陽光透過院墻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帶，里頭飄著細小的塵埃，慢悠悠地轉。

“差不多了?！?br>
楚天突然說，“再劈最后幾根，留著點勁。

等下送飯的來，別讓人家看出你虛得站不穩(wěn)，露了破綻?！?br>
林源點點頭，咬著牙劈完最后一根柴。

斧頭落下時，他實在沒力氣了，手一松，斧頭“當啷”掉在地上，他也跟著往后一坐，靠在柴堆上大口喘氣。

后背全濕透了，粗麻布褂子黏在身上，又涼又沉，可心里卻松快——至少不用餓肚子了。

“劈完啦……”阿木的聲音里帶著點疲憊，卻更多是高興，像卸下了千斤擔子，“陳管家說劈完給飯吃的……應該不會騙我吧？”

林源剛想應聲，院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不是陳管家那“咚咚”的重響，是輕快些的，像雀兒跳，還帶著個小姑**聲音：“阿木哥？

你劈完柴了沒？

我娘讓我給你送窩窩頭來啦。”

阿木的意識瞬間有點慌，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是陳家的丫丫……她總愛笑我笨手笨腳的……”林源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笑我”是什么意思，就見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拎著個竹籃走進來。

小姑娘約莫十歲出頭，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花布裙，辮子上還系著兩根紅布條，手里的竹籃里放著兩個黃澄澄的窩窩頭，還有一小碗野菜湯，湯上飄著點油花，看著不算難吃。

“阿木哥，你今天劈得還挺快嘛?！?br>
丫丫把竹籃放在石碾子上，轉頭看見地上堆得整齊的柴塊，眼睛亮了亮，像落了兩顆星子，卻又突然皺起眉，伸手想碰林源的額頭：“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

是不是剛才摔著還疼？”

林源下意識往后縮了縮，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劈柴累狠了，趕緊撐著柴堆想站起來，卻被丫丫按住了：“別站了別站了，快坐著吃吧。

陳管家說你今天劈柴賣力，多給了你一個窩窩頭呢，往常都只給一個的?！?br>
她說著把窩窩頭和野菜湯往林源手里遞。

窩窩頭還溫乎著，帶著點玉米面的香，熱氣撲在手上，暖烘烘的；野菜湯里飄著點油花，是實實在在的油香。

林源餓壞了，接過就想往嘴里塞，卻聽見楚天在意識里淡淡說：“慢點吃，別噎著。

也別吃太快，顯得太急，反倒讓人生疑——你往?？蓻]這么利落?！?br>
林源趕緊放慢動作，小口咬著窩窩頭。

玉米面有點粗，刺得喉嚨發(fā)疼，可嚼著嚼著，倒嘗出點甜意來。

這是他到這個陌生地方后，吃的第一口東西，暖乎乎地落進肚子里，連帶著心里的慌都緩了些。

丫丫蹲在旁邊看著他，手指卷著自己的發(fā)梢玩，突然小聲說：“阿木哥，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br>
林源心里一緊，差點把窩窩頭咽錯了地方，手里的野菜湯晃了晃，灑了兩滴在手上。

“以前你劈完柴，總耷拉著腦袋，像只挨了打的小狗，問你話也不怎么應?！?br>
丫丫眨了眨眼，說得首白，“今天……好像精神點了。

剛才我看你劈柴，斧頭落得可準了，比以前利索多啦，不像你自己劈的?！?br>
林源沒敢接話，只是低頭喝了口野菜湯。

湯有點咸，卻暖乎乎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心里的慌也壓下去了點。

他嚼著窩窩頭，眼角余光瞥見丫丫還在看他，眼神里帶著點好奇，倒沒什么惡意。

“是不是摔了一跤，反倒變聰明啦？”

丫丫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倒沒真要他回答的意思，“我娘還說讓我看看你摔傻了沒呢。

行啦，你快吃吧，我得回去洗碗了，晚了我娘該說我了。”

她說著站起來，蹦蹦跳跳地跑了，辮子上的紅布條晃啊晃，腳步聲輕快地遠了。

林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才松了口氣，手里的窩窩頭不知不覺己吃了小半。

他把剩下的窩窩頭掰了一小塊，慢慢嚼著——沒敢吃完，留了小半塊攥在手里，指尖捏著那點溫乎的硬面，心里莫名踏實。

“她沒懷疑?！?br>
阿木的聲音在意識里松了口氣，又帶著點小慶幸，“丫丫人挺好的，就是愛說話……剛才她沒看出啥吧？”

林源沒應聲，只是把剩下的窩窩頭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

粗麻布褂子的內袋有點破，他用手按了按，怕掉出來。

這是他兩頓的口糧呢——萬一晚上餓了，或者明天陳管家又刁難，至少手里有口吃食。

“留著？”

楚**，聽不出情緒。

“萬一……晚上餓了呢?！?br>
林源在心里小聲說。

他不知道這具身子以前有沒有過“晚上餓肚子”的事，阿木沒說過，但摸著這單薄的身子，總覺得該留點余地。

楚天沒再說話。

識海里那團沉凝的氣息安靜著，像蟄伏的老獸。

日頭徹底落下去了，院子里漸漸暗下來，風也涼了，吹得墻角的草沙沙響。

林源靠著柴堆坐著，懷里揣著溫乎的窩窩頭，聽著遠處傳來的狗叫和人聲，還有廚房那邊飄來的炊煙味。

后頸的痛輕了些，胳膊的酸勁卻還在，指尖磨得發(fā)紅，可他沒覺得難受——至少活過了今天，還吃上了飯，手里還有半塊窩窩頭。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或者說阿木）的手。

掌心的繭被斧頭磨得發(fā)紅，卻沒磨出新的泡，剛才楚天教的“松勁”法子倒是管用。

劈柴時的“勁”好像真的留在了胳膊里，連帶著心里那點“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慌，也淡了些。

三個意識擠在一具身子里，像三顆擠在殼里的種子，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寒冬，能不能等到發(fā)芽的時候。

但至少現(xiàn)在，他們靠著彼此的“勁”——楚天的穩(wěn)，阿木的嫩，還有他自己那點“先活下去”的犟，劈完了柴，吃上了飯，還沒被人看出破綻。

林源往柴堆里縮了縮，想暖和點。

黑暗里，他好像聽見楚天極輕地嘆了口氣，又好像沒有。

只有懷里的窩窩頭，還帶著點溫乎的氣，貼著心口，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像顆小小的、踏實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