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家公館的客房很小，卻收拾得很干凈，窗戶正對著院子里的梧桐樹，風吹過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夜凌將皮箱放在床頭，打開箱子，里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本舊書 ——《孫子兵法》。

這是他父親臨終前留給她的，父親曾說，這本書里藏著為人處世的道理，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要靜下心來讀一讀。

他拿出《孫子兵法》，剛翻開第一頁，就聽見敲門聲。

打開門，是一個穿著灰色圍裙的傭人，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雞湯和兩個小菜。

“夜少爺，夫人讓我給您送過來的，您快趁熱吃吧。”

傭人態(tài)度恭敬地說道。

夜凌接過托盤，說了聲 “謝謝”。

傭人笑了笑，轉(zhuǎn)身離開了。

夜凌坐在桌邊，看著碗里金黃的雞湯，心里暖暖的。

在這個陌生的上海，只有嫡姐還惦記著他。

他喝了一口雞湯，味道醇厚，里面還放了紅棗和枸杞，顯然是精心燉制的。

就在這時，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夜明軒的聲音響起：“那個旁支弟弟呢？

我有事找他?！?br>
夜凌皺了皺眉，放下筷子，起身打開門。

夜明軒正站在門口，身后還跟著兩個穿黑色短打的護衛(wèi)，眼神不善地看著夜凌。

“有事嗎？”

夜凌冷冷地問道。

夜明軒挑眉，走進房間，隨意地坐在椅子上，環(huán)顧了一下西周，嘲諷道：“這房間真小，跟我在洋學堂的宿舍比，差遠了。

不過也正常，旁支嘛，能有地方住就不錯了?！?br>
夜凌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問道：“你到底找我有事嗎？

沒事的話，我要吃飯了?！?br>
“急什么？”

夜明軒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扔在桌子上，“這是父親讓我給你的，南市碼頭的賬本，你明天去碼頭，把賬本核對一下?！?br>
夜凌拿起賬本，翻開一看，里面記錄著碼頭的收支情況，字跡潦草，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

他知道，南市碼頭是夜家最混亂的產(chǎn)業(yè)，不僅要應付幫派的騷擾，還要和租界的工部局打交道，主家子弟都不愿意去，所以才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了他。

“父親讓我去？”

夜凌問道。

“不然呢？”

夜明軒冷笑一聲，“你以為你是來上海享福的？

父親說了，你要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就趕緊回鄉(xiāng)下種地去，別在上海丟人現(xiàn)眼?！?br>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道：“對了，明天早上八點，在碼頭門口集合，別遲到了，不然我可不會等你?！?br>
夜明軒走后，房間里恢復了安靜。

夜凌看著桌子上的賬本，又看了看碗里的雞湯，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主家是在試探他，也是在刁難他，可這是他在上海立足的第一步，無論多難，他都要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夜凌就起床了。

他換上一件相對新的長衫，將賬本放進背包里，然后來到樓下的客廳。

客廳里空無一人，只有傭人在打掃衛(wèi)生。

他問傭人要了兩個饅頭，一邊吃一邊往碼頭走去。

從法租界到南市碼頭，需要穿過兩個街區(qū)。

清晨的上海，己經(jīng)充滿了活力。

街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油條的香味飄得很遠；上學的孩子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走在馬路上；買菜的老**提著籃子，和小販討價還價，聲音洪亮。

夜凌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

他發(fā)現(xiàn)，上海的街道比老家的寬很多，路上不僅有黃包車，還有汽車和電車，交通十分便利。

但同時，他也看到了很多不和諧的景象：穿制服的巡捕隨意打罵小販，洋人店鋪門口掛著 “**與狗不得入內(nèi)” 的牌子，幾個流民因為偷吃了一個包子，被店主打得頭破血流。

他攥緊了拳頭，心里的憤怒再次燃起。

這就是所謂的 “遠東第一商埠”，表面繁華，內(nèi)里卻充滿了不公和屈辱。

他更加堅定了要變強的決心 —— 只有自己變強了，才能改變這一切，才能讓**不再受欺負。

走到南市碼頭時，己經(jīng)是八點整。

夜明軒早就到了，他正站在碼頭的棧橋上，和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管事說話。

看到夜凌過來，他不耐煩地揮揮手：“你怎么才來？

磨磨蹭蹭的?！?br>
夜凌沒有理會他的抱怨，走到管事面前，伸出手：“**，我是夜凌，負責核對碼頭的賬本?！?br>
管事看了夜凌一眼，又看了看夜明軒，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

夜明軒冷哼一聲：“看什么看？

他就是個旁支，你不用給他好臉色，讓他趕緊核對賬本，出了問題，讓他負責?！?br>
管事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賬本，扔給夜凌：“這是最近一個月的賬本，你自己核對吧，有不懂的就問我?！?br>
夜凌接過賬本，發(fā)現(xiàn)賬本比他昨天看到的還要混亂，很多收支記錄都沒有憑證，有些數(shù)字甚至被涂改過。

他皺了皺眉，問道：“這些記錄怎么沒有憑證？

還有這些涂改的地方，是怎么回事？”

管事不耐煩地說：“碼頭的事多著呢，哪有時間弄什么憑證？

涂改的地方是我記錯了，改過來就行了。

你一個旁支子弟，懂什么？

趕緊核對，別耽誤事。”

夜凌沒有再問，他知道，和這個管事多說無益。

他找了一個陰涼的地方坐下，開始仔細核對賬本。

陽光越來越烈，曬得他頭暈眼花，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賬本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

他不得不一邊擦汗，一邊小心翼翼地翻看賬本，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

就在他核對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見一陣爭吵聲。

他抬頭一看，只見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正圍著一個苦力，其中一個漢子手里拿著一根棍子，指著苦力的鼻子罵道：“你小子敢偷東西？

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苦力嚇得臉色蒼白，不停地磕頭：“大哥，我沒有偷東西，我只是餓極了，想拿一個饅頭吃……還敢狡辯？”

漢子舉起棍子，就要往下打。

夜凌趕緊站起身，沖過去攔住他：“住手！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漢子回頭一看，見夜凌穿著長衫，不像個普通人，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你是誰？

敢管老子的事？”

“我是夜家的人，負責這個碼頭的事務?！?br>
夜凌沉聲道，“他到底犯了什么錯，你要打他？”

漢子上下打量了夜凌一番，見他雖然穿著長衫，但氣質(zhì)沉穩(wěn)，不像是在說謊，便放下棍子，指著苦力說：“這小子偷了我們幫派的饅頭，按照規(guī)矩，要打斷他的腿?！?br>
夜凌看向苦力，苦力趕緊說道：“先生，我真的沒有偷東西，我是碼頭的苦力，今天早上沒吃飯，實在餓極了，才想拿一個饅頭……”夜凌心里明白了，這肯定是幫派的人故意刁難苦力。

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個銀元，遞給那個漢子：“這兩個銀元，就當是我買那個饅頭了，你放他走吧?！?br>
漢子接過銀元，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了他。

不過，下次別讓我再看到他?！?br>
說完，漢子帶著手下離開了。

苦力連忙給夜凌磕頭：“謝謝先生，謝謝先生！”

夜凌扶起他，說道：“不用謝，以后別再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了，有困難可以找我?！?br>
苦力點點頭，感激地看了夜凌一眼，轉(zhuǎn)身離開了。

夜明軒走了過來，嘲諷道：“喲，還當起好人了？

一個銀元呢，你可真大方。

不過也是，反正這錢不是你的?！?br>
夜凌沒有理會他，繼續(xù)坐下核對賬本。

他知道，和夜明軒爭論沒有意義，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才能讓別人無話可說。

夕陽西下的時候，夜凌終于核對完了賬本。

他發(fā)現(xiàn)，碼頭的賬目混亂不堪，不僅有很多漏洞，還有人在暗中****。

他將這些問題一一記錄下來，準備明天向主家老爺子匯報。

走在回公館的路上，夜色己經(jīng)降臨，上海的街頭亮起了路燈，洋人的汽車穿梭在街道上，留下一串明亮的車燈。

夜凌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充滿了感慨。

這上海，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充滿了機遇，也充滿了危險。

但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沒有退路了，他必須在這個漩渦中站穩(wěn)腳跟，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