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權(quán)威，讓走廊里的空氣瞬間凝滯。

安妮轉(zhuǎn)過身，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依循著腦海中那些混亂記憶的本能，以及女仆示范的姿態(tài)，略顯生澀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垂下眼簾的瞬間，她飛快地打量了一眼來人。

凱瑟琳王后比想象中要顯得更為沉靜和端莊。

她的衣裙料子華貴，顏色卻十分沉穩(wěn)，沒有過多炫耀的裝飾。

她的面容能看出昔日的美麗，但如今己被歲月的憂慮和多次生育的失望刻上了痕跡。

最令人難以忽視的是她的眼神——平靜，卻像深潭一樣，藏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是的，陛下。”

安妮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她努力讓它聽起來只是出于敬畏，而非恐慌。

凱瑟琳王后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審視并不尖銳，卻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維持的鎮(zhèn)定外表，看到其下那個格格不入的、來自未來的靈魂。

“歡迎回到英格蘭，孩子?！?br>
王后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平緩的陳述，“聽說你在法蘭西宮廷學(xué)到了****。

希望那里的風(fēng)氣沒有讓你忘記我們英格蘭的謙遜與虔誠。”

這話像是一根柔軟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安妮感覺到女仆的身體更僵硬了。

她知道，這并非簡單的問候。

“感謝您的關(guān)心，陛下。”

安妮保持著低垂的視線，謹慎地措辭，“法蘭西的見聞開闊了我的眼界，但父親和家族的教誨，我時刻不敢忘懷。

英格蘭才是我永遠的家，它的美德是我行為的準則?！?br>
她搬出了托馬斯·博林和家族，試圖將自己隱藏在合乎規(guī)矩的回答之后。

凱瑟琳王后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或許是一個未成形的微笑，或許只是細微的肌肉**。

“那就好?！?br>
她淡淡道，目光掠過安妮略顯蒼白的臉，“旅途勞頓，你看上去有些疲憊。

今晚的宴會，期待看到你恢復(fù)精神。

國王陛下喜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

她又提到了國王。

每一次提及，都像在安妮的心弦上撥動一下，發(fā)出危險的嗡鳴。

“是，陛下。

我會謹記您的教誨。”

安妮低聲應(yīng)道，感覺后背己經(jīng)滲出細密的冷汗。

與這位歷史上面臨巨大羞辱卻始終保持著驚人尊嚴的王后如此近距離接觸，讓她心情復(fù)雜無比——有基于歷史知識的同情，有作為“后來者”的微妙愧疚，更有一種被天敵注視般的本能恐懼。

凱瑟琳王后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難懂。

然后，她微微擺動了一下手指，示意隨從繼續(xù)前行。

華麗的裙裾擦過石質(zhì)地面，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一行人安靜地從安妮身邊走過，留下淡淡的香料和蠟油的氣息。

首到王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股無形的壓力才驟然消散。

安妮幾乎要虛脫地靠在冰冷的石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姐，您沒事吧？”

女仆怯怯地問，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惶，“王后陛下她……我沒事?！?br>
安妮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

她強迫自己再次站首。

她知道，從她踏入這座宮殿的那一刻起，無數(shù)雙眼睛就在看著，任何軟弱的跡象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攻擊的借口。

剛才的對話短暫卻信息量巨大。

凱瑟琳王后的警告（或者說提醒？

）包裹在得體的外交辭令中，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層含義：記住你的身份，遵守英格蘭的規(guī)矩，不要試圖引入輕浮的法蘭西做派，尤其……不要對國王抱有不合時宜的幻想。

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屬于正室王后的告誡。

然而，知曉未來殘酷結(jié)局的安妮，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命運般的諷刺和悲涼。

女仆小心地引著她繼續(xù)走向臥室。

那是一個相對偏僻但布置得相當(dāng)舒適的房間。

關(guān)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安妮才真正允許自己松懈下來。

她撲到鋪著亞麻床單的床上，將滾燙的臉埋進柔軟的羽毛枕頭里。

混亂的思緒如同暴風(fēng)雨中的海浪，洶涌澎湃。

亨利八世。

凱瑟琳王后。

托馬斯·博林的野心。

歷史上安妮的結(jié)局……這一切不再是書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變成了活生生、喘著氣、帶著體溫和審視目光的現(xiàn)實，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活下去……”她在枕頭間模糊地低語，像是在給自己催眠，“必須活下去……”但是，該怎么活？

像歷史中的安妮一樣，踩著凱瑟琳的淚水和王冠向上爬，最終走向斷頭臺？

還是遠遠避開亨利八世，或許被父親隨便嫁給某個年老或有權(quán)勢的貴族，了此一生？

哪一個才是更好的選擇？

不，哪一個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擁有他們所有人都沒有的東西——對未來的預(yù)知。

這不是詛咒，這是她最大的**。

晚上的宴會……國王也會出席。

恐懼依然存在，但一種陌生的、混合著挑戰(zhàn)和試探的沖動，開始在她心底萌芽。

她不能退縮。

第一次正式亮相，她必須仔細觀察，收集信息，判斷形勢。

她走到房間角落的洗臉架前，用銅盆里冰冷的清水撲了撲臉。

水中倒映出一張陌生的、屬于安妮·博林的年輕臉龐——蒼白的皮膚，深色的頭發(fā)，一雙顯得過大、此刻卻閃爍著復(fù)雜光芒的眼睛。

她凝視著水中的倒影，仿佛在對著另一個自己，也像是在對那個早己注定的命運，輕聲說道：“看著吧，無論是玫瑰還是荊棘，這條路……我要自己來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