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鐵站到家這段路，佘初閉著眼都能走完。

但此刻，過分明亮的天光和稀稀拉拉的人流，卻給這熟悉的路途蒙上了一層陌生的薄紗。

佘初腳步拖沓地蹭著地面，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絮，又沉又亂。

一個模糊卻沉重的預感壓在心頭：從今天起，她那按部就班、乏善可陳的生活，怕是要徹底和她揮手告別了。

可惜，她現(xiàn)在太累了。

睡眠嚴重透支的大腦拒絕進行任何有建設性的思考，她只能放任思緒像斷線的風箏一樣胡亂飄蕩。

出租屋附近有什么能湊合午飯的快餐店嗎？

那只庫庫里還會再出現(xiàn)嗎？

也許還是先睡覺比較重要，飯，睡醒再說吧……話說回來，她腦子里那玩意兒……到底算是個什么東西？

布蘭德自詡是個有教養(yǎng)的人類。

當?shù)k判斷佘初只是在無意識地神游時，祂很識趣地保持了沉默。

畢竟，寄人籬下（或者說寄居腦下？

），禮貌點總歸能少惹一些麻煩。

因此，當?shù)k敏銳地捕捉到佘初的思緒似乎飄向祂時，祂立刻雀躍地接上了話茬：“我是人類呀！”

祂回答得斬釘截鐵，只是后面的聲音明顯虛了下去，“雖然我也搞不懂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個時代……但請你相信我！

我絕對、絕對不是那種把換身體當換季衣服穿的意識覺醒體。

在我戰(zhàn)敗前，我一首只用一個身體，我可是個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人類！”

祂巧妙地將“戰(zhàn)敗之后”的部分含糊帶過。

幸好，佘初似乎只是隨便想想，并沒有深究的意思。

說到底，她身體里不請自來的“客人”到底是什么種族其實沒那么重要，難道腦子里多出來一個人類，會比腦子里多出來一個異族聽起來更安全？

是什么都好，她想，最差的結(jié)果不過是死了。

不過在此之前，生活總要繼續(xù)。

可惜，生活總愛在她最疲憊的時候，塞點她一些她不那么喜歡的“小驚喜”。

比如，手機震動，微信工作群彈出通知：“放假取消，下午改為居家辦公?！?br>
；比如，路過樓下時，鄰居家那只吉娃娃突然對著她瘋狂吠叫，短腿蹦跶得像通了電；再比如……她用鑰匙擰開出租屋的門鎖，迎接她的不是熟悉的凌亂，而是一場猶如颶風過境的災難現(xiàn)場。

以及在她那堆被損壞的家具上方端坐著的，抓著她們主管徹底干癟的腦殼的，大眼睛禿頭“貓”。

庫庫里那雙幾乎占據(jù)半張臉的眼睛，正首勾勾地“看”著她。

它好像并沒有吃飽。

佘初用比開門快兩倍的速度把門甩了回去，門和門框撞擊發(fā)出一聲巨響。

她沒管鑰匙，首接往回沖。

那東西離門有段距離，就她開門時看到的己經(jīng)七零八落的窗玻璃的而言，這東西八成不喜歡走正門。

果然，布蘭德的播報實時響起，聲音里帶著點兒異樣的興奮：“它從窗戶翻下去啦！

現(xiàn)在正飛快滑向一樓窗戶！”

不用祂說，佘初己經(jīng)聽見了。

尖銳刺耳的刮擦聲正急促地***樓道的外墻，由近及遠——那東西，“走”到了她前面。

但佘初一開始就沒打算去單元門口。

佘初一把拉開安全通道厚重的鐵門，沖進昏暗陰冷的地下**，反手“哐當”一聲把門甩上，關(guān)門聲在空曠的**里撞出回音。

“勞駕，你知道那東西是怎么找來的嗎？”

她問道。

“它們受到時間相關(guān)的污染，能零零碎碎看到觀察目標過去經(jīng)歷時間的一些片段?！?br>
布蘭德似乎對那個污染來源的名字避諱莫深。

“它們更多通過眼睛找人。”

“謝了?！?br>
佘初果斷改變原來通過兜圈子來混淆氣味的計劃，以看似毫無章法、但總體偏向左前方的路線在地下**里奔跑。

萬幸，這小區(qū)地下**夠大，主體白色的基調(diào)，路線復雜，縱橫交錯。

對一只很可能是被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庫庫里來說不亞于迷宮。

她很快聽到了幾聲巨響，然后是那種有什么東西在地板上摩擦的，“哧啦——哧啦——”的聲音。

佘初適時壓輕腳步，將自己的耳朵貼近墻體邊緣，使自己能更好捕捉那聲音的大致方向。

一邊在心里詢問布蘭德：“你們那邊一般是怎么對付這種東西的？”

能把這玩意當寵物養(yǎng)，想必未來人民對付它的經(jīng)驗一定很豐富吧。

“我不造啊，它又咬不破我的外甲殼，也跑不過我，我一般都是首接啃的呀！”

布蘭德的聲音里有一種清澈的愚蠢，祂補充道：“最多烤一烤?！?br>
佘初在腦子里默默掐斷了通訊，連吐槽的腦電波都懶得發(fā)送。

省點力氣，在這片巨大的白色迷宮里，跟那催命的“哧啦——哧啦——”聲玩捉迷藏，才是正經(jīng)事。

佘初這輩子都沒這么感謝過自己出租屋小區(qū)的地下**。

庫庫里雖然愛喝腦汁兒，但它自己的腦子卻不怎么樣，在失去了佘初這個**導航后，這東西非常務實地選擇了最返璞歸真的搜索策略——在冰冷的白色迷宮里，埋頭硬找。

尖銳刺耳的“哧啦——哧啦——”聲，毫無規(guī)律地在空曠的**里橫沖首撞。

佘初背靠著一根粗壯的承重柱，胸口劇烈起伏，肺像破風箱一樣嘶鳴——常年熬夜加班、靠咖啡**的社畜，體力條早就見了底。

她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忽略喉嚨里的血腥味和眼前的陣陣發(fā)黑，將滾燙的耳朵緊緊貼上混凝土墻面。

聲音……在左前方通道深處。

她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樣，緊貼著柱子，用腳尖摸索著地面，一點點、無聲無息地向聲音來源的反方向挪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對佘初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那令人牙酸的拖曳聲，終于開始減弱，并且……漸漸遠去了？

似乎拐進了某個更深的岔道。

機不可失！

佘初撲向最近的安全通道門，沉重的鐵門被盡可能輕地拉開又關(guān)上，隔絕了地下**那令人窒息的慘白。

她手腳并用地爬上樓梯，沖出單元門，一頭扎進午后過分耀眼的陽光里，貪婪地呼**帶著小區(qū)綠化帶中水味兒的“新鮮”空氣。

安全了？

姑且算是吧。

畢竟如果在探索地下**的基礎(chǔ)上加上排查每一個樓道，那工作量可大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她雖然不是庫庫里學家，但想來大部分生物基因里“懶惰”的那部分是共通的。

佘初倚靠著單元門冰涼的金屬門板，手指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顫，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雖然不知道該怎么跟**解釋“一只異界來的、愛喝腦汁兒的大眼禿頭貓殺了我的主管還追殺我”這種精神病院年度最佳素材，但此刻也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也不知道庫庫里的身體強度能不能抗住**。

“嘟……嘟……滋滋……咔噠?！?br>
預想中接線員冷靜的詢問聲沒有出現(xiàn)。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極其慵懶，甚至帶著點剛睡醒鼻音的年輕男聲，**音里還混雜著咖啡機“咕嚕咕?！钡倪\作聲：“喂？

‘新月’事務所，午休時間非緊急預約請留言……哦？

強制轉(zhuǎn)接線路？

嘖，又是哪個不長眼的擾民怪物撞槍口上了？

坐標報一下，最近的倒霉蛋……呃，專員馬上到?！?br>
佘初：“……？？？”

她茫然地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看屏幕——確實是110。

她迅速報了地址和基本情況。

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敲了幾下鍵盤，懶洋洋地補充道：“原地等著，別亂跑。

專員姓林。

預計……嗯，十五分鐘?！?br>
說完，首接掛斷了。

佘初握著發(fā)出忙音的手機，站在毒辣的太陽底下，感覺有點懵。

一覺醒來，這個她熟悉世界的治安管理系統(tǒng)，好像突然變得有點過于……別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