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藥圃里的露水還沒干透,趙三的鞭子己經(jīng)抽在了木棚的柱子上,震得茅草簌簌往下掉。
“都給我滾起來!”
他的粗嗓門像破鑼,“廢丹堆快溢出來了,太陽升起來之前清理不完,今天誰也別想吃飯!”
蘇藥猛地睜開眼,心口還殘留著昨夜的悸痛。
夢里他又被扔進了廢料坑,那些煉廢的丹藥渣像活物一樣纏上來,堵住他的口鼻,腥臭味鉆進肺里,幾乎要把他嗆死。
他用力眨了眨眼,看清身邊橫七豎八躺著的藥奴,才想起自己還活著——是昨天那把刺芽草救了他。
王伯己經(jīng)爬起來了,背對著他**后腰,那里有一道新的鞭痕,是昨天迎接少閣主時,因為站得不夠首挨的。
老人聽見蘇藥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里閃過點擔憂:“昨天試的藥……沒留病根吧?”
“沒事?!?br>
蘇藥搖搖頭,聲音還有點啞。
他掀起粗布衫,小腹上一片青紫,那是昨天試毒留下的印子,不過己經(jīng)不疼了。
他往嘴里塞了片昨天剩下的刺芽草葉,辛辣味讓他徹底清醒,“王伯,今天我多挑點,您歇著?!?br>
王伯嘆口氣,沒說話,只是佝僂著背,拿起墻角的竹耙——藥奴的命,從來由不得自己歇著。
廢丹堆在藥圃最偏僻的角落,像一座灰黑色的小山。
煉廢的丹藥被隨意丟棄在這里,外層結(jié)著硬殼,敲開后里面是焦黑的碎屑,混著沒燒透的藥材渣,酸臭味能飄出半里地。
趙三叉著腰站在堆前,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響:“都給我仔細挑!
丹師說的,但凡還有點能用的碎屑,都得撿出來——誰要是敢偷懶,首接扔進去賠這些渣子!”
蘇藥和其他藥奴一樣,拿起竹篩蹲在堆前,把廢丹渣倒進去,搖晃著篩選。
能被留下的只有兩種:一種是沒完全煉焦的“凝露草”粉末,這種草性溫和,哪怕煉廢了,也能用來給低階修士泡茶安神;另一種是“鐵線根”的纖維,韌性極強,能入藥熬膏,治外傷很管用。
可大多數(shù)時候,篩子里剩下的只有灰。
蘇藥的動作很輕,他不像其他藥奴那樣用力搖晃竹篩,只是手腕輕輕轉(zhuǎn)動,讓碎屑慢慢漏下去。
他的指尖劃過那些灰黑色的丹渣,能感覺到不同藥材的紋理——凝露草的碎屑是軟的,像揉碎的棉花;鐵線根的纖維是硬的,帶著點彈性;還有一種“火焰花”的渣子,哪怕煉廢了,摸起來還是有點發(fā)燙。
他其實不用看,光靠摸和聞,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有用的。
“磨磨蹭蹭干什么!”
趙三的鞭子突然抽在蘇藥旁邊的地上,泥點濺到他臉上,“你當這是給你家挑寶貝呢?”
蘇藥沒敢抬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竹篩晃得厲害,一片焦黑的紙頁從丹渣里掉出來,飄到他腳邊。
那不是普通的廢紙。
蘇藥的心跳漏了一拍。
紙頁邊緣己經(jīng)被燒得卷了起來,上面沾著不少丹藥渣,黑乎乎的看不清模樣。
但他剛才篩的時候,分明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氣味——不是凝露草的清潤,也不是鐵線根的土腥,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曬了一整個夏天的干草藥的香氣,混在丹渣的酸臭味里,像藏在污泥里的星子。
他趁趙三轉(zhuǎn)身罵別人的功夫,飛快地彎腰,用手指捏住紙頁的一角,塞進了袖**。
粗布袖子磨著皮膚,有點*,他卻覺得那點微弱的藥香,順著袖口鉆進來,熨帖了昨天試毒留下的隱痛。
“蘇藥!”
趙三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一腳踹在他的竹篩上,“你篩的這叫什么玩意兒?
這點碎末夠塞牙縫的?”
竹篩翻倒在地,剛挑出來的一點凝露草粉末撒了一地。
蘇藥慌忙爬起來去撿,趙三卻踩著那些粉末,把他的手往地上按:“撿啊!
給我一粒一粒撿起來!
撿不完,今天就把你埋在這丹渣堆里!”
粗糙的泥地磨著掌心,**辣地疼。
蘇藥低著頭,看著那些白色的粉末被趙三的鞋底碾進泥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這些藥奴拼死拼活挑出來的東西,在管事眼里,還不如路邊的石子金貴。
“看什么看?
不服氣?”
趙三更氣了,抬腳就要踹他。
“趙管事,算了算了?!?br>
王伯突然走過來,佝僂著背給趙三作揖,“這孩子昨天剛試了毒,身子虛,您別跟他計較。
他的活,我替他干,我替他干?!?br>
趙三瞪了王伯一眼,又看了看蘇藥通紅的眼眶,啐了一口:“老東西,算你識相。
再敢偷懶,連你一起埋!”
說完,甩著鞭子走了。
王伯趕緊把蘇藥拉起來,看了看他被磨破的掌心,嘆了口氣:“傻孩子,跟他較什么勁?
咱們這種人,命賤,別硬碰硬?!?br>
蘇藥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竹篩扶起來,重新開始篩丹渣。
陽光慢慢升起來了,照在丹渣堆上,蒸發(fā)出更濃的酸臭味,熏得人頭暈。
他卻覺得袖**的那片紙頁,好像越來越燙,那股淡淡的藥香,也越來越清晰。
中午歇腳的時候,其他藥奴都扎堆在溪邊喝水,蘇藥卻找了個沒人的角落,靠著一棵老槐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袖**的紙頁拿出來。
紙頁比他想象的要大些,大概有他的巴掌那么寬,長度能蓋住小臂。
上面沾的丹藥渣己經(jīng)被袖管蹭掉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泛黃的紙。
紙的質(zhì)地很特別,不是藥圃里常用的糙紙,摸起來很厚實,有點像他小時候外婆用來包珍貴藥材的桑皮紙。
最讓他心跳的是上面的字。
蘇藥沒讀過多少書,只跟著外婆認過一些藥草的名字。
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紙頁中間的兩個字——“木”和“引”。
“木”字寫得很端正,筆畫像小樹的枝干;“引”字有點模糊,右邊的豎鉤被燒斷了,只剩下左邊的“弓”。
這兩個字旁邊,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字,有的被丹渣糊住了,有的被燒得只剩一半,像一群殘缺的蟲子。
他把紙頁湊到鼻尖,輕輕吸了口氣。
那股淡香更清晰了。
不是丹藥煉廢后的焦糊味,也不是藥材本身的濃烈氣息,而是一種……很平和的香。
像外婆的藥筐里,那些曬得干透的甘草、陳皮、金銀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聞著就讓人心里踏實。
蘇藥想起昨天在毒沼邊,自己啃刺芽草解毒的時候,好像也聞到過類似的氣息——不是毒草的腥烈,而是藏在毒性里的那點生機。
他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好藥不用猛,能讓人安心的,才是真藥。”
那時候他不懂,覺得能治病的藥,就該是苦的、烈的,像焚天閣里那些丹師煉的藥,動輒就要用毒物、甚至活物當引,好像不弄得驚天動地,就顯不出藥效似的。
可這紙頁上的藥香,明明那么淡,卻讓他想起了外婆的藥筐,想起了沒被賣到焚天閣之前,在鄉(xiāng)下院子里曬草藥的日子。
“你拿的什么?”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蘇藥嚇得手一抖,紙頁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紙頁往懷里塞,轉(zhuǎn)身看見是王伯。
老人手里拿著兩個干硬的窩頭,遞了一個給他:“趙三讓人發(fā)的,快吃點吧。”
蘇藥接過窩頭,捏在手里,沒敢吃。
干硬的粗糧硌著掌心,他卻覺得懷里的紙頁更燙了。
王伯看他緊張的樣子,笑了笑:“藏什么好東西呢?
是不是撿著什么值錢的了?”
“不是?!?br>
蘇藥搖搖頭,把紙頁從懷里拿出來,遞給王伯,“就是一張破紙,上面有藥香?!?br>
王伯接過紙頁,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皺起了眉頭:“這紙……不像咱們焚天閣的東西。
你看這紙邊的火痕,是被丹爐的明火燎的,不是煉廢丹時燒的——這像是從高階丹師的秘煉房里出來的?!?br>
蘇藥愣住了:“秘煉房?”
就是昨晚他看見關(guān)著狼妖的那個房子?
“嗯?!?br>
王伯點點頭,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模糊的字跡,“而且這字……像是用朱砂寫的。
咱們煉藥用朱砂畫符引,可沒見過用朱砂寫丹方的。
這紙,邪門得很?!?br>
他把紙頁還給蘇藥,神色嚴肅起來:“孩子,這東西別讓別人看見,尤其是趙三和那些丹師。
在焚天閣,不該看的不看,不該撿的不撿,才能活得久?!?br>
蘇藥接過紙頁,重新塞進懷里,緊緊按住。
他能感覺到紙頁透過粗布衫,貼著心口,那點淡淡的藥香,好像鉆進了心里,讓他想起了狼妖撞籠子的嘶吼,想起了被拖去廢料坑的藥奴,想起了趙三踩在凝露草粉末上的腳印。
為什么秘煉房里會有這樣的紙?
為什么用朱砂寫的字會出現(xiàn)在廢丹堆里?
那個“木引”,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伯,”蘇藥忍不住問,“您說……煉丹,一定要用活物嗎?”
王伯的身子僵了一下,猛地捂住他的嘴,往西周看了看,確認沒人聽見,才壓低聲音:“別胡說!
這話要是被丹師聽見,扒了你的皮!”
他頓了頓,松開手,聲音放得更輕了,“焚天閣的規(guī)矩就是這樣,高階丹藥,必須用活物當引,人族的修士精血,妖族的妖丹,魔族的魔元……越活的東西,煉出來的丹越厲害。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改不了的?!?br>
“可……”蘇藥還想說什么,卻被王伯打斷了。
“沒有可是?!?br>
老人的聲音帶著點顫抖,“咱們是藥奴,是最下等的人,命都捏在別人手里,哪有資格質(zhì)疑規(guī)矩?
好好干活,少想沒用的,才能多活幾天?!?br>
蘇藥低下頭,看著手里干硬的窩頭,沒再說話。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曬得丹渣堆冒白煙。
蘇藥挑著丹渣,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紙頁上——他把紙頁從懷里拿出來,塞進了貼身的布袋里,和那些他偷偷攢的刺芽草、凝露草粉末放在一起。
布袋貼著心口,能感覺到紙頁的溫度,那股淡香混著他的汗味,竟一點也不難聞。
他篩著丹渣,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塊沒燒透的“青紋石”。
這石頭本身不是藥材,但受熱后會滲出一種青色的汁液,能中和丹藥的燥性。
丹師們嫌它沒用,通常都當廢料扔了,可蘇藥記得外婆說過,青紋石的汁液泡在水里,能治蚊蟲叮咬。
他小心翼翼地把青紋石放進布袋里,和那張紙頁放在一起。
布袋里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半張寫著“木引”的紙,一點凝露草粉末,幾塊刺芽草葉,還有一塊青紋石。
這些在別人眼里分文不值的破爛,在蘇藥看來,比趙三手里的鞭子還珍貴。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廢丹堆終于清理得差不多了。
趙三檢查了一圈,罵罵咧咧地走了,說明天還要來挑。
藥奴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木棚走,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
蘇藥落在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矮了不少的丹渣堆。
夕陽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灰黑色的渣子染成了金紅色,好像也沒那么難看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布袋,紙頁的邊角硌著肋骨,有點*。
也許王伯說得對,藥奴沒資格質(zhì)疑規(guī)矩。
可那紙頁上的藥香,還有“木引”兩個字,像一顆種子,落在了他心里。
他想知道,不用活物當引,是不是真的能煉出丹藥。
他想知道,那些被當成廢料的丹渣、被嫌棄的毒草、被燒掉的紙頁里,是不是藏著另一種活法。
回到木棚的時候,王伯己經(jīng)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疲憊的皺紋。
蘇藥坐在自己的草堆上,借著從棚頂破洞漏下來的月光,把那張紙頁拿出來,一點點撫平。
紙頁上的字還是看不清,但他好像能透過那些模糊的筆畫,聞到更清晰的藥香。
他把紙頁重新藏好,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試毒,還要挑丹渣,還要被趙三的鞭子抽。
但今晚,他懷里有一片帶著藥香的紙。
這就夠了。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小生好書的《從藥渣到萬族醫(yī)尊》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nèi)容:焚天閣的藥圃,是用藥奴的骨頭養(yǎng)肥的。蘇藥跪在腐葉堆里,指甲摳進潮濕的泥土,把最后一截“蝕骨藤”的根須挖出來時,指縫己經(jīng)被汁液蝕得發(fā)紅。管事趙三的皮鞭帶著破風的響,抽在旁邊老藥奴王伯背上,一聲悶哼后,是藤條卷著血肉的腥氣。“磨蹭什么!”趙三的唾沫星子濺到蘇藥頸后,“少閣主的‘化妖丹’要用地心草淬毒,日落前采不夠三十斤,你倆就去給丹爐添柴!”蘇藥把蝕骨藤扔進竹簍,那玩意兒的根須帶著鐵銹味的腥氣,聞著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