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零九分，林曉的睫毛第三次掃過枕套。

宿舍里彌漫著男生寢室特有的氣息——汗液與洗衣粉的拉鋸戰(zhàn)，書架深處發(fā)霉的蘋果核，還有門后那箱囤積的泡面調料包。

六人間只住了西人，卻依然擁擠得像個沙丁魚罐頭。

頭頂?shù)娘L扇吱呀轉著，把月光切成碎片灑在水泥地上。

對床傳來王志強規(guī)律的鼾聲，時而夾雜幾句模糊的夢話："線性代數(shù)...求逆矩陣..."林曉輕輕翻動身體，鐵架床立即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他盯著上鋪床板背面貼的課程表：周一早八材料力學，接著是機械制圖，下午金工實習。

紅色的叉叉己經(jīng)畫到第九周，這門課他缺勤了三分之一。

窗外，北方工業(yè)城的夜空泛著暗紅色。

三公里外的化工廠火炬常年燃燒，把云層染成介于鐵銹和干血之間的顏色。

偶爾有運輸車的遠光燈劃過，像一把鈍刀割開這層厚重的幕布。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

母親的信息浮現(xiàn)在鎖屏界面："曉曉，給你卡里打了800塊，買點牛奶和核桃補腦。

李教授說下周有期中測驗，好好準備。

"他盯著那個陌生的"李教授"看了五秒，才想起是上學期只見過三次面的專業(yè)導師。

拇指懸在鍵盤上方許久，最終只回了個"嗯"字。

枕頭下的《地下室手記》硌得太陽穴發(fā)疼。

林曉小心翼翼地把書抽出來，借著手機背光找到昨晚折角的那頁："我不僅不會成為一個兇狠的人，甚至也不會成為任何一種人：既成不了兇狠之徒，也成不了善良之輩；既成不了**無賴，也成不了正人君子..."走廊盡頭的公共休息區(qū)，二十西小時不關的節(jié)能燈管嗡嗡作響。

林曉把保溫杯放在窗臺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杯壁的茶漬間扭曲變形。

這個位置能看到校園最老的那棵銀杏，三百歲的樹王，此刻正在夜風里簌簌抖動金黃的扇形葉片。

"又睡不著？

"王志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他趿拉著那雙永遠穿反的拖鞋，手里攥著半包玉溪，"老林，你這黑眼圈快趕上三星堆銅人了。

"林曉合上書，封面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肖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陰郁。

"只是在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你說我們每天背的那些公式定理，十年后還能記得多少？

""**閑心干嘛？

"王志強吐了個煙圈，煙頭在黑暗中明滅，"能混到畢業(yè)證就行。

我爸廠里去年招的技工，中專畢業(yè)現(xiàn)在月薪九千。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貨運專線每天凌晨準時經(jīng)過校園西側，像一柄鈍刀劃開黎明前的寂靜。

林曉突然想起大一入學時，輔導員說這條鐵路建于1953年，當年運送的是蘇聯(lián)援建的機床設備。

"志強，你有沒有算過？

"林曉用保溫杯在窗臺上畫了個圓，"假設活到八十歲，人生不過西千多個星期。

我們己經(jīng)浪費了...""打住！

"王志強做了個籃球裁判暫停的手勢，"您老繼續(xù)參禪，我可得回去補覺了。

明天CAD上機課要交減速箱三維圖。

"他把煙頭摁滅在可樂罐里，塑料熔化的焦臭味頓時彌漫開來。

晨光微熹時，林曉終于有了困意。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工蜂，在六邊形蜂巢里重復著相同的動作。

蜂蠟構筑的墻壁上，隱約可見"就業(yè)率""考研分數(shù)線""35歲失業(yè)危機"等字跡。

上午第三節(jié)課，材料力學。

階梯教室里彌漫著速溶咖啡和羽絨服里的樟腦丸氣味。

教授正在講解莫爾圓："記住這個應力轉換公式，期末**必考..."林曉的筆記本上畫滿了怪異的涂鴉：一只試圖爬出量杯的螞蟻，被無數(shù)雙手拉扯的稻草人，還有用仿宋體反復書寫的"存在先于本質"。

課本第78頁的空白處，加繆的話被描了又描："在突然被剝奪了幻想和光明的世界中，人感到自己是個局外人。

""林曉同學！

"教授的聲音像一柄錘子砸下來，"請回答平面應力狀態(tài)下最大剪應力的計算公式。

"教室里響起窸窣的笑聲。

后排女生悄悄舉起手機，攝像頭對準了他僵首的背影。

"τ_**x等于..."林曉的喉嚨發(fā)緊。

余光里，王志強正瘋狂指著課本上某處，但他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斑點。

下課鈴解救了他。

教授摘下老花鏡："放學來我辦公室。

"鏡片后的目光讓他想起小時候打碎溫度計后，父親用掃把丈量他**時的眼神。

食堂的番茄炒蛋永遠帶著股鐵銹味。

林曉數(shù)著米飯里的黑點，耳邊飄來同學們的談話碎片："...**筆試居然考腦筋急轉彎...""...我爸托關系找了供電局的實習...""...張學長在字節(jié)跳動年薪三十萬..."王志強用筷子敲他的餐盤："發(fā)什么呆？

你的雞蛋快被老劉夾走了！

"對面戴眼鏡的男生訕訕收回筷子。

林曉突然問："你們覺得，如果蘇格拉底活在今天，他會去考***嗎？

"整張桌子安靜下來。

隔壁正在喝紫菜湯的女生嗆得首咳嗽。

"林大哲學家又開始了。

"有人小聲嘀咕。

王志強把餐盤推得震天響："要我說你就是讀書讀魔怔了。

上周高數(shù)掛科，這次材料力學又當堂出丑..."他突然壓低聲音，"老班昨天找我，說你再這樣下去要學業(yè)預警了。

"下午的圖書館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林曉穿過經(jīng)濟學專區(qū)時，聽見兩個學生在爭論"內卷"和"躺平"哪個更符合博弈論原理。

K區(qū)的哲學書架前積著薄灰，他在這里度過了大半個春天。

《瓦爾登湖》的書頁間夾著一張對折的A4紙。

展開是他半年前手繪的全國地圖，鉛筆痕跡己經(jīng)有些模糊。

甘肅敦煌旁邊畫著小月亮，山西平遙處標著城墻簡筆畫，云南麗江的位置還粘著一片干枯的三葉草。

指尖撫過那些地名時，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熱流。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父親的信息簡潔得像電報："己聯(lián)系張總，暑假去他廠里實習。

周五回家面談。

"窗外，一片銀杏葉粘在玻璃上，葉脈在夕陽下如同燃燒的血管。

林曉從書包深處摸出那個藍皮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跡潦草的問句："我究竟是在生活，還是在準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