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真的寫了那份一萬字的檢討。

言品音坐在學(xué)生會辦公室的窗邊，陽光透過玻璃在她手中的紙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喉嚨漸漸發(fā)緊。

這哪里是檢討，分明是一封情書，一封自白書，一封求救信。

"......第七次，我在數(shù)學(xué)樓后抽煙被你抓到，其實那天我剛從醫(yī)院回來，母親又把花瓶砸在了我肩上......""......第十三次打架，是因為他們說你是假裝清高的書**，我明知不該動手，但聽不得任何人詆毀你......"言品音的指尖微微發(fā)抖。

她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顧城，他正低頭做著物理題，眉頭緊鎖，黑色碎發(fā)垂落遮住半邊眼睛。

陽光描摹著他挺拔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睫毛在臉上投下細(xì)密的陰影。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顧城抬起頭，眼神詢問。

"你這檢討......"言品音聲音有些哽咽，"根本不合格。

"顧城放下筆，伸手將檢討拿回來，快速翻到最后幾頁，指了指："這里寫了保證，以后不再犯校規(guī)，認(rèn)真學(xué)習(xí)，還有——"言品音突然站起身，繞過桌子撲進他懷里。

顧城僵了一瞬，隨即緊緊回抱住她，把臉埋在她散發(fā)著洗發(fā)水香氣的發(fā)絲間。

"笨蛋，"言品音悶在他胸口說，"誰讓你把這些寫出來的......"顧城輕輕**她的后背："你說要一萬字，我就把能想到的都寫了，不知不覺就寫了好多關(guān)于你的回憶。

"頓了頓，他又補充，"除了......那天在辦公室的事。

"言品音耳根發(fā)燙，捶了他一下："那個絕對不準(zhǔn)寫！

"自從復(fù)合后，顧城像是變了個人。

他不再逃課，不再打架，甚至開始認(rèn)真聽課記筆記。

雖然成績依然徘徊在及格線邊緣，但至少作業(yè)本上不再是一片空白。

每天放學(xué)后，他都會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圖書館，坐在言品音對面學(xué)習(xí)，首到閉館鈴聲響起。

"這道題怎么做？

"顧城把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推到言品音面前，指著上面畫了紅圈的題目。

言品音湊過去看題，發(fā)絲垂落掃在顧城手背上，**的。

她沒注意到男生瞬間繃緊的下頜線，自顧自地講解起來："這是函數(shù)和象限的綜合題，你看，先從這里切入......"顧城其實沒太聽進去。

他盯著言品音開合的嘴唇，和說話時若隱若現(xiàn)的小虎牙，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當(dāng)言品音轉(zhuǎn)頭問他"明白了嗎"時，他才倉促回神，尷尬地?fù)u搖頭。

"顧！

城！

"言品音氣鼓鼓地掐他手臂，"你到底有沒有在認(rèn)真聽呀？

""有，有的。

"顧城連忙指向草稿紙，"你剛才說這里要套用......"言品音狐疑地看他一眼，嘆口氣重新講解。

這次顧城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慢慢跟上了思路。

當(dāng)他獨立解出最后答案時，言品音眼睛亮了起來："對了！

就是這樣！

"顧城看著她毫不掩飾的喜悅，胸口泛起一陣暖意。

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謝謝。

"言品音愣住了。

這是顧城第一次主動表達(dá)感謝，以前他總是別扭地接受她的幫助，好像接受善意是什么羞恥的事。

她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假裝整理筆記，掩飾自己發(fā)紅的眼眶。

"周末......"顧城猶豫著開口，"能去你家學(xué)習(xí)嗎？

"言品音驚訝地抬頭："可以是可以，但**媽會同意嗎？

""她這周末要去療養(yǎng)院做檢查，不在家。

"顧城語氣平淡，但言品音敏銳地注意到他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疤痕，是***上次用皮帶勒出來的。

"好??！

"言品音裝作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歡快地說，"我媽還說想給你做紅燒排骨呢！

"顧城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神依然黯淡。

每次提到家庭，他都會變成這樣——像是被抽走了所***，重新變回那個陰郁的少年。

放學(xué)路上，言品音幫顧城整理書包時，一板藥片從夾層里掉了出來。

她撿起來一看，是抗抑郁藥物，處方名寫著"溫韻"。

"這是......"顧城迅速把藥奪回去塞進口袋，臉色陰沉："別碰。

"言品音怔在原地。

她知道顧城母親有精神問題，但沒想到嚴(yán)重到需要服藥的程度。

顧城似乎意識到自己反應(yīng)過激態(tài)度有點兇，深吸一口氣，低聲溫柔地解釋："我**藥，她總是忘記吃......我隨身帶著，以防萬一。

"言品音點點頭，沒再多問。

但當(dāng)晚躺在床上，她輾轉(zhuǎn)反側(cè)，腦海中全是顧城提到母親時黯淡的眼神和那些可疑的傷痕。

她摸出手機，給父親發(fā)了條消息："爸，顧城可能......被**家庭暴力了。

"第二天早餐時，言盛神色凝重地看著女兒："你確定嗎？

"言品音攪動著碗里的粥："不確定，但他身上總有傷，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我總覺得他很害怕回家。

"周雨曼放下筷子，眼圈己經(jīng)紅了："那孩子......難怪那么瘦。

""這周末**媽不在家，我邀請他來我們家學(xué)習(xí)。

"言品音小心地觀察父母的反應(yīng)，"可以嗎？

"言盛和周雨曼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點頭微笑："當(dāng)然可以。

"言品音沒想到的是，顧城母親所謂的"去療養(yǎng)院"根本是謊言。

周六早晨，顧城剛收拾好學(xué)習(xí)資料準(zhǔn)備出門，溫韻就出現(xiàn)在他臥室門口。

她穿著真絲睡袍，長發(fā)凌亂，手里握著一杯紅酒——盡管才上午九點。

"要去哪兒？

"溫韻的聲音輕柔得可怕。

顧城繃緊身體："同學(xué)家，學(xué)習(xí)。

""女同學(xué)？

"溫韻瞇起眼睛，"是那個言品音嗎？

"顧城沒有回答，但微微變快的呼吸出賣了他。

溫韻突然將酒杯砸在墻上，玻璃碎片和紅酒濺了一地。

"你也要離開我！

和**一樣！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隨即又突然哭起來，"城城，媽媽只有你了......別丟下媽媽......"顧城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承受著這場風(fēng)暴。

這是他熟悉的戲碼——暴怒，哭泣，哀求，然后是用皮帶或花瓶或任何觸手可及的東西施加的懲罰，最后是虛弱的道歉和擁抱。

"我只是去學(xué)習(xí)，晚上就回來。

"他機械地說。

溫韻突然安靜下來，眼神變得異常清醒："好啊，去吧。

"她甚至擠出一個微笑，"記得......代我向言同學(xué)的父母問好。

"顧城背脊一涼。

母親這種表情他再熟悉不過——這是她最危險的信號。

他不該走的，但言品音還在等他，他不能失約。

"我會的。

"他低聲回答，快步離開了這個華麗的牢籠。

言品音家的溫暖讓顧城一時恍惚。

周雨曼做了滿滿一桌菜，言盛則耐心地詢問他的學(xué)習(xí)計劃，甚至提出可以幫忙聯(lián)系補習(xí)老師。

這是顧城從未體驗過的正常家庭生活——沒有尖叫，沒有摔碎的玻璃，沒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暴力。

"顧城，嘗嘗這個。

"周雨曼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里，眼神溫柔，"你太瘦了，得多吃點。

"顧城低頭吃飯，生怕他們看到自己發(fā)紅的眼眶。

言品音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握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下午學(xué)習(xí)時，顧城明顯心不在焉。

言品音注意到他每隔幾分鐘就會看一眼手機，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怎么了？

"她終于忍不住問。

顧城搖搖頭，勉強集中注意力在習(xí)題上。

但五分鐘后，他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母親"兩個字。

顧城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微微發(fā)抖。

"我去接一下。

"他站起身走向陽臺。

言品音假裝繼續(xù)做題，但耳朵豎得老高。

陽臺傳來顧城壓低的聲音："我說了晚上會回去......沒有，不是那樣......媽！

別這樣......"聲音突然中斷，接著是一聲悶響。

言品音沖出去，看到顧城跪在地上，手機摔在一旁，里面?zhèn)鱽砼思怃J的哭喊聲。

"顧城！

"言品音扶住他的肩膀，發(fā)現(xiàn)他在劇烈顫抖。

"我得回去......"顧城聲音嘶啞，"她說要吃藥......很多藥......"言品音瞬間明白了威脅的含義。

她幫顧城撿起手機，里面溫韻的聲音忽高忽低："......你敢離開我，我就讓你回來看到一具**......""阿姨！

"言品音突然對著手機喊道，"我是言品音，顧城在我家，我們馬上送他回去！

請您冷靜一點！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接著傳來一聲冷笑："原來如此......好，我等著。

"通話中斷。

顧城臉色慘白："你不該說話的......她現(xiàn)在知道你是誰了。

"言盛和周雨曼聞聲趕來，了解了情況后立即決定開車送顧城回家。

一路上，顧城緊握的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jié)發(fā)白。

言品音坐在他旁邊，想握住他的手，卻被他躲開。

"別......"顧城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別讓她看到你碰我......"當(dāng)車停在顧家別墅前時，溫韻己經(jīng)站在門口等候。

她穿著得體的連衣裙，妝容精致，看起來完全不像電話里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是言品音的父親。

"言盛上前一步，"顧城今天在我們家學(xué)習(xí)，我們——""我知道你們是誰。

"溫韻微笑著打斷他，目光卻冰冷，"謝謝你們送我兒子回來。

"她看向躲在言盛身后的言品音，笑容加深，"這就是言同學(xué)吧？

真可愛。

"顧城僵硬地走到母親身邊，低聲說："我回來了，讓他們走吧。

"溫韻卻突然上前拉住言品音的手："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坐坐？

我想好好感謝你們照顧我兒子。

"言品音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

溫韻的手冰涼得不似活人，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

"不了，我們——""媽！

"顧城突然提高聲音，"他們還有事！

"溫韻的表情瞬間扭曲，但很快又恢復(fù)成完美的微笑："那真是太遺憾了。

"她湊近言品音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離我兒子遠(yuǎn)點，小**。

除非你想看他受傷。

"言品音倒吸一口冷氣，后退一步撞進父親懷里。

顧城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他知道母親說了什么，也知道事情正在向最壞的方向發(fā)展。

"我們告辭了。

"言盛敏銳地察覺到異常，護著妻女往車上走，“言言沒傷著吧?！?br>
言品音搖了搖頭。

周雨曼一臉擔(dān)心的看著女兒，不時還擔(dān)憂的看著顧城。

就在他們轉(zhuǎn)身的瞬間，溫韻突然發(fā)作。

她一把抓住顧城的頭發(fā)，尖叫道："你以為你能逃掉嗎？

和**一樣去找別的女人？

""住手！

"言盛沖上前試圖分開他們，但顧城己經(jīng)被拽得踉蹌幾步，額頭上青筋暴起。

"滾！

都滾！

"溫韻歇斯底里地?fù)]舞著另一只手，"這是我的家！

我的兒子！

"顧城在掙扎中襯衫被扯開，露出肩膀上猙獰的疤痕——那是一道道己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明顯是被尖銳物體反復(fù)劃傷的痕跡。

言品音捂住嘴，淚水奪眶而出。

"報警！

"周雨曼顫抖著掏出手機。

"不要！

"顧城突然大喊，"求你們......走吧......我會處理......"溫韻聽到"報警"兩個字，突然松開手，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城城......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只是太愛你了......"顧城跪下來抱住母親，機械地拍著她的背，眼神空洞地看向言品音一家："請你們......離開吧。

"言盛猶豫片刻，最終點點頭，拉著泣不成聲的言品音和渾身發(fā)抖的周雨曼回到車上。

車子駛離時，言品音透過淚眼回望，看到顧城仍跪在地上抱著母親，像個失去靈魂的人偶。

那天晚上，言品音收到顧城的一條短信："對不起。

這次是我先放棄了，以后別聯(lián)系我了。

"她盯著屏幕哭了整整一小時，然后擦干眼淚，回復(fù)道："不可能。

明天圖書館見，老位置。

"消息顯示己讀，但沒有回復(fù)。

言品音不知道的是，手機那頭的顧城正蜷縮在反鎖的浴室里，看著這條消息，第一次允許自己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