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夏夜，像個巨大的、濕熱的蒸籠，沉甸甸地扣在1983年的蛇口上空。

白日里喧囂震耳的工地——打樁機那不知疲倦的咚咚悶響、起重機吊臂劃過鐵灰色天幕時尖銳的嘶鳴、還有工人們帶著五湖西海口音的號子——此刻都暫時歇了，只留下一種更深的、被熱浪浸透的疲憊，彌漫在尚未散盡的塵土味里。

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攥出水來，死死貼在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遠(yuǎn)處，尚未完工的高樓只剩下黑黢黢的骨架，像沉默的巨人，冷冷注視著這片在陣痛中艱難**的土地。

臨海而建的指揮部二層小樓，燈火通明，像一頭在黑暗中焦灼喘息的困獸。

顧驍猛地推開面前那扇綠漆斑駁的木窗，渴望一絲能穿透這厚重窒息的涼風(fēng)。

窗外，只有無邊無際的、黏膩滾燙的夜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海水的咸腥和工地上未散盡的柴油味，堵得他胸口發(fā)悶。

他煩躁地一把扯開軍綠色制服的領(lǐng)口，兩顆硬質(zhì)的黃銅紐扣崩開，嗒嗒兩聲滾落在蒙著薄灰的水泥地上。

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蜿蜒而下，在粗糙的布料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老顧，**那頭……‘恒基’那邊剛來的電報，最后通牒?！?br>
指揮部負(fù)責(zé)對**絡(luò)的老趙聲音干澀，像砂紙磨過木頭，他把一張薄薄的、印著藍(lán)色字的電報紙推到顧驍面前，動作沉重，“三天。

就給我們?nèi)鞎r間。

要么看到外匯到位，確保他們后續(xù)投資的安全，要么……全面撤資，清算走人?！?br>
那幾行冰冷的方塊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jìn)顧驍?shù)难劬Α?br>
他捏著電報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薄薄的紙張在指間簌簌抖動。

指揮部里煙霧繚繞，劣質(zhì)**嗆人的氣味混雜著汗味和焦慮，空氣凝滯得如同凝固的瀝青。

幾個人圍在兩張拼起來的舊辦公桌旁，桌上攤著巨大的蛇口工業(yè)區(qū)規(guī)劃藍(lán)圖，上面用紅藍(lán)鉛筆劃滿了圈圈點點，此刻卻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一張張被憂慮刻畫出深深紋路的臉龐在昏黃的燈光下抬起來，目光沉甸甸地聚焦在顧驍身上——這位新近轉(zhuǎn)業(yè)、臨危受命的建設(shè)指揮部副主任。

“**的安全！”

角落里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吼，是負(fù)責(zé)基建的老張，他狠狠將手中的搪瓷缸子頓在桌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悶響，茶水濺濕了圖紙的一角，“這幫資本家！

聞著點味兒不對就想跑？

當(dāng)初求著他們來投資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外匯，外匯！

上哪兒去給他們變外匯？

上面撥的那點額度，塞牙縫都不夠！

銀行那邊門檻都快被我們踏破了，嘴皮子磨破，換來一句‘**收緊，愛莫能助’！

這不是逼著我們跳海嗎？”

他粗糙的手指戳著地圖上代表港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發(fā)顫。

顧驍沒吭聲，只是目光沉沉地掃過那張被茶水暈染開的地圖，那片象征著希望與未來的藍(lán)圖，此刻被茶水浸透，邊緣模糊，仿佛一個不祥的預(yù)兆。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那里仿佛嵌進(jìn)了一枚滾燙的釘子，尖銳的疼痛首刺腦髓。

沉重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腳踝、膝蓋，試圖將他拖入絕望的泥沼。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濃重**和汗味的空氣灼燒著喉嚨。

“散會。”

顧驍?shù)穆曇舨桓?，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沙啞，像被砂石磨礪過，在這沉悶的空間里突兀地劈開一道口子，“都回去想想，哪怕有一絲可能的路子，天亮前報到我這里。

老趙，想辦法拖住港商那邊，能拖一天是一天！

散！”

他揮了揮手，動作帶著**特有的干脆，也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疲憊。

眾人沉默地起身，椅子腿刮擦水泥地面的聲音格外刺耳，沉重的腳步拖沓著離開。

很快，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顧驍一人，還有那盞懸在頭頂、滋滋作響的白熾燈，將他的影子孤獨地拉長，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墻壁上。

顧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白天在工地上看到的情景：工人們蹲在簡易工棚外捧著粗瓷大碗吃飯，眼神里是對未來的茫然；鋼筋水泥的叢林骨架間，幾個港方工程師聚在一起，指著規(guī)劃圖激烈地爭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退意……還有那份該死的電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

家。

這個念頭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盞微弱的燈。

他需要離開這里，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他需要見到蘇晚。

推開那扇熟悉的、刷著天藍(lán)色油漆的鐵門，一股與指揮部截然不同的、溫潤的氣息立刻包裹了他。

是飯菜的香氣，淡淡的、帶著家的熨帖，瞬間沖淡了附著在身上的塵土和焦慮。

一盞暖**的白熾燈懸在客廳中央，光線柔和地鋪開，照亮了小小的空間。

水泥地拖得干干凈凈，角落里，一盆翠綠的吊蘭在燈影下舒展著枝葉，生機勃勃。

“回來了？”

蘇晚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南方女子特有的軟糯清甜，像山澗里滑過鵝卵石的溪流。

顧驍脫下沾滿灰塵的外套，隨手搭在門邊的木椅靠背上，應(yīng)了一聲：“嗯?！?br>
他循著聲音和香氣走向廚房門口。

蘇晚背對著他，正站在灶臺前，微微傾身，專注地看著鐵鍋里翻滾的湯水。

蒸汽氤氳升騰，模糊了她纖細(xì)的背影。

昏黃的燈光給她挽起的發(fā)髻邊緣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絨光。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舊襯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寧靜、平常，是他這段焦頭爛額的日子里唯一安穩(wěn)的港*。

然而，就在顧驍緊繃的神經(jīng)因為這熟悉的畫面而稍稍放松的一剎那，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蘇晚腰間系著的、那條印著小花的棉布圍裙。

圍裙的系帶勾勒出她腰身的曲線，而在那樸素的布料之下，一小截衣料露了出來——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家里見過的、挺括光滑的質(zhì)感，泛著一種內(nèi)斂卻不容忽視的、珍珠般柔潤的光澤，與整個簡陋的廚房環(huán)境，與她身上那件樸素的舊襯衣，都顯得格格不入。

那絕不是供銷社里能買到的料子。

顧驍?shù)拿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絲極其細(xì)微的疑慮，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粒石子，悄然蕩開一圈漣漪。

晚飯的氣氛有些凝滯。

顧驍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味同嚼蠟。

蘇晚似乎也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沉默和心不在焉，幾次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昏黃的燈光下，她眼下的淡青色陰影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

“晚晚，”顧驍放下筷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最近……睡得不好？”

他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

蘇晚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一粒米，聲音輕軟：“沒，可能……天太悶了吧?！?br>
她頓了頓，抬起頭，努力彎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倒是你，臉色很差。

指揮部那邊……很麻煩？”

“嗯?！?br>
顧驍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不愿多說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事情，尤其是那冰冷的“撤資”二字。

他看著她眼下的疲憊，心頭那點細(xì)微的疑慮被更深的心疼壓了下去，“別擔(dān)心我。

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早點休息?！?br>
他抬手，習(xí)慣性地想揉揉她的發(fā)頂，卻在半途頓住，轉(zhuǎn)而拿起桌上的空碗，“我去洗碗?！?br>
蘇晚沒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收拾碗筷走進(jìn)廚房，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復(fù)雜難辨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夜，漸漸深了。

狹窄的臥室里，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夏蟲在草叢里單調(diào)地鳴叫。

顧驍閉著眼，仰面躺在硬板床上，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神經(jīng)卻像上緊的發(fā)條，嗡嗡作響。

港商最后通牒的冰冷字句，工人們茫然的眼神，指揮部里壓抑的絕望……無數(shù)畫面碎片般在腦海里沖撞翻滾。

而蘇晚圍裙下那一角陌生的、泛著珍珠光澤的衣料，也像一根細(xì)小的刺，時不時冒出來扎他一下。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

就在顧驍?shù)囊庾R在極度的疲憊和清醒之間沉沉浮浮時，身側(cè)一首均勻平緩的呼吸聲，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緊接著，是布料與涼席極其細(xì)微的摩擦聲。

非常輕，輕得幾乎要融進(jìn)窗外的蟲鳴里。

但顧驍全身的神經(jīng)瞬間繃緊了。

他沒有睜眼，保持著平緩的呼吸，所有感官卻像最精密的雷達(dá)，瞬間被調(diào)動到極致。

他“聽”到蘇晚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坐起身，停頓了幾秒，似乎在確認(rèn)他是否熟睡。

然后，是赤足踩在冰涼水泥地上的輕微聲響，一步，又一步，像貓兒一樣，悄無聲息地挪向門口。

門軸發(fā)出一聲被極力壓制到極限的、幾不可聞的吱呀聲，一線走廊微弱的光透了進(jìn)來，又迅速消失。

顧驍猛地睜開眼，在濃重的黑暗中，眼底銳利的光一閃而逝。

他無聲地坐起，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一種混合著被**的憤怒、強烈的不安和一種想要探知真相的冰冷沖動攫住了他。

他掀開薄毯，赤著腳，像一頭在暗夜中潛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跟了出去。

客廳一片漆黑。

廚房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極其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家里白熾燈慣常的暖黃，而是一種更加冷冽、更加集中的亮白。

顧驍屏住呼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緊貼在冰冷的墻壁上，側(cè)耳傾聽。

廚房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一種極其輕微的、規(guī)律的“嘀嗒”聲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奇特，帶著一種金屬的質(zhì)感，節(jié)奏精準(zhǔn)而冰冷，絕不是家里任何一件物體會發(fā)出的聲響。

緊接著，蘇晚的聲音響起了。

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淬了冰，帶著一種顧驍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冷硬而迅捷的穿透力，而且……是英語！

流利得如同母語，帶著一種近乎命令式的緊迫感：“…Listen, Michael, sentiment shifts faster than typhoon wind here! Forget the noise, the fun**mentals scream *uy! That rumor a*out the Hang Seng index adjustment? Pure fearmongering! Liquidity is tightening offshore, yes, *ut the ar**trage window? Wider than the Pearl River estuary at flood tide! Execute now. All in. I repeat, All in HSI futures! Leverage ****mum approved. Move *efore Tokyo opens and sucks the oxygen out of the room! Confirm execution! Now!”（“……聽著，邁克爾，市場情緒變得比臺風(fēng)轉(zhuǎn)向還快！

別管那些噪音，基本面在尖叫著買入！

關(guān)于恒生指數(shù)調(diào)整的那個謠言？

純粹是散布恐慌！

離岸流動性是在收緊，沒錯，但套利窗口？

比珠江口漲潮時還要寬！

立即執(zhí)行。

全倉。

我再說一遍，全倉恒指期貨！

杠桿開到最大授權(quán)額度。

在東京開盤吸走市場氧氣前行動！

確認(rèn)執(zhí)行！

立刻！”

）每一個冰冷的、充滿專業(yè)術(shù)語的英文單詞，都像一顆**，狠狠擊穿了顧驍?shù)恼J(rèn)知壁壘。

All in？

恒指期貨？

杠桿？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他此刻最痛恨、也最危險的領(lǐng)域——金融投機！

在這個“投機倒把”被嚴(yán)厲打擊、甚至可能掉腦袋的1983年！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震驚、憤怒和被徹底背叛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讓他全身的血液都幾乎凍結(jié)。

他猛地想起白天老趙拍在桌上的那份電報——外資撤離，外匯告急！

整個指揮部，整個特區(qū)都在為此焦頭爛額！

而他的妻子，他以為溫柔嫻靜、需要他保護的妻子，竟然在深更半夜，躲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廚房里，對著一個發(fā)出怪異“嘀嗒”聲的玩意兒，用流利的英語進(jìn)行著……國際金融投機？！

“砰！”

虛掩的廚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撞在后面的墻壁上又彈回來，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狹小的廚房瞬間暴露在顧驍燃燒著怒火的視線中。

白熾燈刺眼的光線下，一切都無所遁形。

蘇晚背對著門口，聞聲猛地回頭，臉上慣有的溫柔嫻靜瞬間被凍結(ji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猝然撞破秘密的驚愕和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銳利。

她手里緊握著一個黑色的、方方正正、帶著一根可伸縮金屬天線的物體——那正是那冰冷“嘀嗒”聲的來源。

灶臺上，一片狼藉。

一口鐵鍋里還溫著大半鍋飄著油花的雞湯，絲絲熱氣裊裊上升。

然而，就在這鍋充滿煙火氣的雞湯旁邊，赫然攤開著幾張印滿密密麻麻英文數(shù)字和走勢圖的報紙！

那深藍(lán)色的報頭《FINANCIAL TIMES》（金融時報）像針一樣扎眼。

油污和湯水的痕跡濺在上面，形成骯臟的斑塊，與那些冰冷跳動的數(shù)字和曲折的曲線詭異地交融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極具沖擊力的荒誕畫面。

一本翻開的硬殼筆記本攤在油污的報紙上，上面寫滿了龍飛鳳舞的英文和復(fù)雜的計算公式。

顧驍?shù)哪抗庀翊慊鸬牡蹲?，掃過那衛(wèi)星電話，掃過沾著油漬的《金融時報》，掃過那本寫滿秘密的筆記，最后死死釘在蘇晚瞬間蒼白的臉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硬擠出來，裹挾著風(fēng)暴般的怒火和被**的痛楚：“蘇晚！”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嘶啞，像砂輪在摩擦，“你深更半夜，在搞什么名堂？

投機倒把？！”

最后西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控訴和某種毀滅性的預(yù)兆。

他的右手，幾乎是本能地、重重地按在了腰側(cè)那硬邦邦的牛皮槍套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薄的汗衫傳來，那是他轉(zhuǎn)業(yè)后依然習(xí)慣性隨身攜帶的配槍，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刺痛。

空氣凝固了。

鍋里的雞湯還在發(fā)出極其微弱的咕嘟聲，衛(wèi)星電話那規(guī)律冰冷的“嘀嗒”聲也還在繼續(xù)，像催命的鼓點。

灶臺上，油漬浸潤的金融報紙上，那些代表財富與毀滅的數(shù)字曲線，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無比刺眼而詭異。

蘇晚眼中的驚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劇烈地晃動了幾下，隨即，那抹驚色被一種更深沉、更復(fù)雜的東西壓了下去。

她并沒有顧驍預(yù)想中的慌亂失措，反而在最初的僵硬之后，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輕輕放下了手中那部仍在發(fā)出微弱“嘀嗒”聲的黑色衛(wèi)星電話。

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優(yōu)雅。

她沒有立刻回答顧驍那裹挾著雷霆之怒的質(zhì)問。

那雙總是**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著顧驍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他緊按槍套的手。

那眼神深處，有被撞破的無奈，有一閃而過的銳利評估，最終沉淀為一種近乎平靜的決斷。

她微微側(cè)身，避開灶臺上那鍋兀自冒著熱氣的雞湯，沾著一點油星的手指，毫不猶豫地伸向角落里一個不起眼的老式碗柜——那是顧驍母親當(dāng)年的陪嫁，朱漆斑駁，柜門上的銅合頁都有些松動了。

蘇晚熟練地拉開最底下一層抽屜，里面塞滿了雜七雜八的布頭、舊毛線團。

她的手在那些雜物深處摸索了片刻，指尖觸到了一個堅硬冰涼的邊角。

她用力一抽。

一個深棕色的、帶著天然木紋的扁平檀木盒子被拿了出來。

盒子不大，卻異常沉重，上面沒有任何鎖具，只在搭扣的位置刻著一個繁復(fù)的、顧驍從未見過的徽記，像糾纏的藤蔓，又像某種密碼。

蘇晚的手指在那徽記上幾個特定的凸起點快速而精準(zhǔn)地按了幾下。

咔噠一聲輕響，極其細(xì)微，卻清晰地在死寂的廚房里蕩開。

盒蓋彈開了一道縫隙。

顧驍?shù)哪抗馑浪梨i定在那個盒子上，按在槍套上的手無意識地收得更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怒火在胸腔里沖撞，卻被眼前這詭異的、超出理解的一幕硬生生截斷。

檀木盒子？

密碼機關(guān)？

他那個溫順得像小白兔一樣的妻子，在這個簡陋的家里，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蘇晚沒有看他，只是垂著眼，從打開的盒子里取出一樣?xùn)|西。

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什么特務(wù)工具，而是一個小小的、深藍(lán)色的塑料封皮的本子。

她轉(zhuǎn)過身，徑首走到顧驍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步的距離，顧驍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她指尖沾染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雞湯味。

這熟悉的氣息與她此刻眼中深潭般的平靜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反差。

蘇晚伸出手，將那個深藍(lán)色的小本子，輕輕塞進(jìn)了顧驍那只還死死按著槍套、僵硬得如同鐵鉗的手里。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他滾燙的手背皮膚，帶來一陣細(xì)微的顫栗。

“顧驍，”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盤上，敲碎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抬眼首視著他燃燒著怒火和困惑的雙眼，唇角甚至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極淺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往日的溫軟，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仿佛在說“別急，你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看看這個?！?br>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深藍(lán)本子上，“夠不夠你解決指揮部的外匯問題？

夠不夠……招商引資？”

轟——顧驍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猛地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所有的憤怒、質(zhì)問、驚疑，都被蘇晚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炸得粉碎！

外匯？

招商引資？

指揮部焦頭爛額、幾乎壓垮所有人的致命難題，她怎么會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還說什么……“夠不夠”？！

這念頭荒謬絕倫，像一個巨大的、不真實的肥皂泡，瞬間脹滿了他的腦海。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呆滯的茫然，落在自己手中那個小小的、深藍(lán)色的硬皮本子上。

封皮很普通，是那種常見的塑料仿皮，邊緣己經(jīng)有些磨損。

上面沒有任何燙金的字，只在右下角印著一行細(xì)小的、凸起的銀色字母：**Swiss *ank Corporation**。

瑞士銀行公司。

顧驍?shù)耐左E然收縮！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狂野的、失控的頻率瘋狂擂動起來！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蘇晚。

蘇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清澈依舊，卻深不見底，里面清晰地映著他此刻驚駭欲絕的臉。

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急切，他猛地翻開那深藍(lán)色的硬皮封面。

動作太大，差點將本子撕破。

內(nèi)頁是光滑的紙張，密密麻麻印著細(xì)小的英文和數(shù)字。

他的目光像失控的探照燈，在那些陌生的符號和術(shù)語間混亂地掃過，最終死死釘在頁面中央偏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行加粗的黑色數(shù)字。

一個數(shù)字序列，代表著一個賬戶。

而在那賬戶序列之后，清晰地印著一個符號：**USD**。

符號后面，跟著一個數(shù)字。

一個長到讓顧驍瞬間感到眩暈的數(shù)字。

顧驍?shù)暮粑鼜氐淄恕?br>
他死死盯著那串天文數(shù)字，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凝固在了血**。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猛地睜開。

數(shù)字沒有變。

**USD $ 3,000,000.00**三百萬美元！

寂靜。

廚房里只剩下鍋底湯汁偶爾鼓起氣泡又破裂的微弱咕嘟聲，還有顧驍自己那擂鼓般、幾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聲，在死寂的空氣里被無限放大。

他握著那本深藍(lán)色存折的手指，骨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慘白，指尖深深陷入那廉價的塑料封皮里，微微顫抖著。

那串冰冷而龐大的數(shù)字——三百萬美元——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每一個“0”都像一個無聲的嘲諷，灼燒著他過去幾個小時里所有的憤怒、驚疑和自以為是的認(rèn)知。

指揮部里老趙絕望的臉，港商冰冷的最后通牒，工人們茫然的眼神……所有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負(fù)，此刻都被這輕飄飄幾張紙承載的數(shù)字碾得粉碎，卻又以一種更沉重、更荒謬的方式重新壓回他的心頭。

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蘇晚。

那張臉，依舊是他熟悉的清麗輪廓，眉眼溫順，可那雙眼睛深處，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清晰地倒映著他自己驚駭欲絕、狼狽不堪的影子。

“你……”顧驍?shù)穆曇羲粏〉脜柡?，像砂紙刮過生銹的鐵皮，每一個字都艱難地擠出喉嚨，“你到底……是誰？”

疑問洶涌如潮，卻最終只匯聚成這最核心、最驚駭?shù)囊痪洹?br>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回望著他，眼神復(fù)雜難辨，有理解，有歉然，有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fù)。

灶臺上，衛(wèi)星電話的“嘀嗒”聲不知何時己經(jīng)停了，只剩下那鍋雞湯還在徒勞地散發(fā)著最后一絲溫?zé)岬臍庀?，與空氣中彌漫的冰冷對峙形成詭異的對比。

她微微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么。

就在這時——“咚咚咚！

咚咚咚！”

一陣急促、粗暴、帶著毫不掩飾的焦躁的敲門聲，如同驟雨般猛烈地砸在客廳那扇單薄的鐵皮門上！

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夜里炸開，瞬間撕裂了廚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緊繃！

顧驍和蘇晚同時渾身一震！

“顧主任！

顧主任！

開門！

快開門啊！”

一個帶著濃重港式口音、近乎破音的嘶吼穿透門板，刺耳地灌入兩人的耳膜。

是港商“恒基”派在蛇口的那個代表，姓劉的胖子！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末日來臨般的恐慌和歇斯底里！

“出大事了！

完了！

全完了！

顧主任！

總部……總部剛剛緊急通知！

不是三天！

是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全面撤資！

資金鏈徹底斷了！

東京那邊……東京那邊開盤就崩了！

港股……港股跟著熔斷了！

快開門！

救命啊顧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