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郵湖的月亮是被油污嗆死的。

敖油的龍尾掃過湖面時，黏稠的黑浪正翻涌著吞沒最后一絲月光。

塑料化工桶在漩渦中吱呀作響，像被腐蝕的骨骼在咀嚼殘渣。

腐爛的魚尸黏在他的鱗片縫隙里，散發(fā)著丙烯酸和硫化氫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的喉嚨火燒般灼痛——這是連續(xù)吞噬污染源的第三個月，第一百三十七天。

岸上突然炸起刺眼的火光。

三十艘漁船轟鳴著逼近湖心，船身漆著”周氏化工“的猩紅標識，甲板上堆滿銹跡斑斑的鐵桶。

領頭的漢子一腳將氰化物鐵桶踹進黑潮，濺起的毒液潑在敖油尚未愈合的逆鱗上。

他認得那張臉：七天前，這人還跪在龍王廟前磕得額頭滲血，青石板上暈開的血跡像朵凋謝的曼陀羅，哭嚎著“龍王爺救救我家病重的娃”。

此刻那人的獰笑卻比化工毒水更刺耳：“趁那瘟龍沒醒，把2號池的廢料全倒進去！”

敖油的爪子刺進掌心，暗金色的龍血滲入黑潮，瞬間沸騰成沸騰的油泡。

龍角不受控地刺破頭皮，漆黑的鱗片從眼角蔓延，喉間滾出野獸般的低吼。

“要撕碎這些螻蟻嗎？”

黏膩的低語在腦中炸開，他看見自己爪尖生出骨刺，倒影里的龍首正在裂變成三顆猙獰的頭顱。

“阿蘆你瘋了！

這湖里有吃人的妖怪！”

船隊驀地騷動。

敖油瞳孔驟縮——戴斗笠的少女正用麻繩捆住自己腰身，單薄的身影懸在船舷外搖晃，竹竿狠戳向漂浮的毒物桶。

她腰間掛著的龍鱗己腐蝕發(fā)黑，邊緣泛著詭異的熒光綠——那是他三個月前蛻下的逆鱗，當時還浸著凈化污水后的淡金色。

黑潮在顱內轟然炸裂，像千萬只寄生藤壺同時鉆進腦髓。

等清醒時，漁船己燃起沖天大火。

敖油的龍爪正掐著少女脖頸，指甲深深陷入她鎖骨下方淡褐色的胎記。

熾熱龍息灼焦她鬢角的碎發(fā)，發(fā)絲蜷曲成灰燼的瞬間，他聞到蘆葦焚燒的苦香。

阿蘆的斗笠滑落，露出一雙映著油火的眼：“…你在哭？”

爪尖的湖面倒影里，黑龍的瞳孔淌著渾濁血淚，淚珠墜入黑潮時竟開出三朵白骨蓮花，轉瞬被浪頭吞噬。

黎明時分，死魚白肚皮鋪滿湖面，魚鰓里塞滿五彩的塑料微粒。

敖油蜷在暗礁后，礁石縫隙里的藤壺正在啃食他脫落的鱗片。

岸上歇斯底里的叫罵混著柴油發(fā)電機轟鳴：“昨夜湖妖現(xiàn)形了！

張大柱親眼看見它生吞活人！”

“要我說，化工廠的毒水就是這瘟龍招來的！

我家閨女喝了湖水渾身起紅疹，得扒了它的皮做藥引！”

他低頭看向爪心灼痕——阿蘆掙扎時抓下的鱗片邊緣沾著藍紫色黏液，像某種深海毒水母的分泌物。

昨夜失控前最后的記憶，是少女往他獠牙間塞了把蘆葦根：“你喉嚨潰爛了，這個能止痛…”蘆葦根斷口滲出乳白色汁液，滴在龍舌上竟暫時凝固了腐蝕的劇痛。

此刻龍涎混著血水砸在礁石上，蜂窩狀的坑洞里爬出半透明的水虱，瘋狂啃食著帶毒的血痂。

湖底水晶宮的穹頂結滿瀝青狀物質，滴落的黑色黏液在白玉地磚上蝕刻出扭曲的符咒。

玳瑁龜?shù)臍ぴ錾团?，每走一步都爆出腥臭的膿液?br>
敖油在龜背銅鏡前化出人形，黑色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虬結暴起，左眼瞳孔裂成蛛網(wǎng)狀，右眼卻泛著詭異的玉圭青光。

老龜丞顫巍巍捧來東海玉圭，龜殼縫隙里鉆出半截腐爛的章魚觸手。

冰冷敕令灌入腦海：“高郵水脈己污，限你三日自裁謝罪，否則抽筋剔骨！”

玉圭在他掌心碎裂，飛濺的玉屑割破老龜咽喉，黑血滲入污濁泥沙。

一株雪白蘆葦破土而出，莖稈上卻布滿龍鱗紋路，頂端花穗是半顆跳動的心臟。

深夜，劇痛將敖油撕裂驚醒。

床榻上鋪的鮫綃早己霉變成瀝青色，纏繞著他潰爛的龍尾。

阿蘆塞的蘆葦根在胃里燒成灰燼，而那片沾血的龍鱗正在掌心蠕動。

血管狀紋路凸起凝成血字時，他聽到湖底傳來數(shù)萬冤魂的嗚咽：“吞夠一千種人間惡業(yè)，你就能看見真正的神?！?br>
雷聲炸響的剎那，他抬頭望見云層中睜開的琥珀色豎瞳——那瞳孔深處盤踞著無數(shù)糾纏的管線，泵送黑潮的閥門上赫然刻著”東海龍宮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