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在干涸的河床上顛簸,車軸發(fā)出吱呀**。
春桃縮在堆滿高粱稈的車角,布鞋底己經(jīng)磨出了洞,大腳趾沾著路上的黃土。
她懷里緊抱的藍(lán)布包袱里,那半塊雜面餅硬得像塊瓦片,是離家前嫂子偷偷塞的。
"吃了吧。
"趕車的老趙頭突然開口,煙袋鍋在車轅上磕了磕,"到俺家還有二十里。
"春桃搖搖頭,把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包袱皮是娘生前最后一件完整衣裳改的,靛藍(lán)色己經(jīng)洗得發(fā)白,邊角處還留著娘繡的梅花扣——那是魯西南姑娘出嫁時母親必繡的吉祥紋樣,只是這朵梅花才繡了三瓣,娘就咳得再也拿不起針了。
日頭偏西時,他們路過一個干涸的池塘。
塘底龜裂的泥縫里,幾只瘦骨嶙峋的**在啄食著什么。
老趙頭突然勒住韁繩,從車板下摸出個粗陶罐。
"喝口水。
"他遞過來的陶罐外壁滲著水珠,里頭飄著兩片薄荷葉。
春桃雙手接過,嘴唇剛碰到罐沿就聞見一股腥甜。
是紅糖水!
這在災(zāi)年里比香油還金貴。
她小心地抿了一口,糖水滑過干裂的喉嚨,帶著薄荷的清涼。
正要喝第二口時,看見老趙頭盯著她的眼神,連忙把陶罐遞回去。
"給你就喝完。
"老漢扭過頭去,"新媳婦進(jìn)門喝糖水,是老輩的規(guī)矩。
"當(dāng)最后一縷夕陽把趙家莊的土墻染成橘紅色時,驢車停在了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前。
院墻是用高粱稈和黃泥壘的,上面爬著的南瓜藤己經(jīng)枯黃,卻還頑固地掛著兩個拳頭大的南瓜。
春桃后來才知道,這是故意留到霜降后的"看家瓜",再餓也不能摘。
"回來了?
"一個系著黑圍裙的女人從灶屋探出頭,顴骨高聳的臉上沾著灶灰。
她撩起圍裙擦手,三兩步走到院門口,突然捏住春桃的下巴。
"太瘦。
"婆婆的手指像鐵鉗,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野菜汁,"胯骨倒是寬,能生養(yǎng)。
"她掀開春桃的衣襟下擺看了眼,又掰開她手掌檢查指節(jié),"繭子夠厚,不是偷懶的貨。
"栓柱蹲在磨盤旁磨鐮刀,火星在暮色里明明滅滅。
他今年十八,個頭躥得猛,舊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凸出的骨節(jié)。
春桃偷偷瞥了一眼,只看見個亂蓬蓬的后腦勺——魯西南的漢子都時興剃光頭,說是干活利索。
灶屋里飄出野菜混著雜糧的味道。
春桃放下包袱就要去幫忙,被婆婆一把按住:"急啥?
先拜祖宗。
"堂屋正中的條案上供著發(fā)黑的牌位,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
婆婆從陶罐里舀出半碗玉米面,加水搓成三個圓錐形的小窩頭,擺在缺角的青花碟里。
"跪下。
"婆婆點(diǎn)燃三炷香塞給她,"告訴祖宗趙王氏進(jìn)門了。
"春桃這才知道婆婆的姓氏。
在魯西南,女人嫁人后就用夫家姓加娘家姓稱呼,自己的名字就像出嫁時剪掉的辮子,再也沒人提起。
香火頭在昏暗的堂屋里明明滅滅,映得祖宗牌位上的金字忽隱忽現(xiàn)。
春桃跪在蒲草編的墊子上,膝蓋被硬梗硌得生疼。
婆婆突然掀開她后衣領(lǐng),往脊梁上倒了什么冰涼的東西。
"朱砂辟邪。
"婆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新媳婦陰氣重。
"晚飯是野菜雜糧粥和摻了麩皮的窩頭。
粥里飄著幾片苦苦菜,黑褐色的窩頭捏起來像塊泥巴。
春桃捧著粗陶碗不敢先動筷,首到婆婆"嘖"了一聲,她才小口啜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粥里有股霉味,但她餓極了,連碗底的渣滓都舔得干干凈凈。
"去燒水。
"婆婆突然說,從箱底摸出塊發(fā)黃的粗布,"今晚圓房。
"灶膛里的火映得春桃臉頰發(fā)燙。
她機(jī)械地往灶里添著豆秸,鍋里水還沒燒開,婆婆就拎著一桶井水進(jìn)來,嘩啦倒進(jìn)木盆。
"用絲瓜瓤子搓。
"婆婆扔來一塊干硬的瓤子,"里外都洗干凈。
"春桃后來才知道,這是魯西南老輩傳下來的"迎新"規(guī)矩——新媳婦要用井水洗去娘家的氣息。
臘月的井水扎骨頭,她咬著牙把自己搓得通紅,胸前掛著的銅頂針貼著皮膚,冰得像塊鐵。
栓柱是被**灌了地瓜酒推進(jìn)新房的。
春桃蜷在炕角,聽著他粗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
粗糲的手掌扯開她的衣襟時,銅頂針突然滑到兩人之間,冰得栓柱一個激靈。
"啥東西?
"他含混地問,酒氣噴在春桃臉上。
"頂...頂針..."春桃聲音抖得像風(fēng)里的窗紙。
栓柱摸到那個冰涼的銅圈,隨手扔到墻角。
頂針滾過泥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最后停在老鼠洞邊上。
第二天天沒亮,婆婆就闖進(jìn)來扯走了墊在炕上的粗布。
春桃聽見院里有壓低的說話聲,接著是婆婆尖利的罵聲:"沒見紅的**!
"掃帚柄砸在門框上,震得窗欞嘩嘩響。
早飯時,婆婆把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墩在她面前:"喝干凈,暖宮的。
"藥湯里飄著不知名的草根,苦得讓人作嘔。
春桃捏著鼻子灌下去,喉頭立刻泛起一股腥甜,這才發(fā)現(xiàn)碗底沉著沒化開的紅糖疙瘩。
"今兒個你去碾谷子。
"婆婆往她懷里塞了個簸箕,"晌午前碾完三斗,聽見沒?
"石碾子在村東頭的老槐樹下。
春桃端著簸箕走過村道時,幾個洗衣婦正蹲在井臺邊捶衣服。
棒槌聲突然停了,她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刺在背上。
"聽說沒見紅...""早讓人破了吧?
""兩袋高粱買了個二手貨..."春桃死死咬著下唇。
銅頂針在衣襟里發(fā)燙——那是娘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昨晚被扔到墻角后,她趁著栓柱打呼嚕時偷偷撿回來的。
石碾子像個饑餓的怪物,不斷吞噬著她倒進(jìn)去的谷子。
推碾的杠子壓在肚子上,昨晚的疼痛又翻涌上來。
汗水和著谷殼粘在臉上,*得像有螞蟻在爬。
晌午的太陽白晃晃的,照得人頭暈。
春桃數(shù)著碾過第三遍的谷子,突然聽見肚子里"咕"的一聲。
早飯那碗藥湯早就耗光了,她偷偷抓了把碾好的新米塞進(jìn)嘴里。
米粒帶著陽光的味道,在舌尖慢慢軟化。
"偷嘴!
"背后突然一聲暴喝。
栓柱不知什么時候來的,一巴掌打在她后腦勺上。
春桃踉蹌著撲在碾盤上,嘴里的米粒噴了出來。
"俺...俺沒...""還狡辯!
"栓柱揪住她衣領(lǐng),"老趙家的糧食是讓你這么糟蹋的?
"春桃被拖回家時,婆婆正在納鞋底。
聽完兒子告狀,她冷笑一聲,從灶臺后抽出根荊條。
"伸手。
"荊條抽在掌心,留下一道凸起的紅棱。
春桃不記得挨了多少下,只記得最后婆婆說:"今晚別吃飯了,跪祖宗跟前悔過去。
"堂屋的青磚地冰涼徹骨。
春桃跪在**上,聽著院里傳來喝粥的吸溜聲。
月光從窗欞漏進(jìn)來,照在供桌的牌位上。
最邊上那個新些的牌位寫著"趙門李氏"——那該是栓柱早逝的生母。
墻角的老鼠窸窸窣窣,春桃摸出懷里的銅頂針。
月光下,頂針內(nèi)側(cè)刻著的"桃"字依稀可見——那是娘在她十歲生日時刻的。
一滴眼淚砸在頂針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灶屋突然傳來碗筷碰撞聲。
春桃趕緊抹了把臉,看見栓柱端著個粗瓷碗進(jìn)來,里頭堆著兩個摻了野菜的窩頭。
"快吃。
"他聲音壓得極低,"別讓娘聽見。
"春桃捧著碗愣住了。
窩頭還帶著灶膛的余溫,摻著的灰灰菜嫩得發(fā)綠。
她掰下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嘗到了鹽的味道——這年頭鹽比糧還金貴。
栓柱蹲在門檻上,背對著她抽煙袋。
煙鍋里燒的是曬干的芝麻葉,嗆人的煙霧里,他悶聲說:"往后餓了跟我說,別...別偷..."春桃小口啃著窩頭,突然發(fā)現(xiàn)碗底還藏著塊咸菜疙瘩。
那是用蘿卜纓子腌的,黑乎乎的,卻泛著油光。
她偷偷看了眼栓柱的背影,把咸菜掰成兩半,一半放回碗底。
月光移到了祖宗牌位的"德"字上,春桃想起娘說過,魯西南的媳婦要熬過三年才能算真正進(jìn)門。
她摸著銅頂針上的刻痕,輕輕把另一半咸菜放進(jìn)了嘴里。
(本章節(jié)完)---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一個銅頂針》是汶上人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驢車在干涸的河床上顛簸,車軸發(fā)出吱呀呻吟。春桃縮在堆滿高粱稈的車角,布鞋底己經(jīng)磨出了洞,大腳趾沾著路上的黃土。她懷里緊抱的藍(lán)布包袱里,那半塊雜面餅硬得像塊瓦片,是離家前嫂子偷偷塞的。"吃了吧。"趕車的老趙頭突然開口,煙袋鍋在車轅上磕了磕,"到俺家還有二十里。"春桃搖搖頭,把包袱抱得更緊了些。包袱皮是娘生前最后一件完整衣裳改的,靛藍(lán)色己經(jīng)洗得發(fā)白,邊角處還留著娘繡的梅花扣——那是魯西南姑娘出嫁時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