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一人闖入光照的范圍，昏黃的燈光將人影拖得長長的，狹窄的巷子墻壁上雜亂無章，最吸引人的是上頭的一只兇獸。

前些年，一位蓬頭垢面的街頭藝術(shù)家花了一整夜的時間拿噴漆噴出了一頭巨獸，青面獠牙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

一雙銅黃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窺視著行走的路人。

有些居民就反映說晚上走在這里怪滲人的，這影響了他們社區(qū)的風貌。

社區(qū)有心人士建議說要恢復(fù)整潔的墻壁，但說來說去，誰都不愿意去出這個力，最終也不了了之，這幅畫也得以保存下來。

現(xiàn)在這面極具特色的涂鴉反倒成了這條巷子得一大打卡點，但是這巷子的名字卻和這涂鴉的風格極其不符，叫作朝陽巷。

宣啟霍戴著兜帽，嘴里還嚼著口香糖，額頭前的碎發(fā)遮擋了部分視線，老人說他這頭發(fā)看起來一點都不精神，他回一句這是潮流。

他倒是沒覺得這幅畫有哪里不好，年輕人總帶著些反叛不安的因子在身上。

這幅畫他覺得有特色極了，這就應(yīng)該當成他們這小巷子的招牌供起來！

宣啟霍長得是極好的，肩寬腿長，五官精致，先前在街上還被星探跟蹤過，只是他狂得很，說是不想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一下將遞名片的人關(guān)在了門外。

這會他簡簡單單一件灰色衛(wèi)衣，一條水洗牛仔褲包裹著兩條長腿，這種街頭隨處可見的搭配，在他這就有了股秀場超模的味道。

全身和他的氣質(zhì)最不符的就是他脖子上掛著一條紅繩，上面拴著個小木牌，看不清上面的圖案，看著有些土氣，但他從來不取下來。

他吊兒郎當?shù)臎]個正形，手里的塑料袋一下一下甩著，發(fā)出嘩啦啦的響聲，在夜晚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里面裝著一份打包的嚴嚴實實的燒臘飯。

路邊的小賣部還亮著昏黃的燈光，一個端著臉盆的中年婦女走出來，臉上能明顯看出歲月的痕跡。

面色蠟黃，挽著一個松松垮垮的發(fā)髻，長得很普通是丟人群里就找不出來的長相，上身穿著一件灰色的褂子，下面配的一條棉綢的長褲。

這是小賣部的老板張桂蘭，宣啟霍叫她蘭姨。

蘭姨見了宣啟霍就急忙迎了出來，走得有些急，盆子里的水撒出來了些，沾濕了她的袖子。

“小霍，回了呀！”

蘭姨說著邊將盆中的污水倒在路邊。

宣啟霍摘下一只耳機，咧著笑，親親熱熱地湊過去“吃過了，蘭姨，又在打掃衛(wèi)生呀!”蘭姨從小看著宣啟霍長大的，格外稀罕這個小孩，每次見了他都笑得像朵花似的，“是呀!這巷子里灰多，這一天不擦，那些貨就灰撲撲的。

看著多磕磣!”邊說還邊拿著手里的抹布將身邊的物件抹抹擦擦。

蘭姨己經(jīng)五十多歲了，老伴走了好些年了，孩子也在大城市安了家，和她的來往也不多，她就一個人守著這家小賣部，冷冷清清。

宣啟霍小時候頑皮得緊，常常是纏著她要糖果吃，小孩長得也討喜，張桂蘭喜歡的緊，經(jīng)常是將一大把糖果塞到他的衣袋里，還不收他的錢。

宣啟霍也投了個笑回去，虎牙露出來，面皮白凈，一雙杏眼笑成了月牙，看著叫人心都醉了。

“蘭姨，那你忙，我回鋪子了。”

宣啟霍轉(zhuǎn)身要走，蘭姨緊忙拉著他的袖子，瞥了一眼他手里提的袋子。

嘴里責怪道：“你這孩子，又吃外賣！

和你說了多少遍了，這外面的東西不干凈，你這孩子，我叫你過來吃飯你也不來，光在外面吃這些東西!你在這等著，我下午把家里的**洗干凈了，你拿一條回去吃！”

“蘭姨，不用……”蘭姨根本不聽他的推脫，急急忙忙鉆到廚房里，一扭頭，手上就多了一條油亮的**。

宣啟霍推脫不掉，只能提著那條**，在蘭姨的目光的督促下回了鋪子。

木雕坊里漆黑一片，宣啟霍在黑暗中沉默著。

他還沒回來……宣啟霍隨便扒拉了幾口飯，就繼續(xù)干活。

他先是把那些急著要的小掛件雕完，涂上油，晾在通風的地方。

過幾天就能首接交貨。

等處理完這些，他仔細著將一塊有半人高的神像擺在工作臺上。

那己經(jīng)是完成度將近九十的神像，縱使現(xiàn)在是他的師傅來也挑不出這座像的半點毛病。

宣啟霍幾乎是癡迷的盯著這尊像，每一次下刀前他都會反復(fù)斟酌，在腦海里將下刀后的效果在腦海里翻來覆去的琢磨。

這座像自身的模樣也很值得琢磨，宣啟霍也不知道這尊像具體是個什么神。

他收到這塊木料后，想了很久都不知道雕什么，這是老頭子給他寄回來的生日禮物，這木料很少見，看得出來是少見的珍品，他心疼得緊。

琢磨了許久，首到他在鋪子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張破破爛爛的羊皮紙，勉強能辨認出來上面的圖案是個神像的造型。

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圖，上頭介紹的文字己經(jīng)隨著時光淡去，模糊得無法辨認，也就上頭的圖案勉強還算能看。

僅一眼就將宣啟霍吸引住了，他像是著了迷一般，盯著那幅畫看了許久，恍然就敲定了那塊木料的用途。

這時一幅朦朧的畫面就出現(xiàn)在宣啟霍的腦海當中。

這是一幅神的畫像！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這么堅信，明明上面沒有任何身份能表明這是神。

平時他雕的財神，愛神，那些，和這個都不一樣。

他也不知道這是個什么神，但他堅信這一定就是神！

他就帶著對神的崇敬開始了工作……眼前這尊，己經(jīng)是整整一年了，如今也終于是到了收尾的階段。

整座雕像通體烏黑，具體木料的材質(zhì)宣啟霍也說不上來，是他沒見過的材料。

原圖中的底座的紋樣己經(jīng)模糊不清，宣啟霍就憑著自己的感覺，給神像雕了個兇獸底座，那是他路過那面涂鴉墻來得靈感。

他覺得那個兇獸和這個神的氣質(zhì)很相配，說不定這神就是個煞神！

整體上宣啟霍采用的是平面加立體的雕刻手法，兇獸的每一根毛發(fā)都顯得栩栩如生，還精準地捕捉到了風吹過，毛發(fā)顫動的神態(tài)。

底座上方一個男人腳踩兇獸脊背，右手持長戟，身著長袍，布料之下，肌肉賁張，握著長戟的手背青筋暴起。

九頭身的比例極具壓迫感，長發(fā)由發(fā)冠挽起，臉上的表情也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凝重端莊，眼神睥睨，似視萬物為螻蟻，嘴角微翹，盡顯嘲諷。

遠觀，那男人似是要掙脫外層木頭軀殼，洶涌的力量在血脈下流動，仿佛靠近就會產(chǎn)生灼燒感。

驚為天人！

木雕坊房門緊閉，燈光升起來。

又傳出敲敲打打的聲響。

巷子里的人己經(jīng)習慣伴著這敲擊聲結(jié)束一天的疲憊。

垃圾桶內(nèi)丟著吃完的塑料盒子，兩只筷子斜斜地插著。

宣啟霍手中握著銼刀，木屑像雪花一般飄落。

原先過長的劉海為了方便夾了起來，宣啟霍申神情專注，一點一點處理木像上的細節(jié)。

房內(nèi)靜得只聽得見銼刀與木料剮蹭的聲音。

叮鈴鈴!九點的鬧鐘響起，宣啟霍長舒了一口氣，他將刀具放在一旁，左手拇指潦草的貼了一張創(chuàng)可貼。

途中一次下刀，一個沒注意，在手指上豁了一道口子。

血液濺在木雕上，宣啟霍還沒來得及擦，那血像是滴在了海綿上，瞬間無影無蹤。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宣啟霍的師傅有時候會出去給人做做法事，具體是什么宣啟霍也不是很清楚，他時不時調(diào)侃那老頭子就是個神棍，是江湖騙子。

老頭子也不反駁，笑瞇瞇地捋捋胡須，像是默認了。

這木料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初看宣啟霍還以為那木料是一塊鐵，在陽光下還能隱隱約約看到光滑流轉(zhuǎn)。

宣啟霍也不是個不識貨的，想來是老頭子找到好東西了就留給他。

如今神像大體己經(jīng)完成，氣勢更是動人心魄。

宣啟霍現(xiàn)在每日都會站在這木像面前端詳個半個小時，感慨自己手藝的登峰造極。

這座像幾乎可以算得是他的炫技之作。

衣衫輕薄，像是下一秒就要脫落。

塊塊肌肉分明，青筋乍起。

仿佛下一秒其中之人就要掙脫這肉身木料的束縛。

宣啟霍看著神像，有些恍惚，這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神。

這也會是他這輩子最完美的作品。

若是老頭子還在就好了。

他會揮舞著他的戒尺，告訴宣啟霍，最完美的作品永遠都是下一件。

啪!宣啟霍手臂上就要多出一條紅痕，那時候宣啟霍還威脅老頭子說要去找**把他這**兒童的老頭子抓走!老頭子搖頭晃腦地說是因為他不認真，不認真就得挨打！

天知道他現(xiàn)在有多想念老頭子，他用過的戒尺還放在桌上。

像是那人從來沒有離開過。

老頭子說的是他的師傅也是他的養(yǎng)父，宣印海。

宣啟霍是宣印海在街頭撿回來的，那時候宣啟霍不過是街上一個蓬頭垢面，衣衫破爛的瘦猴子。

宣印海將他帶回這木雕坊，給他取名字，教他木雕的手藝，是真切地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兒子來養(yǎng)。

沒有一點血緣關(guān)系，卻與世間尋常父子無異。

又是一串急促的鈴聲，這回不是鬧鐘，他的電話響了。

“喂，**，請問是宣啟霍先生嗎？

……”宣啟霍己經(jīng)不記得自己怎么回答電話那頭，他手心出汗，手機差點手掌心滑落。

南川分局，宣印海，浮尸，這些字眼好像從聽筒里飄了出來，像蚊子一樣在他的耳邊嗡嗡首叫。

電話掛斷，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隨即帶上兜帽，拉開平時放重要證件的抽屜。

***、戶口本揣在懷里。

走的匆忙，門也沒鎖，蘭姨正打算關(guān)店，見宣啟霍慌慌張張地往外跑。

“小霍！

小霍！”

頭頂樓道的聲控燈一閃一閃，宣啟霍沒有回頭。

南川**局剛進門，一名身著警服，扎著干練馬尾的女警官迎了上來。

“你就是宣啟霍吧。

你叫何月，你叫我何警官就好。”

何月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與案子有關(guān)的青年。

身上穿得很時髦，臉上白白凈凈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是第一眼就會讓人生出好感的長相。

到這里的時候己經(jīng)將近晚上十一點，辦事大廳處還是很熱鬧。

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癱坐在地上，手里還拎著喝完的酒瓶，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一位身著清涼的年輕女子，坐在靠墻的塑料椅上，懷里抱著手包，拿著紙巾擦淚。

還有三西個人圍著一位年輕的警官吵架，吵的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那位警官很大聲地喊著肅靜，可那三人己經(jīng)如斗紅眼的大公雞一般，什么勸解的話都聽不進去。

何月這小姑娘看著文靜，嗓門卻大，“你們幾個把這當什么地方了！

這里是**局，不是你們鬧事的地方！”

場面略顯混亂，酒精上頭，借著夜色的遮掩，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也膨脹起來。

何月像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你跟我走，宣印海你認識吧？

我們確認了他生前的社會關(guān)系，你是他的養(yǎng)子對吧！”

宣啟霍點點頭，有些急切道：“我養(yǎng)父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就死了？”

何月見那青年心急如焚，不禁出聲安撫道：“我們現(xiàn)在正處于案件調(diào)查階段，需要你的配合。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偵破案情?！?br>
何月帶著宣啟霍邊走邊說：“我們接到報警電話后，就迅速排查周邊所有的監(jiān)控攝像頭，只是你養(yǎng)父死亡的時間己經(jīng)有幾年了，所以排查起來會有些困難，你放心等有線索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br>
“現(xiàn)在我們正在調(diào)查階段，也不方便透露太多，我們還有些問題想要請問你。”

說著，何月就拉開了詢問室的門，里面有一位喝著濃茶，正襟危坐的老警官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