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南京。

侵華日軍*****遇難同胞紀(jì)念館內(nèi)，空氣凝滯沉重，仿佛時光在此地也步履蹣跚。

柔和而冷冽的燈光打在玻璃展柜上，反著光，映照出一張張肅穆或悲戚的臉龐。

李哲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展柜前，腳步像是被釘在了那里。

柜子里，是一件幾乎難以辨認(rèn)原色的軍衣殘片，灰藍(lán)的底色被****無法洗去的暗褐徹底覆蓋，僵硬、破敗，像一片從歷史深淵打撈上來的枯葉。

旁邊的銘牌簡潔到殘酷：“川軍將士血衣，淞滬會戰(zhàn)遺物”。

軍衣上方，懸著一盞設(shè)計(jì)成古拙青銅燈樣式的照明燈，散發(fā)著昏黃、微弱的光，試圖溫暖那冰冷的歷史碎片，卻只讓那沉甸甸的死亡氣息更加揮之不去。

三百五十萬、五十八萬、三十萬……課本上的數(shù)字是理性的，是概括的，是能夠被一定程度隔離的學(xué)術(shù)概念。

但眼前這片布料，那些深嵌纖維的污漬，卻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進(jìn)了李哲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攪得他一陣莫名的窒息和心悸。

館內(nèi)的空調(diào)似乎失效了，他感到一陣燥熱和眩暈。

鬼使神差地，他朝著展柜，微微伸出了手，指尖并非想要真正觸碰，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試圖感受什么的姿態(tài)，隔空描摹著那血衣的輪廓。

他的指尖，輕輕點(diǎn)在了冰冷的玻璃面上。

嗡——！

就在那一剎那，頭頂那盞青銅燈猛地爆出一圈異樣的光暈，并非電流的熾白，而是一種渾濁、粘稠、仿佛摻雜了血色的昏黃！

李哲只覺腦袋里“轟”的一聲，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太陽穴炸裂般劇痛，眼前的一切——展廳、燈光、人群——瞬間扭曲、旋轉(zhuǎn)，坍塌成一個深不見底、充斥著鐵銹和腐爛氣息的血色漩渦！

無數(shù)雜亂尖銳的聲響撕裂了他的耳膜：震耳欲聾的爆炸，歇斯底里的嚎叫，金屬扭曲的尖鳴……還有一股無法形容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惡臭！

那是腐爛到極致的血肉、嗆人的硝煙、屎尿的臊臭和一種甜膩到發(fā)腥的氣味混合而成的，死亡本身的味道！

他最后的意識，是身體向后倒去，遠(yuǎn)處傳來保安驚慌的呼喊和游客的尖叫，迅速被那無邊的血色與惡臭吞沒。

……黑暗。

粘稠得如同墨汁的黑暗。

痛！

后腦勺傳來鈍器擊打般的劇痛。

惡心感如同海嘯，猛烈沖擊著他的喉頭，遠(yuǎn)比任何一次宿醉都要兇猛百倍。

李哲（或者說，占據(jù)了這個身體的意識）猛地睜開眼，隨即被那無孔不入極致的惡臭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這是……什么地方？

視線模糊不清，努力對焦。

先是看到灰蒙蒙、仿佛壓到頭頂?shù)奶炜?，被一種不祥的橘**煙云籠罩。

耳邊是持續(xù)不斷的沉悶轟鳴，像是大地在**，間或夾雜著刺耳的嘶嘯和爆豆般的密集炸響。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半陷在冰冷的泥濘里，身下是濕滑粘稠的爛泥，混雜著尖銳的碎石和……一些軟塌塌、形狀可疑的異物。

他動了動幾乎凍僵的手指，觸感冰涼而**，令人毛骨悚然。

他艱難地偏過頭，視線向下......他的手，正按在一灘半凝固暗紅發(fā)黑的血泥之中。

那泥濘里，混雜著白色的碎骨茬，幾縷破爛的、看不出顏色的布條，還有……一小簇被血泥黏連在一起灰白色的毛發(fā)。

胃里早己空無一物，卻依舊劇烈地痙攣抽搐，他干嘔著，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嗬嗬聲。

“貴州猴子！

裝***死！

給老子爬起來！”

一聲粗暴沙啞的怒吼在他頭頂炸開，如同驚雷。

緊接著，一只穿著破爛草鞋、裹滿黑**泥污的大腳，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他的肩窩！

劇痛讓李哲幾乎背過氣去，卻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撕裂開一絲縫隙。

他艱難地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破爛灰布軍裝、頭上纏著臟污繃帶的老兵。

老兵面色焦黃如同朽木，眼珠布滿駭人的血絲，干裂的嘴唇翻起白皮，正惡狠狠地瞪著他，唾沫星子隨著怒吼噴出。

“***看啥子看！

沒死透就給老子滾起來！

東洋人的鐵王八要碾上來了！

蜷在這里等投胎嗎？！”

又是一腳踹過來，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貴州猴子？

東洋人？

鐵王八？

李哲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信息量幾乎讓他的思維宕機(jī)。

我是李哲，我在南京，紀(jì)念館……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身體——瘦小、*弱，套著一件極其寬大、沾滿泥污血漬的灰布軍裝，空蕩蕩的，肋骨在單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見。

這不是他那具經(jīng)過常年鍛煉的身體！

“**，**嚇破了？”

老兵咒罵著，粗糙的手如同鐵鉗，一把揪住李哲的衣領(lǐng)，毫不費(fèi)力地將他從泥濘里拖拽出來，像拖一條死狗。

衣領(lǐng)勒緊脖子，帶來強(qiáng)烈的窒息感。

身體在冰冷泥地里摩擦，血泥迅速浸透單薄的褲子，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哆嗦。

他被拖行著，視線絕望地掃過周遭。

這是一條又深又寬的土壕，戰(zhàn)壕！

壕壁布滿雜亂的工具挖掘痕跡，坑洼不平。

里面擠滿了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的士兵，穿著同樣破舊的軍裝，抱著比他們年紀(jì)還大的老舊**，蜷縮在泥水中，像是一群等待被埋葬的活尸。

污垢和硝煙幾乎覆蓋了每一張臉，只有偶爾轉(zhuǎn)動一下的眼白，顯示他們還活著。

空氣里的惡臭有了具體的來源：硝煙的嗆辣、鮮血的腥銹、糞便的臊臭，以及那最濃烈、最令人窒息的——**高度腐爛后發(fā)出的，甜膩膩、滑溜溜的死亡氣息！

轟?。?！

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在不遠(yuǎn)處猛地炸開！

大地瘋狂顫抖，泥土簌簌落下，劈頭蓋臉。

戰(zhàn)壕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騷動。

“趴倒！

莫抬頭！

是**的擲彈筒！”

拖著他的老兵聲嘶力竭地咆哮，猛地將李哲死死按在壕壁下，自己也趕緊抱頭縮身。

泥土碎石冰雹般砸落。

李哲被老兵沉重的身體壓著，耳朵里充滿了毀滅般的轟鳴，震得他神魂欲裂，幾乎失聰。

每一次爆炸，都感覺心臟要被震出胸腔，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碾壓過來。

劇烈的震動中，一樣?xùn)|西從壕壁上方被震落，啪嗒一聲，不偏不倚，掉在李哲的臉旁。

那是一塊臟污到極點(diǎn)的白色布條，邊緣撕裂，像是從一面更大的旗幟上被強(qiáng)行撕下。

布條上，一個巨大、猙獰、用濃墨書寫、力透紙背的字，猛地撞入他的眼簾——“死”！

那字的筆畫間，浸潤著暗紅發(fā)黑、早己干涸的血污。

更可怕的是，布料的邊緣，竟然粘著一小片灰白、質(zhì)地粘膩、如同***般的糊狀物——那分明是……是人的腦漿！

那冰冷、粘膩、帶著無法言喻****的觸感，就緊緊貼著他的臉頰皮膚。

李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呼吸瞬間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僵了。

所有的爆炸聲、嘶吼聲、咒罵聲，剎那間潮水般退去，遠(yuǎn)去。

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巨大、猙獰、散發(fā)著血腥和腦漿腥氣的——“死”！

2025年南京紀(jì)念館的柔和燈光，研究室里泛黃書卷的墨香，教授沉穩(wěn)清晰的講解聲……所有屬于李哲那個時代的記憶和認(rèn)知，在這一刻，被這塊粘著腦漿的血泥和這個殘酷的“死”字，徹底砸碎、碾滅、吞噬。

他來了。

1937年。

上海。

閘北。

血肉磨坊。

地獄的大門，在他眼前轟然洞開，露出里面無邊無際的血色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