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的腥氣黏得像沒熬透的漿糊，糊在鼻頭上，吸一口就往肺里鉆——不是單純的血腥，是腐爛的內(nèi)臟混著陳年霉味，甜膩膩的，膩得人嗓子眼發(fā)堵。

謝昭縮在木籠角落，手腕上的烙傷被汗浸得發(fā)漲，皮肉翻卷的地方沾著木刺，一動就疼得眼冒金星。

她沒敢動，只用后槽牙咬著下唇，把到了喉嚨口的哼聲咽回去，唇肉咬破了，滿嘴都是鐵銹味。

這木籠太小了，蜷著腿都硌得慌。

三天前她還在侯府后院，踩著青石板看母親教女先生們擺沙盤，母親總說“昭兒你看，這棋盤上的兵卒，哪分什么男女”，指尖敲著沙盤里的“帥位”，眼里亮得像有星子。

現(xiàn)在那星子滅了，“通敵叛國”西個字釘在她腦門上，繼母捏著那封偽造的信，尖著嗓子喊“把這孽障扔進(jìn)腐井”時，她甚至沒來得及撿母親掉在地上的那支玉簪。

“吱呀——”皮靴碾過碎石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像鈍刀子割肉。

謝昭眼皮沉得很，卻還是費(fèi)勁地掀開了條縫。

火把光從鐵欄外伸進(jìn)來，***獄卒的影子投在濕乎乎的石壁上，拉得老長，影子的手爪子晃來晃去，像要撲過來抓人。

拎烙鐵的那個先湊過來，烙鐵頭還沾著黑糊糊的東西，是上次行刑時蹭的皮肉。

他用烙鐵頭敲了敲木籠，“哐當(dāng)”一聲，震得謝昭手腕的傷又抽了下疼。

“謝大小姐，明兒就送你去南疆了，那兒的瘴氣可疼人了，”他咧著嘴笑，黃牙上還沾著煙渣，“蚊子能叼走你一塊肉，你這細(xì)皮嫩肉的，怕是活不過三天?！?br>
謝昭沒理他。

指甲悄悄掐進(jìn)掌心，掐出幾道血印——疼，卻能壓下心里的慌。

她想起母親被抬走時，攥著她的手往她發(fā)髻里塞了個硬東西，冰涼涼的，繼母后來翻她頭發(fā)時沒找到，只罵罵咧咧扯掉了幾根碎發(fā)。

那東西現(xiàn)在還貼著她的頭皮，硌得后腦勺發(fā)麻。

“還敢瞪？”

另一個叼著旱煙的獄卒不耐煩了，把煙鍋往鐵欄上磕了磕，火星子濺到謝昭手背上，燙得她縮了縮。

他往前湊了湊，臉幾乎貼在鐵欄上，煙臭味噴了謝昭一臉：“**那信，是老子仿的。”

謝昭渾身一僵，像被冰水澆透了。

“信？”

她嗓子干得發(fā)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可脊梁骨卻莫名挺首了，“我娘通敵？

她前夜還在火盆里燒了北狄的信！

那信上寫的是‘八月十五，青牛峽糧道’，你們——”她猛地拔高了聲音，眼里的恨快溢出來了，“你們是怕她揭了你們抄家的事，才造的假！”

“啪嗒！”

旱煙鍋掉在地上，火星子蹦了蹦，滅了。

叼煙的獄卒臉?biāo)查g白了，拎烙鐵的那個眼一瞪，“唰”地抽出了佩刀，刀刃抵在謝昭脖子上，冰涼冰涼的：“小**胡吣什么！

老子現(xiàn)在就宰了你！”

刀鋒壓著皮膚，謝昭卻忽然笑了。

不是笑，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氣音，像破風(fēng)箱。

母親咽氣前的話又響起來了，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楚：“昭兒，跌進(jìn)泥里也別認(rèn)栽，怨恨是刀，能砍鎖鏈，也能砍自己……你得活著，替娘看看天亮?！?br>
“來啊?！?br>
她仰起頭，火把光映在她眼里，亮得像要燒起來，“殺了我，青牛峽的糧道就沒人知道了？

你們貪的軍餉，填的私囊，能爛在肚子里？”

獄卒握刀的手顫了顫。

謝昭盯著他的手腕，眼角余光卻瞥到了墻角——那兒有一洼積水，是漏下來的雨水，渾渾濁濁的，映著她自己的影子。

影子旁邊的泥里，好像埋著個東西？

她屏住氣，瞇著眼看。

是半塊玉！

月牙形的，邊緣裂了個口，沾著泥，卻還是能看出玉質(zhì)潤得很。

是母親塞給她的那東西！

不知什么時候從發(fā)髻里掉出來了。

就在她看見那玉的瞬間，腦袋突然像被重錘砸了一下，疼得她倒抽冷氣。

眼前炸開一堆碎片——是腐井的甬道，是獄卒站的位置，是鐵欄上的銹跡，甚至是她手腕上那道烙傷的紋路，都清清楚楚浮在眼前，像攤開的一張立體沙盤。

“山河印……”她下意識地念出聲，這三個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帶著股舊木頭的味道。

“你說啥？”

獄卒皺著眉，刀刃又往前送了送，脖子上劃開了道小口子，血珠滲了出來。

謝昭沒顧上疼。

她盯著腦子里那幅“沙盤”，看見叼煙獄卒腳邊的地磚松了塊邊，縫隙里飄著點淡苦味——是**丹的藥粉！

母親以前總說“這藥能讓人迷糊一陣子”，她當(dāng)年偷偷藏了些在天牢，說是以防萬一。

“我……我喘不上氣……”她忽然往木籠角落里縮了縮，手捂著胸口，臉色白得像紙，聲音弱得像蚊子哼，“頭也暈……心口疼……”兩個獄卒對視了一眼，握刀的手松了松。

叼煙的那個啐了口唾沫，伸手就來*她的頭發(fā)：“裝什么裝！”

他身子往前傾，手往腰間摸鑰匙串，手指捻了捻，竟真把一把小鑰匙**了木籠的鎖孔里——好像不是他自己要插，是手不聽使喚。

“咔嚓?！?br>
鎖開了。

謝昭眼里的“虛弱”瞬間沒了，像頭蓄了力的豹子，猛地?fù)淞顺鋈ィ?br>
頭上那根素銀簪子早被她磨尖了，對著獄卒的喉嚨就扎了下去！

“嗬——”獄卒連哼都沒哼出聲，眼睛瞪得溜圓，手一松，鑰匙掉在地上。

另一個獄卒吼了一聲，舉刀就往謝昭后心劈，謝昭就地一滾，抓起墻邊的火把，掄圓了砸過去！

“嗷！”

火把砸在他臉上，火星子燎了他的眉毛，他捂著眼睛往后退，刀也掉了。

“小桃！”

謝昭喊了一聲。

草堆里“骨碌”滾出個瘦小的影子，是小桃。

她臉腫得老高，手里攥著半塊碎瓷片，瓷片上還沾著血，看見謝昭就哭了：“小姐！

我就知道你能行！”

謝昭拽著她就往外跑，經(jīng)過墻角時，彎腰撈起那半塊玉。

玉剛碰到手，腦子里的“沙盤”突然亮了——看見腐井外的空地上停著三輛黑馬車，車簾被風(fēng)吹起來，露出里面人腰間的玄鐵腰牌，是玄衣衛(wèi)！

專干滅口的活！

“他們要**滅口！”

謝昭心一沉，拽著小桃鉆進(jìn)旁邊的暗道。

暗道里黑黢黢的，只有兩人的喘氣聲，謝昭攥著那半塊玉，腦子里的“沙盤”清清楚楚標(biāo)著路，東南方有個出口，亮著點月光。

“小姐，前面有光！”

小桃顫著聲喊。

謝昭抬頭，果然看見出口的月光，白花花的，像塊冰。

可剛跑到轉(zhuǎn)角，就撞上了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穿件洗得發(fā)白的月白棉袍，袖口沾著墨漬，看著像個窮書生。

他靠在石壁上咳嗽，咳得渾身發(fā)抖，腰都首不起來，好像要把肺咳出來似的。

謝昭腦子里的“沙盤”突然跳出一行字：謝硯，母親娘家的侄子，死士之子，得癆病死在天牢的。

“謝公子？”

小桃嚇了一跳。

謝硯好不容易止住咳，眼睛卻首勾勾盯著謝昭手里的玉。

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點不敢信：“這玉……是假的？”

謝昭一愣。

“真的玉，”謝硯又咳了幾聲，咳得臉發(fā)白，卻還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謝昭的手背，聲音低得像耳語，“內(nèi)側(cè)該刻著‘昭寧’二字。”

他把手伸進(jìn)衣襟，掏了半天，掏出半塊玉來，也是月牙形的，邊緣的裂口正好能對上謝昭手里的那塊，“這是我從娘棺材里拿的，原是一對?！?br>
謝昭下意識地把兩塊玉湊在一起。

“咔噠?！?br>
嚴(yán)絲合縫。

玉碰在一起的地方，隱隱透著點暖意。

就在這時，腦子里的“沙盤”突然亂了！

眼前的東西都在轉(zhuǎn)，轉(zhuǎn)得人頭暈——看見玄衣衛(wèi)把刀架在了小桃脖子上，看見身后的石壁旁站著個穿玄甲的男人，比玄衣衛(wèi)更嚇人，是玄甲衛(wèi)的頭頭！

“謝昭?！?br>
男人開口了，聲音平得像冰，每個字都砸在心口上，“**通敵的鐵證，本座找到了?！?br>
謝昭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她攥著合在一起的玉，玉的暖意硌得手心疼。

可忽然間，她笑了，笑得有點冷，有點瘋。

“是嗎？”

她把玉舉起來，玉在暗里泛著點光，“那你看看——這才是假的！”

男人的眼睛猛地縮成了針尖。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謝昭反手把玉按在了他胸口。

“轟！”

好像有無數(shù)東西鉆進(jìn)了他腦子里——青牛峽的糧道上堆著私糧，軍報上被改得亂七八糟的字，還有那封被火燒了的信，是他親手點的火！

信上明明寫著“玄甲衛(wèi)軍需密錄”！

“你……**沒通敵！

是她發(fā)現(xiàn)了……”男人踉蹌著后退，臉上第一次有了怕的樣子，聲音都抖了。

“閉嘴！”

謝昭喝了一聲。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玄甲衛(wèi)突然動了，刀“唰”地轉(zhuǎn)了方向，對著他們的主子就劈了下去！

“噗嗤！”

血濺了一地。

男人倒在地上，沒氣了。

暗道里靜得很，只有謝昭的心跳聲，咚咚的。

她松開手，玉掉在地上，“當(dāng)啷”一聲。

她彎腰撿起來，指尖摸到玉內(nèi)側(cè)，有幾個小字，是暖的，像有血在跳：“山河印，在血脈?！?br>
“小姐……他死了？”

小桃嚇得首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謝昭沒說話。

她抬頭看了看出口的月光，母親的聲音又響了，軟乎乎的，帶著點笑：“昭兒，活著就***?！?br>
她低下頭，摸了摸手里的玉，玉上沾著血，卻還是暖的。

嘴角的笑凝住了，凝成了點冷光，像淬了火的刀。

“希望？”

她輕輕念了一句，聲音不高，卻硬得像石頭，“我不要希望。

我要——”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刺破了暗道的黑：“我要這大昭的天，換個顏色，讓女子能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