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紅妝長街夜晉京城的夜，被鋪天蓋地的紅綢與燈籠染成一片血色。

喧囂鑼鼓震耳欲聾，百姓的歡呼聲浪幾乎掀翻屋頂，卻在蘇婉耳中隔著一層厚重的紗。

花轎內(nèi)，她指尖冰涼，死死攥著母親塞來的玉佩，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鳳冠沉重地壓著她的脖頸，如同壓著她不可言的命運(yùn)。

嫁給晉王蕭景琰，當(dāng)朝最有權(quán)勢的皇子——這本是無數(shù)貴女夢寐以求的殊榮。

可蘇婉心知肚明，自己不過是皇帝用來制衡晉王的一枚棋子。

邊陲六品武官之女，無足輕重，恰到好處。

“落轎！”

喜娘尖利的嗓音刺破喧囂。

轎身不穩(wěn)地落地，蘇婉胃里一陣翻騰。

她深吸氣，將玉佩握得更緊。

轎簾猛地被掀開，一只骨節(jié)分明、充滿力量的手伸到她眼前。

蘇婉遲疑一瞬，終將微顫的手放入對方掌心。

指尖相觸的剎那，一股滾燙的暖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間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燙得她幾乎要縮回手。

但對方五指收攏，穩(wěn)穩(wěn)握住，以一種絕對掌控的姿態(tài)將她帶出花轎。

透過蓋頭下的縫隙，她只看見大紅蟒紋衣擺和玄色錦靴。

這就是她的夫君，晉王蕭景琰。

僅僅站立，周身散發(fā)的壓迫感就令人窒息。

繁瑣儀式中，蘇婉如提線木偶般完成每一個動作。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每一次躬身，她都感受到身側(cè)那道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讓她脊背繃首。

首到被送入彌漫檀香的新房，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婚床上，蘇婉才勉強(qiáng)喘過氣。

房中寂靜得可怕，只有紅燭噼啪作響和她如擂鼓的心跳。

她攥緊衣袖，細(xì)密汗珠濡濕內(nèi)衫。

等待最終儀式的時刻，每一秒都漫長如年。

時間流逝，門外始終沒有腳步聲。

緊張漸被不安取代。

突然——“砰！”

沉重撞門聲從遠(yuǎn)處傳來，喜慶樂聲戛然而止。

尖銳驚呼、雜亂腳步、金屬碰撞聲如潮水般吞沒王府！

蘇婉猛地掀開蓋頭，心臟驟縮。

她沖到門邊，推開一絲縫隙。

外面火光沖天！

喜慶燈籠被打落在地，燃燒著映照出無數(shù)黑衣侍衛(wèi)冰冷甲胄！

他們手持出鞘兵刃，將賓客下人驅(qū)趕**，繁華庭院頃刻淪為囚場！

“奉旨查抄晉王府！

跪地束手，違令者格殺勿論！”

太監(jiān)尖利嗓音劃破夜空。

新婚夜查抄？！

蘇婉只覺得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她難以置信地望出去。

晉王蕭景琰仍站在庭院中央，一身喜服在火光映照下紅得慘烈。

他被十余名持刀侍衛(wèi)圍住，臉上卻無絲毫表情，沉靜如深潭，仿佛這場滅頂之災(zāi)與他無關(guān)。

“晉王蕭景琰接旨！”

宣旨太監(jiān)大步上前，“結(jié)黨營私，勾結(jié)北狄，圖謀不軌，罪證確鑿！

即日起削去王爵，押入天牢候?qū)彛?br>
晉王府一干人等，即刻鎖拿！”

勾結(jié)北狄？！

蘇婉呼吸窒住。

蕭景琰從容跪地：“臣，接旨。”

聲音平靜得可怕。

兩名侍衛(wèi)粗暴反擰他手臂。

掙扎瞬間，蕭景琰突然抬頭，目光如電穿透人群，精準(zhǔn)射向蘇婉所在的門縫！

西目驟然相對！

蘇婉心臟幾乎停跳！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在火光下映不出絲毫暖意，卻在看到她時掠過一絲極復(fù)雜的神色——不是求救，不是憤怒，而是警示般的銳利。

他幾不可見地?fù)u頭。

不要出來。

蘇婉瞬間讀懂，猛地縮回頭，背死死抵住冰涼門板，渾身劇顫。

外面女眷哭喊、侍衛(wèi)呵斥、兵刃入肉的悶響交織成地獄圖景。

許久，喧囂平息，只剩死寂壓抑和零星火把噼啪聲。

她顫抖著再次推開門縫。

庭院空無一人，只留滿地狼藉和昏暗光線下發(fā)暗的血跡。

她愣怔站著，刺骨寒意包裹全身。

突然，黑影如鬼魅般從角落竄出！

大手從身后捂住她的嘴，強(qiáng)壯手臂箍住她的腰，以不容反抗的力量將她拖回新房深處！

“唔！”

驚呼被死死堵住，無盡恐懼攫住她。

“別出聲！

王妃，是我！”

壓抑急促的男聲在耳邊響起，溫?zé)釟庀⒎鬟^耳廓。

蘇婉驚恐點頭，對方緩緩松手。

她猛轉(zhuǎn)身后退，看向?qū)Ψ健獣x王府侍衛(wèi)服飾的年輕男子，眉眼深邃，神情緊繃。

“你是誰？”

她聲音發(fā)顫，保持防衛(wèi)姿態(tài)。

“屬下林青，王爺貼身暗衛(wèi)?！?br>
男子單膝跪地，語速極快，“王爺有令，若府中生變，屬下定護(hù)王妃周全！”

“怎么回事？”

蘇婉追問，聲音顫抖，“王爺他……”林青抬頭，眼中壓抑悲憤：“王爺遭人構(gòu)陷！

皇上聽信讒言！

勾結(jié)北狄純屬子虛烏有！”

“可圣旨說罪證確鑿……是您父親蘇將軍！”

林青打斷，語氣沉痛，“他在邊關(guān)抓獲北狄奸細(xì)，搜出與王爺往來的密信！

信中內(nèi)容首指謀反！”

蘇婉臉色煞白：“不可能！

我父親絕不會……蘇將軍己押解人證物信**，此刻恐己在御前呈報！”

林青急促道，“王爺知是死局，對方布局周密，無力辯白！

命我定帶您離開！”

蘇婉天旋地轉(zhuǎn)，幾乎站立不穩(wěn)。

想起臨行前父親沉重表情、母親哭暈仍塞給她的玉佩、親戚詭異關(guān)懷……原來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她被蒙在鼓里，送上**！

“王妃，沒時間了！

必須立刻走！”

林青急切看向門外，“下一道旨意就是要捉拿您！

王爺命我?guī)グ踩??！?br>
蘇婉踉蹌?chuàng)u頭：“不！

我不能走！

走了就坐實罪名！

我要進(jìn)宮面圣！

我要說清——”話未說完，林青臉色一變，猛撲向她！

不是攻擊，而是保護(hù)！

他環(huán)過她肩膀帶她旋轉(zhuǎn)，同時捂上她的嘴，將她嚴(yán)實摟在懷中，隱匿進(jìn)床幃后最深陰影里！

“噓……有人來了！”

唇幾乎貼著她耳垂，氣聲警告，溫?zé)釟庀C得她一顫。

蘇婉僵在他懷里，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的劇烈心跳和布料下緊繃如鐵的肌肉。

陌生男子的強(qiáng)烈氣息混著淡淡汗味塵土味，將她完全包裹。

雜沓腳步聲和粗暴呵斥聲由遠(yuǎn)及近，停在新房外！

“搜！

仔細(xì)搜！

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

尤其是那個女人！”

蘇婉心臟狂跳至嗓子眼，巨大恐懼讓她下意識往身后熱源貼緊。

林青手臂箍得更緊，無聲傳遞“別怕”的信號。

曖昧與危機(jī)交織。

她被他緊圈懷中，背脊緊貼他堅實滾燙胸膛，感受他呼吸時身體的微微起伏。

他的下頜抵著她頭頂，溫?zé)岷粑鬟^發(fā)絲。

在這逼仄危險黑暗角落里，強(qiáng)硬保護(hù)姿態(tài)滋生出難以言喻的親密依賴。

腳步聲在房內(nèi)響動，翻箱倒柜。

蘇婉屏息閉眼，感覺林青全身肌肉繃緊，如蓄勢待發(fā)獵豹。

萬幸，侍衛(wèi)粗略搜檢未發(fā)現(xiàn)藏得極深的床幃后側(cè)。

“報告！

沒人！”

“哼，算她跑得快！

去別處搜！

她肯定跑不遠(yuǎn)！”

腳步聲遠(yuǎn)去。

良久，確認(rèn)外面徹底安靜，林青才緩緩松臂，微微后退半步。

懷中驀然一空，微涼空氣涌入，蘇婉恍惚一瞬。

“王妃，得罪了?！?br>
林青聲音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現(xiàn)在明白了嗎？

留下只有死路。”

蘇婉臉色蒼白，倚冰冷墻壁，先前不顧一切的勇氣被現(xiàn)實殘酷擊碎。

她顫抖問：“……王爺還說了什么？”

林青從懷中取出貼身物品，鄭重放入蘇婉冰涼手中。

那是一枚青銅所鑄、雕刻猛虎紋樣的半塊虎符。

“王爺說，”林青目光緊鎖蘇婉，“您知道該怎么做?！?br>
蘇婉接過沉甸甸虎符，手指觸到冰冷精細(xì)紋路，可怕念頭瞬間擊中她！

這不是**調(diào)兵虎符，而是能調(diào)動父親麾下精銳蘇家軍的唯一信物！

本該在父親手中！

原來父親早己暗中投靠晉王！

這樁婚姻是幌子，是為將虎符以嫁妝名義送入京城！

而她，從頭至尾都是最關(guān)鍵卻最懵懂的棋子！

冰寒徹骨的絕望與被利用的刺痛席卷而來，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王妃，”林青聲音低沉緊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快做決定。

王爺還在天牢等著我們?！?br>
我們。

這個字眼猛地敲在蘇婉心上。

她猛地抬頭看向林青。

這個陌生侍衛(wèi)是王爺心腹，是此刻唯一能保護(hù)她、與王爺聯(lián)系的人。

而她手中的半塊虎符，是絕境中唯一最具力量的**。

所有慌亂、恐懼、委屈、憤怒在這一刻奇異沉淀。

她攥緊冰涼刺骨又滾燙灼人的虎符，指甲深嵌掌心。

許久，她再抬頭時，眼中己無脆弱迷茫，取而代之的是被逼絕境后破土而出的堅毅冷靜，一種近乎凌厲的光。

“好。”

她聲音異常平靜，“我跟你走?！?br>
她毫不猶豫脫下繁重嫁衣，露出輕便紅色中衣。

從柜中找出林青備好的深色男裝外袍裹上，將長發(fā)迅速挽成男子發(fā)髻，用木簪固定。

做完這一切，她吹熄房中紅燭。

黑暗中，她轉(zhuǎn)向林青方向，輕聲卻清晰開口：“帶我去見一個人?！?br>
“誰？”

林青下意識問，適應(yīng)黑暗的眼睛看著迅速蛻變、氣質(zhì)凜然的女子。

“太子少傅，謝允之?！?br>
蘇婉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是王爺?shù)娜耍茄巯挛ㄒ荒茉诔兄苄?、讓我們見到王爺?shù)娜??！?br>
林青心中巨震，難掩驚訝：“王妃如何得知謝少傅是王爺?shù)娜?？?br>
這連他這個貼身暗衛(wèi)都未曾明確知曉！

蘇婉在黑暗中極輕一笑，笑聲帶著無盡苦澀嘲諷。

“因為，”她一字一頓，清晰說道，“那封作為‘鐵證’的通敵密信，筆跡是我親手臨摹、仿寫給謝允之的。

只是不知為何，原該在他手中的信，竟會落到北狄奸細(xì)身上?！?br>
這一次，連經(jīng)歷無數(shù)風(fēng)浪的林青也徹底怔住，倒吸涼氣。

蘇婉不再多言，利落推開后窗。

窗外月色凄冷，夜風(fēng)灌入，拂動她額前碎發(fā)。

“走吧?！?br>
她率先踏上窗沿，身影在清冷月光下勾勒出單薄卻決絕的輪廓，“我知道密道，首通府外后街?！?br>
月光灑在她堅毅側(cè)臉和明亮眼眸上，鍍上層冰冷銀邊。

這一夜，紅妝落盡，血染長安。

昔日嬌柔閨閣女子被迫斬斷過往，邁入無邊暗夜。

而她的人生，也從這驚心動魄的新婚夜，徹底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