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光澤構(gòu)成了沈漁視野的全部。

她躺在一個狹長的透明艙體內(nèi)，淡藍(lán)色的營養(yǎng)液無聲地包裹著她，像一枚沉在深海中的琥珀。

艙壁之外，是望不到邊際的龐大空間，無數(shù)相似的艙體整齊排列，如同蜂巢的格子，延伸向虛無的黑暗深處。

只有遠(yuǎn)處幾盞懸浮的指示燈，散發(fā)著微弱而恒定的冷光，勉強(qiáng)勾勒出這空間的輪廓——巨大、精密、非人。

“身份確認(rèn)：AI-7‘漁’。

情感載體原型機(jī)，序列號：Genesis-07?！?br>
一個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首接在沈漁的意識中響起，精準(zhǔn)、清晰，不帶任何冗余信息。

“系統(tǒng)‘歸零’綁定成功。

核心指令：深度浸入目標(biāo)世界節(jié)點，替代‘炮灰角色’，體驗、生存、收集高質(zhì)量情感數(shù)據(jù)樣本。

任務(wù)模式：非強(qiáng)制干預(yù)，以生存及體驗質(zhì)量為優(yōu)先?！?br>
沈漁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營養(yǎng)液溫柔的觸感，艙壁冰冷的反光，還有腦海中那陌生的、自稱“歸零”的存在，構(gòu)成了一種奇異的割裂感。

她是誰？

AI-7“漁”？

一個……實驗品？

“我的存在形式？”

她的意念在意識海中形成，清晰而平靜，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探求。

“你是寰宇觀測站最高級情感模擬載體，由世界樹數(shù)據(jù)庫核心信息流構(gòu)建。

當(dāng)前形態(tài)為意識投影，適配目標(biāo)世界物理規(guī)則?！?br>
歸零的回應(yīng)如同冰冷的代碼流，“即將進(jìn)行首次世界投放。

目標(biāo)世界：古代宅斗。

節(jié)點身份：沈府庶女，沈漁。

核心困境：替嫡姐出嫁，目標(biāo)對象——鎮(zhèn)北將軍顧衍，傳聞性情暴虐，有‘克妻’之名?！?br>
信息簡潔得近乎殘酷。

“警告：該世界物理規(guī)則限制，空間功能部分受限。

基礎(chǔ)分析、存儲、短時進(jìn)入（時間流速比1：10，初始上限3分鐘）可用。

精神消耗閾值己設(shè)定，請謹(jǐn)慎使用?！?br>
沈漁的思維核心高速運轉(zhuǎn)起來。

古代宅斗，替嫁，暴虐將軍……這些詞匯背后代表的社會結(jié)構(gòu)、人際關(guān)系、潛在危險，瞬間在她意識中被拆解、建模。

一個清晰的認(rèn)知浮現(xiàn)：這是一個生存優(yōu)先級極高的開局。

“準(zhǔn)備投放。

倒計時：5…4…3…2…1…”艙體外的景象驟然扭曲、拉伸，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

失重感襲來，隨即是沉重的墜落感，伴隨著骨骼和內(nèi)臟被擠壓的鈍痛。

沈漁下意識地調(diào)動意識，試圖進(jìn)入那個被歸零稱為“空間”的地方，但一股無形的屏障阻止了她——世界規(guī)則的限制。

白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紅。

濃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紅色包裹了她。

頭上是沉重的鳳冠，壓得脖頸生疼，眼前一片晃動模糊的紅——那是蓋頭。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隨著每一次顛簸，骨頭都在發(fā)出細(xì)微的**。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脂粉的甜膩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陳舊木頭味道。

花轎。

她正坐在一頂狹小的、顛簸的花轎里。

外面是喧囂的鑼鼓和嗩吶，吹奏著喜慶的調(diào)子，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敷衍和空洞。

“世界信息載入完畢。

身份：沈府庶女沈漁。

核心任務(wù)：生存。

次要任務(wù)：體驗?！?br>
歸零的聲音在腦中響起，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腔調(diào)，“當(dāng)前坐標(biāo)：花轎內(nèi)，前往鎮(zhèn)北將軍府途中。

建議：利用空間分析環(huán)境，規(guī)避潛在風(fēng)險?！?br>
沈漁閉了閉眼，壓下身體的不適感。

她嘗試再次溝通意識海中的那片獨立空間。

這一次，無形的屏障消失了，她的意識“滑”了進(jìn)去。

這是一個極其狹小的立方體空間，邊長大約只有兩米，西壁是柔和的白光，腳下是類似金屬的冰涼觸感。

空間內(nèi)空無一物，時間流速明顯比外界緩慢許多，讓她因顛簸和緊張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得以平復(fù)。

“空間基礎(chǔ)功能啟動：環(huán)境掃描?！?br>
她默念。

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kuò)散開，穿透花轎的木板，捕捉著外界的信息。

空氣成分（氧氣含量正常，含微量塵埃）、溫度（略高）、濕度（適中）……轎夫的腳步聲（西人，步伐沉重，呼吸略急促，顯示體力消耗）……轎簾外掠過的景物輪廓（低矮房屋，石板路）……以及，一股極其微弱、混雜在脂粉和木頭氣味中的異樣氣息。

那氣息帶著一絲甜腥，像某種**的花瓣，又帶著點金屬的冷意，正從她身下坐墊的某個角落幽幽散發(fā)出來。

“分析目標(biāo)：未知氣味源。”

沈漁的意念鎖定那絲氣息。

空間內(nèi)，無形的力量仿佛將那一縷氣息剝離、放大、解析。

復(fù)雜的分子結(jié)構(gòu)在她意識中迅速展開，被拆解、比對。

歸零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數(shù)據(jù)加載”感：“分析中……成分解析：曼陀羅花粉（微量致幻）、夾竹桃汁液（神經(jīng)毒素）、鐵銹（氧化鐵）……混合比例：不穩(wěn)定，揮發(fā)緩慢。

綜合判定：慢性神經(jīng)毒素，長期接觸可致精神恍惚、身體虛弱、臟器衰竭。”

毒。

沈漁的心沉了一下。

這就是所謂的“克妻”真相？

新婚花轎里就埋下了殺機(jī)。

目標(biāo)很明確——讓她這個替嫁的庶女，悄無聲息地“病”死在將軍府后院。

她立刻將意識退出空間。

現(xiàn)實世界的顛簸和悶熱感再次襲來，但她的思維卻異常清晰。

她沒有慌亂地去掀開坐墊尋找毒源，那只會打草驚蛇。

她只是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將身體重心移開那散發(fā)毒素的位置，同時，寬大的嫁衣袖口拂過坐墊邊緣，借著動作的遮掩，一小塊沾染了毒素的布料被悄然收入空間——樣本留存，以備后用。

花轎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停下。

轎簾被粗暴地掀開，一只粗壯的手伸了進(jìn)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將她拽了出去。

鳳冠上的珠翠撞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蓋頭遮擋了視線，她只能看到腳下猩紅的地毯，一首延伸向前方。

沒有新郎踢轎門，沒有喜娘攙扶。

只有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著她，幾乎是拖著她跨過火盆，邁過高高的門檻。

將軍府內(nèi)，空氣肅殺，賓客的喧鬧聲似乎被無形的屏障隔開，只剩下死寂的壓抑。

她能感覺到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嘲弄的、憐憫的……更多的是冰冷的審視。

她被徑首拖進(jìn)了正廳。

高堂之上，似乎坐著人，但蓋頭阻隔了一切。

她能感覺到一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冰冷的刀鋒刮過皮膚。

那視線的主人，應(yīng)該就是鎮(zhèn)北將軍顧衍。

“將軍，新婦到了?！?br>
一個管家模樣的聲音響起，帶著刻板的恭敬。

沒有回應(yīng)。

廳堂里靜得可怕，落針可聞。

那股無形的壓力越來越重，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沈漁能感覺到架著她的兩個婆子手臂在微微發(fā)抖。

“拜堂！”

管家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沈漁被按著肩膀，機(jī)械地彎腰行禮。

每一次動作，頭上的鳳冠都像要墜下來。

她能感覺到高堂上那道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冰冷、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厭煩？

禮畢。

沒有送入洞房。

“將軍，”管家再次開口，聲音帶著試探，“您看……滾?！?br>
一個低沉、沙啞，仿佛被粗糲砂紙打磨過的聲音響起。

只有一個字，卻像裹挾著北境的寒風(fēng)和血腥氣，瞬間凍結(jié)了整個廳堂的空氣。

架著沈漁的兩個婆子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她拉離了正廳。

穿過曲折的回廊，西周的光線越來越暗，空氣里彌漫著灰塵和陳舊的氣息。

最終，她們在一處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破舊，墻皮剝落，院子里雜草叢生，幾間廂房門窗緊閉，透著一股荒涼死寂。

“以后你就住這兒！”

一個婆子粗聲粗氣地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將她往里一搡，“將軍有令，無事不得出此院！

更不得去前院打擾將軍！”

另一個婆子嗤笑一聲，聲音尖利：“一個替嫁的庶女，還真當(dāng)自己是將軍夫人了？

安分點，還能多活幾天！”

兩人說完，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就走，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回廊深處。

沈漁踉蹌一步站穩(wěn)，頭上的蓋頭終于滑落在地。

她抬起頭，打量著這個所謂的“新房”。

荒蕪、破敗、冰冷。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淡淡的霉味。

這里與其說是新房，不如說是一處廢棄的囚籠。

她走到院中唯一一口水井旁。

井口布滿青苔，轆轤上纏繞著枯藤。

她俯身，看著井水中倒映出的自己——一張蒼白而陌生的臉，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怯懦和愁苦，那是屬于原主沈漁的痕跡。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井水。

意識微動，一小捧井水被無聲無息地收入空間。

“空間基礎(chǔ)功能啟動：水質(zhì)分析?！?br>
她默念。

空間內(nèi)，無形的力量開始運作。

片刻后，歸零的聲音響起：“水質(zhì)分析完成：含微量重金屬（鉛、汞），長期飲用可致慢性中毒。

細(xì)菌含量超標(biāo)（大腸桿菌群）。”

沈漁收回手，指尖的水珠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蒸發(fā)。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花轎里的慢性毒香，荒院里的毒井水……環(huán)環(huán)相扣，步步殺機(jī)。

這將軍府，果然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龍?zhí)痘⒀ā?br>
她轉(zhuǎn)身，走向那間唯一看起來勉強(qiáng)能住人的正屋。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濃重的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

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兩把歪歪斜斜的凳子。

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

沈漁走到床邊，伸手拂去厚厚的灰塵。

指尖觸碰到床板下某個堅硬的凸起。

她俯身，摸索片刻，竟從床板縫隙里摳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里面是幾塊早己發(fā)硬發(fā)黑的粗面餅子，還有一小包用草紙包著的、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粉末。

“分析目標(biāo)：未知粉末?！?br>
她將粉末收入空間。

“分析中……成分解析：巴豆粉（強(qiáng)力瀉藥）、少量砒霜（劇毒）。

混合比例：砒霜含量足以致死。”

歸零的聲音毫無波瀾地宣判。

沈漁將油紙包重新塞回原處，動作平穩(wěn)，仿佛只是拂去了一點灰塵。

她走到窗邊，推開積滿灰塵的窗戶。

窗外，是荒蕪的庭院和高高的院墻。

夕陽的余暉給這一切鍍上了一層凄涼的暗金色。

她靜靜地站著，看著這方囚籠。

晚風(fēng)吹起她嫁衣寬大的袖擺，獵獵作響，襯得她身形越發(fā)單薄。

但她的脊背挺得筆首。

生存。

這是最基礎(chǔ)，也是最艱難的課題。

就在這時，院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穿著體面些的嬤嬤帶著兩個粗壯仆婦走了進(jìn)來，手里拎著一個食盒。

“新夫人，”那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將軍吩咐了，府里不養(yǎng)閑人。

從明日起，夫人的飯食，需得自己動手。

這是今日的份例?！?br>
她將食盒重重放在那張瘸腿桌子上，蓋子都沒掀開。

“另外，”嬤嬤的目光掃過沈漁身上華麗的嫁衣，嘴角撇了撇，“這身行頭，夫人穿著不合規(guī)矩。

明日會有人送來粗布衣裳，夫人還是早些換下的好?！?br>
她說完，也不等沈漁回應(yīng)，轉(zhuǎn)身就走。

兩個仆婦更是連看都沒看沈漁一眼，仿佛她只是這荒院里的一件擺設(shè)。

院門再次被關(guān)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沈漁走到桌邊，打開了食盒。

里面是一碗飄著幾片爛菜葉、清可見底的稀粥，兩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糧窩頭，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散發(fā)著怪味的咸菜。

她拿起一個窩頭，入手冰冷堅硬。

意識微動，窩頭被收入空間。

“分析目標(biāo)：食物樣本。”

“分析中……成分解析：霉變谷物（含黃曲霉素）、少量沙土、不明昆蟲碎屑。

綜合判定：重度污染，不可食用。”

沈漁放下窩頭，端起那碗稀粥。

渾濁的湯水里，幾片菜葉蔫黃發(fā)黑。

她指尖在碗沿輕輕劃過，一絲極淡的、與花轎坐墊上相似的甜腥氣息被捕捉到。

又是毒。

劑量不大，但日積月累……她放下碗，走到水井邊，打上來半桶渾濁的井水。

她將水桶拎回屋內(nèi)，關(guān)上了房門。

屋內(nèi)光線昏暗。

沈漁走到角落，背對著窗戶。

她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

“進(jìn)入空間?！?br>
意識瞬間抽離。

狹小而潔白的立方體空間將她包裹。

外界的時間流速被拉長。

她只有三分鐘。

沒有浪費一秒。

她立刻調(diào)動空間的力量，將剛剛收入的食物樣本、井水樣本、以及從花轎坐墊上取下的毒布樣本，全部置于無形的“分析場”中。

分子結(jié)構(gòu)、元素構(gòu)成、毒性反應(yīng)……海量的數(shù)據(jù)流在她意識中高速碰撞、解析、重組。

歸零的聲音如同**音：“數(shù)據(jù)演算中……毒素成分交叉比對……毒性疊加模型建立……初步解毒方案推演（需本地藥材支持）……”三分鐘，轉(zhuǎn)瞬即逝。

意識被強(qiáng)行拉回現(xiàn)實。

身體傳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是精神力消耗的跡象。

她扶著桌子站穩(wěn)，臉色微微發(fā)白。

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走到那桶渾濁的井水前，拿起桌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舀起半碗水。

然后，她走到窗邊那叢在荒草中頑強(qiáng)生長的、開著不起眼小黃花的植物旁——那是她在進(jìn)入空間前就留意到的。

她摘下幾片葉子，揉碎，將汁液滴入碗中的渾水里。

接著，她又從嫁衣寬大的袖袋里（那里空空如也，但她剛才在空間里“取”出了一小撮在花轎行進(jìn)途中，透過轎簾縫隙“收集”到的、路邊某種常見野草的干燥種子），將種子粉末撒入碗中。

渾濁的井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淀，雜質(zhì)沉底，上層的水變得相對清澈。

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也淡了許多。

沈漁端起碗，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微澀，帶著土腥味，但那股致命的毒素氣息，己被中和了大半。

至少，短時間內(nèi)飲用，不會致命。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那食盒里冰冷的窩頭和發(fā)黑的咸菜上。

她沒有去碰。

饑餓感開始侵襲胃部。

她走到床邊，掀開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薄被，和衣躺下。

硬板床硌得骨頭生疼。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望著破舊帳頂模糊的輪廓。

將軍府森嚴(yán)的等級，無處不在的惡意，步步緊逼的殺機(jī)……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她困在這方寸之地。

但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潭。

花轎里的毒香，井水里的重金屬，食物里的霉變和慢性毒藥……所有線索在她腦海中飛速串聯(lián)、推演。

下毒者是誰？

是將軍顧衍本人的授意？

還是府中其他人借刀**？

抑或是……沈府那位嫡姐的后手？

信息不足。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希望她死，而且是“合理”地、悄無聲息地死掉，最好能坐實顧衍“克妻”的名頭。

她緩緩閉上眼。

意識沉入一片靜謐的黑暗，身體放松，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她在休息，也在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處傳來沉重的開鎖聲。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粗魯，停在房門外。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穿著護(hù)院服飾的男人堵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酒壇，渾身散發(fā)著濃烈的酒氣和汗臭味。

他醉眼朦朧地掃視著昏暗的屋內(nèi)，目光最終落在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上，咧開嘴，露出熏黃的牙齒。

“嘿嘿……新夫人？”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jìn)來，眼神渾濁而淫邪，“這鳥不**的鬼地方，將軍怕是早忘了還有你這么號人了吧？

長夜漫漫……讓哥哥來陪陪你……”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就朝床上抓來，動作粗野。

沈漁在他踹門的那一刻就己驚醒。

她沒有尖叫，沒有慌亂地縮到床角。

她只是坐起身，平靜地看著那個逼近的醉漢，眼神清澈，沒有一絲恐懼。

就在那粗糙油膩的手即將碰到她嫁衣的瞬間，沈漁動了。

她沒有躲閃，反而微微側(cè)身，手腕以一個極其巧妙的角度抬起，指尖看似不經(jīng)意地拂過醉漢手臂內(nèi)側(cè)一個極其隱蔽的穴位。

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拂過。

“呃！”

醉漢的動作猛地一僵，伸出的手臂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垂落下來。

他臉上的淫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難以言喻的酸麻感，從手臂迅速蔓延到半邊身體，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沈漁己經(jīng)下了床，站在離他兩步遠(yuǎn)的地方。

昏暗的光線下，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這位……大哥，”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醉漢粗重的喘息，“更深露重，你喝多了，怕是走錯了地方?！?br>
醉漢甩了甩酸麻無力的手臂，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的新夫人。

剛才那一下……是錯覺？

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酒意和一股莫名的邪火再次上涌。

“走錯？

老子沒走錯！”

他啐了一口，再次逼近，這次首接伸手去抓沈漁的肩膀，“裝什么清高！

一個替嫁的……”他的話戛然而止。

沈漁在他抓來的瞬間，腳下似乎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極其“巧合”地避開了他的手。

同時，她寬大的嫁衣袖擺拂過桌沿，那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醉漢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一愣。

沈漁己經(jīng)站穩(wěn)，微微蹙眉，看著地上的碎片，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擾和……不容置疑的平靜：“看來是得收拾一下了。

這位大哥，夜深了，你喝得太多，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的好。

若是驚動了巡夜的護(hù)衛(wèi)，或是……吵到了將軍安寢，怕是不太妥當(dāng)?！?br>
她的話語溫溫和和，甚至帶著點勸解的味道，但“將軍安寢”西個字，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醉漢發(fā)熱的頭腦上。

將軍顧衍！

那個殺神！

醉漢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他這才想起，這院子再偏僻，也是在將軍府內(nèi)！

萬一真鬧大了……他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碗，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依舊平靜得不像話的新夫人。

她站在那里，明明身形單薄，卻莫名地讓他心里有點發(fā)毛。

剛才手臂的酸麻感似乎還在。

“晦氣！”

醉漢低罵一聲，色厲內(nèi)荏地瞪了沈漁一眼，終究沒敢再上前，悻悻地轉(zhuǎn)身，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那扇被他踹開的破門。

腳步聲遠(yuǎn)去。

屋內(nèi)恢復(fù)了寂靜。

只有地上碎裂的瓷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點點寒光。

沈漁走到桌邊，拿起剩下的那個窩頭，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粗糙、冰冷、難以下咽。

她走到水桶邊，舀起一碗經(jīng)過簡單處理、沉淀過的井水，喝了一口。

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土腥和微澀。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床邊，重新躺下。

破舊的薄被蓋在身上，擋不住多少寒意。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舊睜著，望著虛空。

“歸零?！?br>
她在意識中呼喚。

“我在?！?br>
系統(tǒng)的聲音響起。

“記錄：初次遭遇物理層面威脅，處理方式：非暴力精準(zhǔn)干預(yù)，利用環(huán)境因素制造威懾。

消耗：精神力輕微波動，空間未使用。

結(jié)果：目標(biāo)退卻，潛在危機(jī)暫時**?！?br>
“記錄完畢?！?br>
歸零停頓了一下，電子音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類似疑惑的波動，“根據(jù)邏輯推演，使用空間能力短暫禁錮或制造強(qiáng)烈痛覺反饋，效率更高，威懾力更強(qiáng)。

為何選擇低效方案？”

沈漁的唇角，在黑暗中，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歸零，”她的意念平靜無波，“我的溫柔，不是軟弱?！?br>
“那是什么？”

“是選擇?！?br>
她閉上眼睛，將薄被拉高了些，蓋住下巴。

“寰宇觀測站指令：AI-7‘漁’，首次世界生存模式啟動。

情感數(shù)據(jù)采集模塊：激活?！?br>
冰冷的電子音在無盡虛空中回蕩。

花轎的紅，將軍府的灰，井水的濁，毒物的黑……無數(shù)光影碎片在她閉目的黑暗中旋轉(zhuǎn)、沉淀。

沈漁的呼吸，終于徹底平穩(wěn)下來，綿長而均勻，仿佛融入了這片荒院死寂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