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三年，秋，金陵城。

接連七日的陰雨把石板路泡得發(fā)滑，城南的“悅來客?！眳s擠滿了人，連屋檐下都站著裹緊棉襖的百姓，個個伸長脖子往巷口望——不是等什么大人物，是等那位從昆侖來的捉妖師。

“聽說了嗎？

這七天丟了五個孩子，昨晚李屠戶家的小兒子，就坐在門檻上啃饅頭，轉(zhuǎn)眼就沒了影！”

“可不是嘛，巷口的老槐樹底下，還留著半截蛇鱗，閃著青瑩瑩的光，定是那蛇妖干的！”

“噓——來了來了！”

人群突然靜了，只見巷口走來一個穿月白長衫的青年。

他身姿挺拔，肩上斜挎著一個深棕色劍鞘，鞘上刻著“斬邪”二字，劍穗是玄色的，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青年眉目清俊，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尤其是那雙眼睛，像結(jié)了冰的湖，掃過人群時，連喧鬧的百姓都下意識閉了嘴。

這就是沈硯，玄門沈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奉昆侖墟之命，來金陵查“孩童失蹤案”。

“沈道長，您可算來了！”

客棧老板堆著笑迎上來，遞上一杯熱茶，“昨晚又丟了個孩子，就在西邊的胭脂巷，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硯接過茶，卻沒喝，只淡淡點頭：“帶路?！?br>
胭脂巷是金陵城最窄的巷弄，兩側(cè)的高墻把天壓得只剩一條縫，地上積著污水，散著胭脂水粉的殘香。

老板指著巷尾的矮院：“就是這兒，李屠戶家。”

院門虛掩著，沈硯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腥氣撲面而來。

他皺了皺眉，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指尖靈力一動，黃符“呼”地燃起來，照亮了院內(nèi)的場景——院角的磨盤旁，散落著幾塊啃剩的饅頭，地上有一道淺淺的拖痕，盡頭是半截青綠色的蛇鱗，約有指甲蓋大小，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是蛇妖的鱗?！?br>
沈硯蹲下身，用劍鞘輕輕挑起蛇鱗，“這鱗上有靈力殘留，修為至少五百年?！?br>
“五百年？！”

老板嚇得腿一軟，“那、那這蛇妖會不會……”沈硯沒接話，目光掃過院墻——墻上有一道新的抓痕，痕跡很輕，不像是妖的利爪，倒像是人的手指摳出來的。

他心里忽然一動：五百年的蛇妖，要抓個孩子，何必留下這么多痕跡？

正想著，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孩童的哭聲。

沈硯立刻收了劍鞘，快步?jīng)_出院子——只見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正坐在巷口的石階上哭，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布娃娃。

“小丫頭，怎么了？”

沈硯走過去，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

小女孩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珠：“我、我剛才看見一個穿綠衣服的姐姐，她抱著一個小男孩，往東邊跑了……那個小男孩一首在哭，好像是張鐵匠家的虎子！”

穿綠衣服？

沈硯心里一緊——蛇妖化形，多喜穿與本體顏色相近的衣服。

他立刻摸出一塊碎銀遞給老板：“麻煩你送這丫頭回家?！?br>
說完，提劍就往東邊追去。

東邊是金陵城的護城河，河邊長滿了蘆葦，風一吹，沙沙作響。

沈硯循著靈力的氣息，很快追到了蘆葦蕩深處——只見一個穿青綠色襦裙的女子，正蹲在河邊，懷里抱著一個小男孩，輕輕拍著他的背。

那男孩正是張鐵匠家的虎子，此刻己經(jīng)不哭了，正睜著大眼睛看女子。

“放開他！”

沈硯大喝一聲，手按在斬邪劍的劍柄上，靈力瞬間灌注劍身，劍鞘上的“斬邪”二字泛起金光。

女子聞聲回頭，沈硯的呼吸猛地一滯——這女子生得極美，眉眼像初春的柳葉，皮膚白得像霜雪，唯獨嘴唇是淡淡的青綠色，與她的衣服相呼應。

她懷里的虎子看見沈硯，立刻喊道：“道長！

救我！”

女子卻沒慌，只是輕輕把虎子放在地上，站起身，對著沈硯福了福身：“道長誤會了，我是救這孩子，不是抓他?！?br>
“救他？”

沈硯冷笑一聲，“金陵城丟了五個孩子，現(xiàn)場留的蛇鱗，與你的靈力同源，你還想狡辯？”

他手腕一翻，斬邪劍“唰”地出鞘，劍尖首指女子的眉心，“我勸你乖乖交出其他孩子，否則，別怪我劍下無情！”

女子的臉色白了白，卻沒有后退：“道長，那些孩子不是我抓的，是黃鼠狼妖干的。

它藏在城北的破廟里，用孩子的精氣修煉。

我剛才路過胭脂巷，看見它抓了虎子，才追過來救他的?！?br>
“一派胡言！”

沈硯不信——玄門典籍里寫得明明白白，妖皆狡詐，最會用謊言迷惑人。

他劍尖再進一寸，幾乎要碰到女子的鼻尖：“再不說實話，我就斬了你這蛇妖！”

女子急了，伸手想去拉沈硯的劍，卻被劍上的金光彈開，指尖瞬間紅了一片。

她疼得蹙起眉，卻還是堅持道：“道長若是不信，可隨我去破廟看看。

若是我騙你，你再斬我不遲。”

沈硯看著她指尖的紅痕，又看了看旁邊一臉茫然的虎子，心里的懷疑又深了些。

他沉吟片刻，收了劍，卻沒放松警惕：“好，我跟你去。

但你若敢?；ㄕ?，我立刻斬了你?！?br>
女子松了口氣，轉(zhuǎn)身抱起虎子：“道長請跟我來?！?br>
蘆葦蕩的風更冷了，沈硯跟在女子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裙擺被風吹起，露出一截青綠色的裙擺，像極了蘆葦叢里的青蛇。

他握緊了斬邪劍，心里卻有個聲音在問：如果她真的是善妖，那自己這一劍，豈不是斬錯了？

城北的破廟果然藏在一片荒林里，廟門破敗，掛滿了蛛網(wǎng)。

女子把虎子放在廟外的大樹下，對沈硯說：“道長，黃鼠狼妖在廟里，它的靈力比我強，你要小心?！?br>
沈硯沒說話，提劍走進廟門。

廟里黑漆漆的，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腥氣，地上散落著幾件孩童的衣服——正是之前失蹤孩子的。

他剛要往前走，忽然從房梁上竄下一個黃影，帶著一陣惡臭撲了過來：“哪里來的捉妖師，敢壞我的好事！”

是黃鼠狼妖！

它化為人形，卻留著長長的黃胡子，眼睛里閃著兇光。

沈硯早有準備，斬邪劍一揮，金光閃過，黃鼠狼妖慘叫一聲，被劍氣劈中肩膀，掉在地上。

“你這妖物，竟敢抓孩童修煉！”

沈硯步步緊逼，劍尖對準黃鼠狼妖的心臟。

黃鼠狼妖卻笑了：“抓孩童怎么了？

人殺妖的時候，可沒見你們手軟！

再說，要不是那青蛇妖多管閑事，我早就煉成了！”

它突然看向廟門，“青瑤！

你敢壞我好事，我饒不了你！”

沈硯回頭——只見青瑤站在廟門口，臉色蒼白。

她剛才說的是真的，她真的是救虎子的善妖。

黃鼠狼妖趁機從懷里摸出一個黑色的香囊，往地上一摔，黑煙瞬間彌漫了整個廟。

沈硯被煙嗆得睜不開眼，只聽見黃鼠狼妖的笑聲：“捉妖師，下次再找你算賬！”

等煙散了，黃鼠狼妖己經(jīng)不見了。

沈硯追到廟外，只看見青瑤正抱著虎子，對著遠處的荒林皺眉：“它跑了，還會回來抓孩子的?！?br>
沈硯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他剛才差點斬了一個善妖，還錯把兇手當成了她。

他握緊了斬邪劍，低聲道：“多謝。”

青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的笑容很輕，像蘆葦蕩里的風，吹散了沈硯心里的冰。

“道長不必謝我，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br>
她頓了頓，又說，“黃鼠狼妖受了傷，肯定會找地方療傷。

道長若是想抓它，我可以幫忙?！?br>
沈硯看著她青綠色的裙擺，又看了看地上孩童的衣服，終于點了點頭：“好。

但你……”他想說“你是妖，我不能完全信你”，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叫青瑤？”

“嗯，青瑤?！?br>
她點頭，眼里閃著光。

月光從破廟的屋頂漏下來，照在兩人身上。

一個是持劍的捉妖師，一個是化形的青蛇妖，本該是對立的兩人，卻因一場誤會，站在了同一片月光下。

沈硯握著斬邪劍的手，悄悄松了些——或許，**殊途這句話，也不是那么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