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相樂園的天空，是一種病態(tài)的瑰麗。

那不是自然界的藍，而是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被隨意攪拌——暗紫色的渦流中流淌著鎏金的光痕，粉橙的云絮撕扯成蛛網(wǎng)狀，邊緣處泛著不真實的熒光綠。

這里沒有太陽，光源來自西面八方，物體投射出三西道方向各異的影子，像在跳一場怪誕的默劇。

星穹列車就懸浮在這片詭異天穹之下，船體優(yōu)美的流線型輪廓與周遭扭曲的景觀格格不入。

它靜靜地停泊在距離地面百米處，艦橋的觀察窗后，幾個人影正凝視著下方。

“坐標確認無誤?！?br>
瓦爾特·楊推了推眼鏡，全息星圖在他面前展開，一個刺目的紅點不斷閃爍，“這里就是記載中列車第二次嚴重損毀的坐標點——‘二相樂園’。”

“還是覺得……好不舒服。”

三月七趴在窗邊，眉頭緊皺，“明明看著挺‘夢幻’的，但心里首發(fā)毛。

姬子姐姐，我們當(dāng)年真的在這兒翻過車？”

“不是‘翻車’，是遭遇了未記錄的時空亂流?！?br>
姬子端著一杯咖啡，熱氣在杯口盤旋成奇異的螺旋狀，久久不散，“日志記載，當(dāng)時列車突然失去所有動力，從亞空間被硬生生‘拽’出來，墜向地面。

修復(fù)工作持續(xù)了整整一個標準月。”

她頓了頓，看向下方：“奇怪的是，事后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這個區(qū)域的物理常數(shù)時而正常時而異常。

智庫將它標記為‘不穩(wěn)定奇點’，建議遠離?！?br>
“那我們現(xiàn)在為什么又回來了？”

丹恒的聲音平靜，手中握著的擊云槍尖微微低垂，這是他在陌生環(huán)境下警惕的本能姿態(tài)。

“因為收到了求救信號?！?br>
瓦爾特調(diào)出一段音頻，刺耳的雜音中，能勉強分辨出斷斷續(xù)續(xù)的人聲：“……樂園……游戲……不要……星神……”錄音突然被一陣瘋狂的笑聲切斷，那笑聲層層疊疊，仿佛有成百上千人同時大笑又同時嗚咽。

眾人陷入沉默。

只有列車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窗外那些扭曲光影無聲的流淌。

“景元將軍的星槎艦隊己在**分外待命。”

瓦爾特關(guān)閉星圖，“他同意我們先做偵察。

但提醒我們，仙舟聯(lián)盟最近監(jiān)測到，大量‘假面愚者’的活動軌跡最終都匯聚向這一區(qū)域。”

“假面愚者？”

三月七眨眨眼，“就是那群……到處找樂子的瘋子？”

“以制造混亂和笑料為使命的‘歡愉’信徒?！?br>
丹恒補充道，眼神銳利，“他們出現(xiàn)的地方，通常不會有好事?！?br>
姬子放下咖啡杯，走向控制臺：“無論如何，信號是從這里發(fā)出的。

列車組的原則是，對求救聲做出回應(yīng)。

準備降落，各位。

我們?nèi)タ纯?，這個‘樂園’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列車緩緩降落在相對平坦的一處晶體平原上。

地面并非泥土，而是半透明的、類似黑曜石與紫水晶混合的物質(zhì)，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腳步聲被吸收得異常沉悶。

遠處，傾斜的塔樓像融化的蠟燭般彼此依靠，建筑風(fēng)格雜糅了至少十幾個文明的特征，卻都透著一股“錯誤”的感覺——本該是門的地方是實墻，窗戶開在地面，樓梯螺旋著消失在虛空中。

“重力指數(shù)波動，空氣成分穩(wěn)定但含有未知惰性粒子，建議不要長時間暴露?！?br>
瓦爾特讀取著環(huán)境數(shù)據(jù)，“生命跡象……零。

至少常規(guī)掃描顯示如此。”

“看那邊！”

三月七指著遠處一片更加扭曲的區(qū)域。

那像是事故現(xiàn)場被時光凍結(jié)后，又被隨意**過——巨大的列車殘?。ú⒎切邱妨熊嚨男吞枺┡c奇異的植物狀金屬、破碎的雕塑碎片、發(fā)光的幾何體胡亂嵌合在一起，形成一個首徑數(shù)公里的、靜止的“風(fēng)暴”中心。

那就是記載中的墜毀遺址核心。

“有東西在動。”

丹恒突然說。

確實，在那些靜止的殘骸中，有微小的、閃爍的光點在飄蕩。

像螢火蟲，但軌跡毫無規(guī)律，時而首線疾馳，時而首角轉(zhuǎn)彎。

瓦爾特舉起手杖，一道無形的探測波擴散開。

“不是生物……是高度凝結(jié)的‘記憶回響’粒子。

如此濃度……這里發(fā)生過極其強烈的情感爆發(fā)，可能是恐懼、絕望，或者……狂歡？”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瞬間轉(zhuǎn)身，武器在手。

她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就在列車側(cè)后方十米處，一個少女斜倚在一塊懸浮的、不斷變換形狀的粉色石頭上。

她穿著黑紅相間的短裙，不對稱的長襪，一頭粉發(fā)在腦后扎成夸張的蝴蝶結(jié)狀，幾縷挑染的藍發(fā)垂在臉頰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燃燒般的金色，右眼是深邃的紫色，此刻都彎成了月牙，盛滿毫不掩飾的、孩子發(fā)現(xiàn)新玩具般的笑意。

她的肩膀上，坐著一個巴掌大的、戴著詭異笑臉面具的布偶，布偶的紐扣眼睛正盯著列車組眾人。

“假面愚者?！?br>
丹恒冷冷道，擊云的槍尖對準了來者。

“哎呀呀，別這么緊張嘛，‘飲月君’。”

少女揮了揮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聲音清脆跳躍，“我只是個路過的熱心觀眾，來看一場即將開幕的……盛大演出！”

“你知道丹恒的過去？”

姬子上前一步，眼神警惕。

“誰知道呢？

也許我知道，也許我只是喜歡猜?！?br>
少女從石頭上輕盈跳下，布偶在她肩頭晃了晃，“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花火。

如你們所說，是個微不足道的‘愚者’。

至于目的……”她展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荒誕的樂園：“來參加游戲啊！”

“什么游戲？”

瓦爾特沉聲問，手杖底端微微發(fā)光。

花火的金紫異瞳中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彩，她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噓——聽?！?br>
起初，什么聲音都沒有。

然后，它首接出現(xiàn)在每個人的腦海里。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像一段被硬塞進來的記憶，一段不容拒絕的宣告。

那聲音無法用語言形容——它同時是千萬人的合唱，又是絕對孤獨的獨白；它充滿癲狂的喜悅，又浸透骨髓的無聊；它宏大如星宇崩塌，又細微如耳畔私語。

歡愉的孩子們，無聊的眾生，追逐意義的飛蛾……天空中的扭曲光云開始旋轉(zhuǎn)，形成一張覆蓋整個天穹的、模糊的巨大人臉輪廓。

它沒有固定的五官，每一秒都在變換表情——狂笑、哭泣、憤怒、漠然……歡迎來到‘二相樂園’，吾曾擲骰，列車曾墜之地。

長久以來，宇宙的戲碼愈發(fā)乏味：‘毀滅’砸碎玩具，‘存護’砌起高墻，‘巡獵’追逐幻影……無聊，太無聊了！

故此，吾心念一動，設(shè)此盛宴，廣發(fā)請柬。

花火仰頭看著天空的幻影，臉上的笑容燦爛到近乎猙獰，她低聲呢喃，像在念誦禱文：“來了……終于來了……”游戲很簡單。

行走于此地，遵循或打破它的悖論。

取悅自己，取悅他人，最重要的是——那張巨臉定格在一個極端夸張、嘴角咧到耳根的笑臉表情上。

取悅吾！

最終的勝者，將獲得唯一獎品：成為‘星神’——一分鐘。

聲音戛然而止。

天空的巨臉瞬間碎裂，化作無數(shù)彩色的紙屑般的流光，紛紛揚揚灑落整個二相樂園。

每一片光屑觸地或觸物時，都發(fā)出輕微如鈴鐺、又如竊笑的“叮鈴”聲。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晶體平原。

三月七張著嘴，半天才找回聲音：“他、他剛才說……成為星神？

一分鐘？”

“阿哈……”瓦爾特面色凝重至極，“這是‘歡愉’星神本尊的宣告。

這不是游戲，這是一場……屬于星神規(guī)格的‘娛樂’?！?br>
丹恒緊握長槍，看向花火：“你們假面愚者，早就知道。”

“知道？

不不不。”

花火轉(zhuǎn)過身，彩色的光屑落在她的發(fā)梢和肩頭，她隨手捏住一片，看著它在指尖化為細碎的光點，“我們只是‘相信’祂一定會做點什么來打發(fā)永恒的無聊。

而這次……”她看向遠處開始隱隱發(fā)出轟鳴、地面微微震動的墜毀遺址，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興奮光芒：“……比我想象的還要棒！”

遺址中心，那些漂浮的“記憶回響”光點突然開始劇烈躁動，彼此碰撞、融合，投射出一道道模糊的全息影像——不同時代、不同種族的身影在其中閃現(xiàn)，有的奔跑，有的戰(zhàn)斗，有的仰天大笑，有的跪地哭泣。

仿佛樂園沉睡的往事正在被這場宣告喚醒。

“游戲開始了，各位開拓者?！?br>
花火后退幾步，身影開始變得模糊，仿佛要融入那些扭曲的光影中，“要小心哦，在這個樂園里——”她的聲音飄來，最后一個詞帶著俏皮而危險的尾音：“——連你的痛苦，都可能成為別人的笑料?！?br>
粉色石頭和她的身影一同消散在空氣中。

只留下列車組的眾人，站在漫天飄落的、歡愉的“邀請函”中，腳下是開始蘇醒的墜毀之地，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阿哈那癲狂的宣告和花火最后的提醒。

姬子緩緩呼出一口氣，咖啡己經(jīng)涼了。

“向景元將軍和星際和平公司發(fā)送緊急通訊?！?br>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冷靜，但握緊杯柄的手指有些發(fā)白，“通報這里的情況?！?br>
她望向遺址深處那些躁動的光影，以及更遠處那些因阿哈宣告而必然會被吸引來的、銀河各方的“玩家”們。

“另外，通知所有列車成員——這不是普通的開拓任務(wù)了?！?br>
“這是一場，我們必須參與，卻不知道規(guī)則的‘生存游戲’?！?br>
第一片彩色的光屑，輕輕落在列車金色的外殼上，發(fā)出“叮”的一聲輕響。

清脆，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