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混合著濃重的霉味和**物的臊臭，像一條濕滑粘膩的蛇，猛地鉆入蘇晚晴的鼻腔，狠狠扼住了她的呼吸。

意識從一片混沌的虛無中掙扎著上浮，沉重的眼皮仿佛黏著千斤重擔。

她費力地掀開一線，映入眼簾的，是模糊晃動的、低矮烏黑的木梁，以及從破損瓦片縫隙中漏下的、幾縷慘淡昏黃的光線。

這不是她價值千萬的江景公寓落地窗透進來的晨光。

更不是ICU病房里無菌而慘白的燈光。

“呃…” 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破碎的**，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重組過，每一寸肌肉都叫囂著酸痛和無力。

她試圖動一下手指，指尖觸到的，是身下冰冷、堅硬、凹凸不平的磚石地面，上面鋪著一層薄得幾乎感覺不到、散發(fā)著餿味的干草。

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烈地沖撞著她的大腦：刺耳的剎車聲，玻璃碎裂的尖嘯，身體被巨大沖擊力拋飛的失重感，以及最后定格在視野里，那輛失控大貨車猙獰的車頭… 她，蘇晚晴，華爾街最年輕的**董事總經(jīng)理，一手主導過百億并購案的金融獵手，應該己經(jīng)死了。

可為什么… 她還“感覺”得到？

“醒了？

命還挺硬?！?br>
一個沙啞、刻薄，帶著濃濃倦怠和不耐煩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蘇晚晴艱難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

視線漸漸聚焦。

一個穿著灰色、打滿補丁、分辨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裙的女人，正蜷縮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女人頭發(fā)枯黃糾結(jié)，臉上布滿污垢和深深的皺紋，看不出具體年紀，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透著一種被生活徹底磨平了棱角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看什么看？

進了這掖庭的鬼地方，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甭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奶奶，到了這兒，都是最低賤的罪奴！

昨兒個頂撞了劉公公，挨了頓鞭子就暈死過去，還以為你熬不過去了呢。

嘖，白瞎了老娘省下半塊餅子想給你墊吧墊吧?！?br>
女人撇撇嘴，從懷里掏出一個黑乎乎、硬邦邦、散發(fā)著可疑酸味的東西，小心地掰了一小塊塞進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著，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掖庭？

罪奴？

鞭子？

劉公公？

這幾個詞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蘇晚晴的心上。

作為曾經(jīng)的頂尖金融分析師和歷史愛好者，她對“掖庭”這個詞絕不陌生——那是古代宮廷中專門收容、役使犯罪官員女眷的煉獄！

一個比冷宮更絕望、比監(jiān)獄更屈辱的地方！

這里的人，是宮中最底層的螻蟻，命如草芥，生死由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牽扯到背后的傷口，一陣**辣的劇痛讓她眼前發(fā)黑，忍不住悶哼出聲。

她下意識地摸向痛處，指尖觸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膚，而是粗糙布料下高高腫起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黏膩一片，顯然是滲出的血水結(jié)痂后又撕裂了。

這不是夢！

這具身體殘留的記憶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原主也叫蘇晚晴，是前御史中丞蘇明遠的庶出**。

蘇明遠卷入一樁牽涉皇嗣的謀逆大案，被女皇武則天下旨抄家問斬，男丁流放，女眷沒入掖庭為奴。

原主剛滿十西，性格怯懦，入掖庭不過月余，因在漿洗房打翻了一盆貴人的衣物，被管事的劉公公當眾鞭笞立威，傷重加上驚懼，竟一命嗚呼。

然后…她就來了。

十西歲…單薄、營養(yǎng)不良、傷痕累累的身體。

掖庭…這間陰暗、潮濕、散發(fā)著惡臭、擠了十幾個同樣麻木絕望女人的通鋪囚室。

窗外隱約傳來太監(jiān)尖利的呵斥聲和宮女的啜泣聲。

蘇晚晴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翻涌的驚濤駭浪。

華爾街的爾虞我詐、數(shù)百億資金在指尖流動的掌控感… 那些屬于“蘇總”的榮光與驕傲，在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可笑。

現(xiàn)在的她，只是一個朝不保夕、命懸一線的罪奴。

生存，**裸的、最原始的生存問題，像一把冰冷的**，抵在了她的咽喉。

冷靜！

蘇晚晴！

你必須冷靜！

她在心中對自己嘶吼。

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分析！

評估！

尋找破局點！

這是她骨子里的本能。

她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劇痛和胃部的痙攣（那半塊發(fā)霉的餅子顯然沒她的份），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個囚室和里面的人。

囚室狹長低矮，墻壁斑駁，掛著厚厚的霉斑和蛛網(wǎng)。

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門，從外面上了鎖。

窗戶高而小，釘著木條。

十幾個女人擠在鋪著薄草的地鋪上，大多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一具具活著的軀殼。

只有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她聽見別人叫她“王婆子”），還有角落里一個一首低低咳嗽、看起來年紀更小、身形更瘦弱的女孩，眼神里還有些微不同的東西。

王婆子是麻木中帶著點市儈的精明，而那咳嗽的女孩… 蘇晚晴捕捉到她偶爾抬起的眼中，一閃而過的、小動物般的警惕和一絲未完全熄滅的求生欲。

“玉…玉竹，水…” 女孩咳嗽得更厲害了，聲音細若蚊蚋。

王婆子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死丫頭片子，事兒真多！

忍著！”

她翻了個身，用背對著女孩。

蘇晚晴沉默地看著那個叫玉竹的女孩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和痛苦蜷縮的身體。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她沒有猶豫，艱難地挪動身體，靠近囚室角落一個積著渾濁雨水、爬滿青苔的破瓦罐。

她忍著惡心，用手小心地撇開浮在水面的雜物和蟲子，捧起一點點相對干凈的水，挪到玉竹身邊。

“喝一點?！?br>
她的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wěn)。

玉竹猛地抬起頭，枯黃的小臉上滿是驚愕和難以置信。

她看著蘇晚晴手中那一點點渾濁的水，又看看蘇晚晴平靜無波的眼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強烈的干渴戰(zhàn)勝了恐懼，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像只小貓一樣，飛快地**著蘇晚晴掌心里的水。

王婆子轉(zhuǎn)過身，看到這一幕，嗤笑一聲：“爛好心！

在這鬼地方，自己都顧不過來，還管別人死活？

省點力氣吧！

待會兒劉公公的鞭子可不管你是不是剛醒！”

她的話語刻薄，但蘇晚晴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絲極快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波動，像是…一絲微弱的觸動？

就在這時，沉重的木門“哐當”一聲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身材干瘦、穿著深藍色宦官服、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中年太監(jiān)帶著兩個小太監(jiān)出現(xiàn)在門口。

他手里拎著一根油光發(fā)亮的皮鞭，正是掖庭底層宮女太監(jiān)談之色變的管事——劉公公。

“都死了嗎？

還不滾起來干活！”

劉公公尖利的聲音像刀子刮過石板，“今天要是洗不完西苑貴人送來的那三百件衣物，晚飯都別想吃了！

還有你！”

他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樣，精準地鎖定了剛剛坐起的蘇晚晴，嘴角咧開一個**的弧度，“蘇家的賤骨頭，命還挺大？

鞭子沒吃夠是吧？

正好，漿洗房缺個倒夜香的，我看你就很合適！

現(xiàn)在，立刻，給我滾過去！”

倒夜香！

那是最污穢、最**、連最低等的粗使太監(jiān)都不愿沾手的活計！

周圍的宮女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看向蘇晚晴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和更深的恐懼。

玉竹的小臉瞬間變得慘白。

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炸音，仿佛抽打在每個人的神經(jīng)上。

蘇晚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背后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沒有像原主那樣嚇得瑟瑟發(fā)抖或痛哭流涕。

在劉公公陰冷戲謔的注視下，在其他宮女或麻木或同情的目光中，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身體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囚衣。

但她站得很首，盡管瘦弱的身軀在寬大的囚服下顯得空蕩蕩的。

她微微垂著眼瞼，避開了劉公公那令人作嘔的審視目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所有情緒——屈辱、憤怒、殺意…最終都被強行壓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是，公公?！?br>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沒有反抗，沒有哀求，甚至沒有一絲應有的恐懼。

那是一種近乎死寂的順從，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劉公公顯然沒料到她是這種反應，刻薄的嘲諷僵在嘴邊，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而讓他更覺不爽。

他冷哼一聲，鞭子虛指：“哼！

算你識相！

還不快滾去干活！

再磨蹭，仔細你的皮！”

蘇晚晴低著頭，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門口。

每一步都牽扯著背上的傷口，鉆心地疼。

經(jīng)過玉竹身邊時，她感到那道擔憂的目光緊緊追隨著自己。

她沒有回頭。

就在她即將跨出那扇如同地獄之門的囚室門檻時，外面昏暗的甬道里，一陣壓抑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個穿著稍體面些太監(jiān)服飾的人匆匆跑過，其中一人壓得極低、卻又因焦急而微微拔高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了蘇晚晴異常敏銳的耳朵里：“…快！

…陛下…又昏厥了！

…張易之大人發(fā)了好大的火…召…召太醫(yī)署所有當值太醫(yī)…立、立刻去長生殿！

…神都的天…怕是要變了！”

“陛下”？

“昏厥”？

“張易之”？

“長生殿”？！

這幾個***如同驚雷，在蘇晚晴看似平靜的心湖中轟然炸響！

她低垂的眼眸深處，驟然掠過一道銳利如鷹隼的**！

她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向外挪動，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但她的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起來，血液奔流的速度驟然加快。

武則天…**了？！

歷史的車輪，正沉重地碾過神龍元年的門檻。

而她這只剛剛從泥濘中掙扎著爬起來的螻蟻，竟在踏入地獄苦役的第一步，就意外地聽到了這足以攪動整個帝國風云的、最核心的絕密！

掖庭的寒風帶著腥臭灌入她單薄的囚衣，背后劉公公的鞭子仿佛毒蛇吐信。

倒夜香的污穢命運就在眼前。

然而，蘇晚晴的嘴角，卻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極其輕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冰冷而鋒利的弧度。

黑暗的甬道盡頭，似乎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道微不**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