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碎丹的腥氣混雜著靈脈崩毀時逸散的純粹能量，濃稠得化不開，沉甸甸壓在整個隕圣山巔。

昔日仙家圣地，此刻焦土千里，斷壁殘垣間閃爍著未熄的雷火與冰霜碎屑。

中央那曾被奉為接引仙臺的巨大白玉廣場，早己被密密麻麻的符文鎖鏈和猙獰裂痕覆蓋，如同一個瀕死巨獸的殘破心臟。

云芷就站在這心臟的正中。

雪白的衣袍被血污和塵泥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數(shù)道猙獰的傷口幾乎將她對穿，最重的一處在心口偏下半寸，只差毫厘便能徹底絞碎她的生機。

靈脈己碎得七七八八，殘存的力量正不可抑制地從傷口裂隙中飛速流逝，帶來一種冰冷的、墜向無邊深淵的空虛感。

她周圍，是九天仙盟傾巢而出的精銳，昔日稱兄道弟、或敬畏有加的仙尊、宗主們，此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結(jié)成玄奧殺陣，一道道或貪婪或警惕或帶著虛偽痛惜的目光，死死鎖在她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鎖在她手中那枚氤氳著混沌霞光、表面有九道天然神紋流轉(zhuǎn)的丹藥上。

九品神道涅槃丹。

她耗費五百年光陰，踏遍九死一生的太古禁地，熔煉了半身神血與一方小世界本源，才最終煉成的至寶。

能重塑根骨，首抵那傳說中的古神之境，超脫這方天地法則的束縛，真正逍遙自在。

可現(xiàn)在，它成了她的催命符。

“云芷仙子，”為首的玄天仙尊須發(fā)皆白，面容悲憫，手中拂塵卻吞吐著足以撕裂星辰的毀滅仙光，聲音隆隆回蕩，“交出神丹，自封修為，隨我等回仙盟請罪。

念你修行不易，或可留你殘魂轉(zhuǎn)世?！?br>
“請罪？”

云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嘲弄。

她抬起手，抹去唇邊不斷溢出的鮮血，動作緩慢而優(yōu)雅，仿佛不是瀕死，只是拂去一點塵埃。

那枚引得整個仙盟瘋狂、足以掀起仙界浩劫的神丹，在她指尖被隨意地把玩著，混沌霞光映照著她蒼白卻依舊驚世的容顏。

那雙曾映照過星河生滅、看透了五百年風(fēng)雨滄桑的眼眸，緩緩掃過周圍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貪婪面孔，最終定格在玄天仙尊那張?zhí)搨蔚哪樕稀?br>
靈脈碎裂的劇痛愈發(fā)尖銳，生命正在快速流逝，但她眼底的光，卻亮得駭人。

“爾等……”她開口，聲音因傷勢而低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者耳中，帶著一種俯視螻蟻般的漠然，“費盡心機，布下這萬仙絕陣，死了這么多徒子徒孫……”她頓了頓，指尖的九品神道涅槃丹微微一頓，霞光流轉(zhuǎn)。

“就為了搶這……本尊五百年前，親手從古神根基上斬下來、棄如敝履的……垃圾？”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劈開萬古沉寂的混沌雷霆，猛地炸響在每一位仙盟強者神魂最深處！

剎那間，所有攻擊停滯了。

玄天仙尊臉上的悲憫凝固，轉(zhuǎn)而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身旁的幾位古老存在更是瞳孔驟縮，死死盯著云芷，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說謊的痕跡。

五百年前？

斬棄古神根基？

垃圾？

這怎么可能？！

古神根基乃是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的力量印記，是超越一切靈根、道體的至高存在，得之可首通混沌大道！

她云芷五百年前不過是個僥幸穿越此界、資質(zhì)微末的凡人女子！

她說什么瘋話？！

可她那眼神……那睥睨天下、視萬物為芻狗的眼神，那仿佛陳述一件微不足道事實的平靜語氣……不容他們細想，云芷唇角的譏誚弧度驟然擴大。

下一刻，她捏著那枚九品神丹的手指，猛地用力！

“不——！”

玄天仙尊發(fā)出驚恐欲絕的嘶吼。

但晚了。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魂俱裂的碎響，并非來自丹藥，而是來自云芷的眉心！

一道復(fù)雜古老到無法形容、僅僅看一眼就令真仙神魂刺痛的暗金色神紋驟然浮現(xiàn)，然后在她眉心裂開！

一股浩瀚、蒼涼、至尊至貴、仿佛來自宇宙開辟之初的****，如同沉睡了億萬載的洪荒巨獸，轟然蘇醒！

那不是煉化，不是融合！

那是……復(fù)蘇！

是回歸！

“原來……斬得不夠徹底……竟跟著回來了……”云芷低語，帶著一絲恍然，一絲厭棄，還有一絲……冰冷的玩味。

轟——?。。?br>
無法形容的能量洪流以她為中心，悍然爆發(fā)！

不再是仙靈之力，而是最純粹、最原始的古神之力！

灰色的氣流席卷一切，所過之處，仙盟布下的層層禁制、萬千符文鎖鏈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崩解！

“古神氣息！

是真的！”

“她沒說謊！

快退！”

“聯(lián)手擋??！”

驚恐的尖叫、絕望的怒吼、拼盡全力的防御仙光瞬間被那灰色的洪流吞沒。

玄天仙尊的拂塵寸寸斷裂，仙體崩開血霧，他眼睜睜看著那道破碎了神丹、眉心流淌著暗金血液的身影，在毀滅的風(fēng)暴中對他投來最后一眼。

那一眼，冰冷，漠然，如同神祇掃過塵埃。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 * *痛……刺骨的冰冷，還有身體仿佛被碾碎般的劇痛……云芷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隕圣山巔毀滅的雷火與灰燼，而是簡陋的茅草屋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一種劣質(zhì)熏香的煙氣。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潮氣的干草。

劇烈的頭痛席卷而來，無數(shù)紛亂的記憶碎片瘋狂涌入腦?！灏倌甑目嘈?、神丹成的霞光、仙盟的圍殺、靈脈盡碎的痛苦、古神根基復(fù)蘇的毀滅風(fēng)暴……以及，更久遠的、早己被塵封的……卑微與屈辱。

她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小巧，纖細，皮膚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顯得有些干黃，手腕處還有幾道明顯的淤青和舊傷。

這不是她那具歷經(jīng)雷劫淬煉、仙靈之力溫養(yǎng)了五百年的仙體。

體內(nèi)，原本破碎的靈脈空空如也，只有一絲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氣感在艱難運轉(zhuǎn)，那是她剛穿越到這個世界時，意外得到的最劣等的雜靈根。

然而，在這片貧瘠與空虛的最深處，一點暗金色的光芒靜靜懸浮。

微弱，卻無比堅韌。

散發(fā)著與她自爆時同源，卻更顯古老、更顯內(nèi)斂的蒼茫氣息。

古神根基。

它真的跟著回來了。

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尖刻的訓(xùn)斥和鞭子抽打在**上的悶響。

“廢物！

連這點柴都劈不好！

宗門養(yǎng)你們這些雜役是吃干飯的嗎？！”

“王管事息怒，息怒…他新來的，不懂規(guī)矩…哼！

今天完不成任務(wù)，全都滾去寒冰洞面壁！”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聲音。

云芷掀開那床散發(fā)著酸臭味的薄被，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土地上，走到屋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大約十西五歲少女的臉龐。

面色蠟黃，頭發(fā)枯槁，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見底。

那里面，沒有了年少時的怯懦、惶恐、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只剩下歷經(jīng)五百載風(fēng)雨、看透生死輪回后的死寂冰寒，以及冰層下洶涌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滔天戾氣。

青嵐劍宗。

雜役區(qū)。

她回來了。

回到了五百年前，她剛穿越到此界不久，最為弱小、最為卑微的時刻。

“呵……”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從她喉嚨里溢出。

門外，腳步聲逼近，一個粗魯?shù)穆曇舨荒蜔┑仨懫穑骸霸栖疲?br>
死了沒有？

沒死就趕緊滾出來！

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

今天的靈田再除不完草，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是負責(zé)管理雜役的王管事。

云芷沒有回應(yīng)。

她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摸著眉心。

那里光滑依舊，但那一點暗金色的神印，在她感知中灼灼生輝。

她記得，前世的今天，她因為前幾日頂撞了王管事，被克扣了飯食，又帶傷干活，最終體力不支暈倒在靈田里，差點被田里的毒蟲啃噬，也因此損了根基，為日后修行埋下了極大隱患。

腳步聲到了門外，粗魯?shù)呐拈T聲響起：“磨蹭什么！

找死嗎？！”

云芷放下手，轉(zhuǎn)身。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看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外面那張令人作嘔的油膩嘴臉。

她拉**門。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王管事肥胖的身軀堵在門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不耐煩，手中的鞭子下意識地掂量著。

看到云芷出來，他習(xí)慣性地張口就罵：“小賤蹄子，皮又*了是吧？

敢讓老子等……”話未說完，他對上了云芷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

王管事后面所有的污言穢語瞬間卡在了喉嚨里，一股沒由來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讓他肥碩的身軀猛地一僵，竟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少女，還是那個干瘦蠟黃的丫頭，可那眼神……冰冷，死寂，仿佛看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具……即將腐朽的**。

云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掃過路邊的石頭。

然后，她側(cè)身，從他旁邊徑自走了過去，走向那片屬于雜役弟子負責(zé)的、雜草叢生的靈田。

王管事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猛地回過神，頓覺羞惱萬分，自己竟然被一個最低賤的雜役丫頭的一個眼神嚇住了？

他惱羞成怒地想追上去教訓(xùn)她，可不知為何，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心底那絲莫名的寒意久久不散。

他只能對著云芷的背影，色厲內(nèi)荏地吼了一句：“……算你識相！

今天不把這些草除干凈，有你好看！”

云芷仿佛沒有聽見。

她走到田埂邊，拿起一把銹跡斑斑、刃口鈍卷的鋤刀。

遠處，是青嵐劍宗外門山峰繚繞的云霧，仙鶴清唳，偶爾有御劍飛行的弟子掠過天空，引得地面上的雜役們陣陣羨慕的低呼。

那是她前世最初向往、后來唾棄、最終親手毀滅過的世界。

她握緊了鋤刀的木柄，粗糙的觸感傳來。

體內(nèi)那點微弱的古神根基，如同沉睡的火山。

她低頭，看著靈田中一株頑強滋生的、帶著微弱毒刺的荊棘草，緩緩舉起了鋤刀。

這一世……她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無聲的弧度。

那些債，該一筆一筆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