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千燈鎮(zhèn)的青石板沁著晨露，朱雀街37號“儺匠坊”的銅鈴響了第十五載春秋。

晨霧未散，儺匠坊布簾后，安難叼著半截桃木刻刀，后槽牙抵住刀背凹凸的齒痕。

老桃木在掌心泛著暗紅紋路，像凝固的血滲進年輪。

手中刻刀在木紋間游走，手法嫻熟，削去棱角，磨平凸起，卻刻意避開所有傳統(tǒng)紋樣——不雕鐘馗獠牙，不刻方相西目，只留一片空白。

粗胚雕刻完成，安難松開齒間的斜口刻刀，準備雕琢細節(jié)，握刻刀的手卻突然頓在半空，眉間微蹙，似是無從下手……“又糟踐木頭？”

老人自背后緩緩踱步而來，叼著煙斗，目光掃過安難手中儺面。

“像塊棺材板…”老人敲了敲安難的后腦勺，“老祖宗的規(guī)矩都喂狗了？”

“規(guī)矩？”

安難舉起儺面對準晨光，“您老不是說，最好的儺面該像面鏡子…照見戴它的人本心？”

面具的木紋在光線下泛起細密漣漪，恍如未寫命的紙。

老人握著煙斗的手陡然止在半空，火星落到青石板上，燙出個焦黑的洞。

老人沒答話，緩緩坐倒在門口擺著的藤椅上，陳年竹篾在重壓下發(fā)出微弱的嘆息，煙斗敲在青石門檻上，濺起幾點火星，倏忽墜入潮濕的苔痕里。

老人渾濁卻清明的目光穿透蜿蜒的石板路，遠山正將最后一縷霧靄揉碎在茶青色的天際，露出寧靜且充滿古韻的小鎮(zhèn)。

安難見狀也沒再出聲，睫垂如幕，唇線平首，指腹摩挲著面具上凹凸不平的紋路，絲絲碎屑在晨光下凝結(jié)成霧，刀尖幾次想要觸及桃木，卻又閃電般的縮回………晨霧散盡，后巷處傳來打更人沙啞的梆子聲，三長兩短，辰時三刻！

安難猛然驚醒，忽然察覺到今晨的異樣，往常這個時辰，老人己經(jīng)拎著銅壺去街尾打桂花釀。

老人蜷縮在藤椅里，仿佛在享受著片刻的寧靜，枯樹皮似的手指拈著煙斗，小拇指時不時輕微顫動幾下，是**病了。

“師父，您該去打桂花釀了?！?br>
安難輕聲提醒。

聞言老人從藤椅上緩緩站起身來，晨光穿透他嶙峋的肩胛，在青石板上投下鏤刻般的剪影。

老人身著玄黑色長衫，衣擺處有著暗紅鑲邊，煙斗火星明滅間，空蕩的左袖口隨穿堂風輕擺，恍若枯藤垂落的斷枝。

老人便是安難的師父，秦鴻川，一代儺戲老宗師，卻是帶著安難在小鎮(zhèn)上過了十五載的平凡生活。

“今天就不喝了，進山給你尋塊赤桐，朱雀街的儺面匠，老用桃木像什么話！”

秦鴻川轉(zhuǎn)過身來，猛*一口，灰白須發(fā)間騰起云霧，咧嘴笑道。

“都七十多歲的人了逞什么能…我感覺桃木就挺好的?！?br>
安難皺眉，赤桐價比黃金，并不是那么好找。

“赤桐驅(qū)邪，桃木招魂…跟你說過多少遍？

…你看好店！”

“招魂有什么不好…”安難小聲嘟囔道。

秦鴻川是個倔脾氣，認定的事情很難更改，安難只好站了起來。

安難今年二十二歲，身形不算高大卻顯得硬朗，一襲青衫洗的泛白，袖口還沾著桃木屑，黑發(fā)隨意束成道士髻，眉眼細長，面容沉靜，一縷碎發(fā)總垂在右眼前，掩住眉骨處淡紅色的舊疤，十指修長卻布滿細繭，是長期握刀用力的結(jié)果。

“師父，路上小心。”

秦鴻川嗯了一聲，掀開布簾，卻忽然頓住，似是欲言又止…在安難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老人駐足良久，最后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木劍藏鋒十五載，可曾對我有怨？”

未等安難回話，便己邁步走出。

安難怔了怔，望著師父逐漸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眉間血痕微微傳來痛感。

晨霧又起，淹沒了來路。

……銅鈴響起，儺匠坊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非遺傳承…驅(qū)邪納?！?zhèn)宅消災？”

一名游客緩慢讀出了臺面上的標簽，敲了敲二維碼立牌，看向坐在柜臺后面雕刻的安難問道：“包郵不？”

“不包?！?br>
安難頭也不抬，“鎮(zhèn)邪的面具不講價?！?br>
游客頓時沒了興致，嘴里嘀咕著“封建**”逐漸走遠。

過了片刻，靛藍扎染布簾再次被掀開，帶進山間潮濕的腥氣，卻是一位不一樣的客人。

“要張鎮(zhèn)宅的儺面。”

來者裹在蓑衣里，斗笠壓的極低，安難瞥見他腳邊沾著的泥，是雷公山特有的赭紅色粘土。

“赤桐木八百，桃木兩百?！?br>
安難將未雕完的儺面推過去，“要哪種？”

蓑衣客的指尖劃過木紋，在空白處停駐：“像塊棺材板?！?br>
“棺材板鎮(zhèn)邪?！?br>
安難勾起刻刀，“客官要刻生辰八字嗎？

加收五十。”

斗笠下的陰影晃了晃，拿出一張百元大鈔壓在案臺上。

“這是定金。”

生意來了！

安難見狀立馬變得熱情起來，手掌示意柜臺內(nèi)陳列的儺面，“客人想要哪種，我們這里……不用，這個…挺好，今夜亥時，我來取。”

蓑衣客打斷了話語，指尖輕點案面上未完成的儺面，轉(zhuǎn)身時一抹冰冷質(zhì)地的寒光在斗笠下一閃而過。

“真是個怪人，不過…有眼光?！?br>
……在秦淮河畔千燈鎮(zhèn)的老東門，坐落著一座百年茶樓，名曰“清平”。

這座木構(gòu)建筑依水而建，青磚黛瓦，古色古香，檐角飛翹處懸掛銅鈴，風過時清音裊裊。

安難邁步踏進茶樓內(nèi)，午后的停云閣人聲鼎沸，茶香氤氳。

“哎！

聽說了嗎，最近來了一位上面的大人物，說是要承包我們千燈鎮(zhèn)的改造，打造成一個新的旅游景點！”

一名茶客對著同伴說道。

“真的假的？

前幾年不就說要改造，結(jié)果因為交通運輸不方便給擱置了，我看啊，這次估計也是不了了之，估計拿了撥下來的經(jīng)費就跑了?！?br>
同伴顯得毫不在意。

“噓，慎言！”

這名茶客壓低聲音，悄**的說道：“這次不一樣，據(jù)說那位大人物是……燕都那邊過來的！”

談話的聲音從嘈雜的環(huán)境中清晰地傳入安難的耳朵里，神色微動。

千燈鎮(zhèn)前幾年要改造的事安難也知道，但由于千燈鎮(zhèn)與市區(qū)隔著一座雷公山，交通極其不便，一般的大型機械根本過不來，要么就需要繞很遠的路，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安小哥，今日清閑的早啊，還是老樣子？”

門口側(cè)邊一角半高的賬臺后，正在核對流水的朱掌柜笑呵呵朝著安難這名幾乎每日必來的熟客打了聲招呼。

“麻煩掌柜的了?！?br>
安難笑著應了聲，留意了下一層大廳的動靜，如往常一般便向著二層而去。

安難踏上階梯時一抹和蓑衣客身上類似的腥氣悄然攀上鼻尖，似乎還有淡淡香水味刻意遮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