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鼻的氣味，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頑固地附著在中醫(yī)學(xué)院解剖室走廊的每一寸空氣里。

李慕塵縮了縮脖子，試圖把半張臉埋進(jìn)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有些松垮的舊外套中。

慘白的頂燈光線毫無溫度地潑灑下來，在他厚重的黑框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小小的、模糊的光斑，襯得他那張本就缺乏血色的臉，愈發(fā)顯得黯淡無光，像是角落里一株照不到陽光的灰白苔蘚。

他貼著冰冷的瓷磚墻壁挪動腳步，身形矮小得幾乎要融進(jìn)墻壁的陰影。

前方，幾個身材高大的男生正簇?fù)碇洲鞭?，笑聲爽朗地穿過走廊，帶起一陣風(fēng)。

林薇薇今天穿了件淺杏色的羊絨衫，襯得脖頸修長白皙，發(fā)梢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在燈光下暈開一小圈柔光。

她側(cè)頭和旁邊的女生說著什么，唇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像一尊精心燒制的白瓷人偶，精致得讓人不敢觸碰。

李慕塵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了頓，又迅速垂下眼簾，視線死死釘在自己那雙邊緣磨損、沾了點(diǎn)灰的舊球鞋上。

心跳，在胸腔里沉悶地擂了兩下，又被他強(qiáng)行按捺下去，只余下喉嚨里一絲干澀的*意。

他不敢看，卻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貪婪地捕捉那抹亮色，首到她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diǎn)她發(fā)間淡淡的柑橘清香，與他周遭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一種熟悉的、混合著自慚形穢和隱秘渴望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然纏緊了他的心臟。

她是光，而他只是光線下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種塵埃感，貫穿了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課堂上，他永遠(yuǎn)縮在階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個仿佛被世界遺忘的夾角。

***，頭發(fā)花白的老教授用抑揚(yáng)頓挫的語調(diào)講述著《黃帝內(nèi)經(jīng)》的陰陽五行，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復(fù)雜的經(jīng)絡(luò)圖。

前排的同學(xué)或奮筆疾書，或凝神思考。

而他，更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

只有當(dāng)教授拿起玻璃罐里浸泡的藥材**——一截枯瘦的當(dāng)歸，一塊皺縮的黃芪——展示時，李慕塵鏡片后的眼睛才會倏然亮起一絲微光。

他的指尖在桌下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仿佛隔著虛空也能感受到那藥材粗糙的紋理、沉淀的藥性。

他甚至?xí)谛睦锬睿骸爱?dāng)歸，甘辛溫，歸肝心脾經(jīng)…你在這里待了多少年？

見過多少迷茫的學(xué)生？”

與沉默的藥材“交流”，遠(yuǎn)比融入前排那些鮮活卻疏離的同窗，更讓他感到一絲自在和掌控。

那里沒有審視的目光，沒有無意的忽略，只有歲月沉淀下來的、不會言語的接納。

午餐時間，食堂永遠(yuǎn)喧囂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人聲鼎沸，餐盤碰撞。

李慕塵端著打好的飯菜——一份寡淡的土豆絲，一份油汪汪的燒茄子，三兩米飯——熟練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徑首走向食堂西南角最不起眼的那根承重柱后面。

這里有一張小方桌，桌面油膩膩的，旁邊就是通往廚房后門油膩膩的通道，飄來泔水桶的餿味。

好處是，足夠隱蔽，足夠安靜，像一個被遺忘的孤島。

他剛坐下，對面椅子就被拉開，一個同樣穿著樸素、扎著馬尾辮的身影“咚”地一聲坐了下來，把懷里幾本厚厚的《方劑學(xué)》和《中藥鑒定》重重?cái)R在桌上，震得餐盤里的土豆絲跳了跳。

“呼——累死老娘了！”

陳小雨摘下鼻梁上那副和李慕塵款式幾乎一樣的黑框眼鏡，揉了揉眉心，露出一雙不算大但此刻寫滿疲憊的眼睛。

她鼻尖上有幾顆小小的雀斑，此刻因?yàn)楸寂芏⑽⒎杭t。

“解剖課筆記抄得我手都要斷了！

老劉頭今天講那個局部解剖層次，跟繞口令似的，我聽得云里霧里。

你呢？”

她毫不客氣地夾起李慕塵餐盤里一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茄子塞進(jìn)嘴里，腮幫子鼓鼓囊囊。

李慕塵推了推眼鏡，把餐盤往她那邊挪了挪：“還好…主要靠記圖。”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diǎn)習(xí)慣性的含糊。

他看著陳小雨毫不淑女地大口扒飯，那點(diǎn)因林薇薇而起的隱秘悸動，被一種更踏實(shí)的暖意取代。

陳小雨，和他一樣，是這所學(xué)院里不起眼的“豆芽菜”。

個子不高，身材平板，常年素面朝天，鼻梁上架著副封印顏值的眼鏡，扔人堆里立刻消失。

他們就像墻角的兩株野草，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也正因?yàn)槿绱?，在彼此面前，反而能卸下所有偽裝和小心翼翼。

“你看群里沒？”

陳小雨咽下飯菜，壓低聲音，帶著點(diǎn)八卦的興奮，“林薇薇她們宿舍又在曬周末去‘云頂’旋轉(zhuǎn)餐廳打卡的照片了！

我的天，那一杯咖啡夠我倆吃三天食堂了！

嘖，真是同人不同命??！”

她咂咂嘴，語氣里有羨慕，但更多是一種認(rèn)命的吐槽，像在說今天食堂的土豆又沒削皮。

李慕塵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視線落在自己餐盤里油汪汪的茄子上，低聲“嗯”了一聲。

云頂…他只在路過市中心時遠(yuǎn)遠(yuǎn)仰望過那棟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樓。

林薇薇坐在窗明幾凈的頂層，優(yōu)雅地?cái)噭涌Х鹊漠嬅?，和他此刻置身于油膩、嘈雜、彌漫著廉價飯菜與泔水混合氣味的角落，形成了兩個割裂的世界。

那點(diǎn)微弱的幻想，在現(xiàn)實(shí)的餿味里迅速褪色。

“命？”

他輕輕撥弄著碗里的飯粒，聲音輕得像嘆息，“能順利畢業(yè)，找個縣醫(yī)院的工作，別讓張姨（孤兒院院長）太操心，我就知足了?！?br>
現(xiàn)實(shí)像冰冷的秤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期待上。

那些關(guān)于懸壺濟(jì)世、關(guān)于改變命運(yùn)的宏大理想，在日復(fù)一日的角落生涯里，被磨得只剩下最卑微的生存訴求。

陳小雨白了他一眼，又夾走他一塊茄子：“瞧你那點(diǎn)出息！

縣醫(yī)院？

我還想去三甲呢！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萬一踩了**運(yùn)呢？”

她揮了揮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但眼底深處，也藏著同樣的迷茫和不確定。

兩個“塵?！痹诒曝频慕锹淅?，互相用言語取暖，也互相**著對未來的茫然。

下午沒課，李慕塵回到了他那間位于老城區(qū)深處的出租屋。

樓道里光線昏暗，墻壁斑駁，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陳年油煙混合的氣息。

鑰匙在生銹的鎖孔里轉(zhuǎn)動，發(fā)出艱澀的“咔噠”聲。

推開門，一股更濃郁的、混雜著灰塵和舊書紙張?zhí)赜械臍庀涿娑鴣怼?br>
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柜，幾乎就是全部。

窗戶對著隔壁樓灰撲撲的墻壁，常年曬不到太陽，使得房間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有些陰郁。

唯一的“奢侈品”，是窗臺上擺著的幾個玻璃罐。

罐子里用****浸泡著幾樣常見的藥材**：一段紋理清晰的甘草根，幾片色澤暗紅的當(dāng)歸切片，一小把傘形花序完整的柴胡。

在窗外透進(jìn)來的、被對面墻壁過濾得更加微弱的光線下，這些沉默的藥材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凝固的生命力。

李慕塵放下書包，習(xí)慣性地走到窗臺前，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玻璃罐壁。

罐子里，那片當(dāng)歸的切面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蘊(yùn)藏著某種無聲的語言。

他拿起桌上那本早己翻得卷了邊的《本草綱目》，書頁泛黃，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墨香和紙張腐朽的氣息。

他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就著窗外最后一點(diǎn)吝嗇的天光，安靜地翻閱。

手指劃過那些古樸的藥材插圖，劃過一行行描述藥性、歸經(jīng)、主治的文字。

只有在這一刻，沉浸在草藥的世界里，他才能暫時忘卻自己身處這個老舊逼仄的空間，忘卻自己如同塵埃般的渺小存在。

藥材不會嘲笑他的身高和外貌，古籍不會在意他的內(nèi)向和沉默，它們只是沉默地存在著，承載著千年的智慧，給予他一種近乎虛幻的慰藉和掌控感。

仿佛在這個由草根樹皮構(gòu)筑的世界里，他也能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和價值，哪怕這價值，暫時只存在于泛黃的書頁與冰冷的**之中。

夕陽的余暉終于徹底消失在對面的墻壁之后，房間里完全暗了下來。

李慕塵沒有開燈，他合上書，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窗臺上那幾個玻璃罐的輪廓。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城市的喧囂被厚厚的墻壁過濾，只剩下模糊的**音。

寂靜和孤獨(dú)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上來，包裹住這狹小的空間，也包裹住角落里這個沉默的年輕人。

他像一粒真正的塵埃，無聲地漂浮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是此刻，無人知曉，命運(yùn)己悄然將一枚足以點(diǎn)燃整個世界的火星，埋藏在他明日即將踏入的那間彌漫著更濃烈****氣味的解剖室深處，埋藏在那堆無人問津的、落滿灰塵的故紙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