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曾是他最熟悉的鄰居。

從濠州鐘離孤莊村的**，到皇覺寺的孤燈，再到鄱陽湖血染的戰(zhàn)船，朱重八——后來的洪武皇帝朱**——無數(shù)次在它的門檻前徘徊。

但這一次，它來得如此陌生，如此……*喧囂*。

不是刀劍入肉的悶響，不是箭矢破空的尖嘯，而是一種撕裂蒼穹、撼動大地的恐怖轟鳴，伴隨著能將人五臟六腑都擠壓出來的狂暴氣浪。

朱馬爾·侯賽尼殘存的意識，如同風(fēng)中殘燭，在最后那聲震耳欲聾的爆炸中徹底熄滅。

他單薄的身體被高高拋起，像一塊破布砸在布滿彈孔的斷墻上，碎石和灼熱的塵土瞬間將他掩埋。

劇痛，深入骨髓的劇痛，是意識回歸的第一道枷鎖。

緊接著是令人窒息的嗆咳，帶著濃重的鐵銹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視線模糊，耳朵里只有尖銳、持續(xù)的蜂鳴，仿佛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顱內(nèi)攪動。

身體各處傳來的信號都在尖叫：左臂可能斷了，肋骨怕是碎了幾根，最要命的是胃里那火燒火燎、吞噬一切的*饑餓*。

“呃啊……”一聲極其沙啞、陌生的**從他干裂的嘴唇間擠出。

這不是他習(xí)慣的嗓音，更不是他熟悉的軀殼。

他艱難地睜開被血痂和塵土糊住的眼睛。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這位曾坐擁萬里江山的帝王，靈魂深處都為之凍結(jié)。

扭曲斷裂的鋼筋猙獰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燃燒的塑料和織物散發(fā)出刺鼻的滾滾黑煙。

散落一地的，不是他認(rèn)知中的任何器物，而是印著扭曲外文字符、被踩得變形的金屬罐（罐頭？

）。

遠(yuǎn)處，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和零星的、如同爆豆般的脆響（槍聲！

）撕扯著空氣。

一種混合著濃烈硫磺、新鮮血腥、垃圾**以及某種化學(xué)制品氣味的惡臭，霸道地鉆進(jìn)他的鼻腔，沖擊著他古老的記憶。

應(yīng)天府的宮闕呢？

鄱陽湖的萬頃波濤呢？

鄱陽湖……陳友諒……不！

這里是……地獄？

比元狗鐵蹄下的中原更甚的地獄？！

“此乃……何地？

妖氛遍地，宛若阿鼻修羅場！”

一個驚駭?shù)哪铑^在朱**（此刻，這具名為朱馬爾·侯賽尼的軀殼里，只剩下這個六百年前的靈魂在主導(dǎo)）心中炸開。

強(qiáng)烈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頭——他竟成了一個如此弱小、瀕死、被遺棄在廢墟中的“賤民”！

求生的本能，那從乞丐堆里爬出來的、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狠勁，瞬間壓倒了驚駭與劇痛。

觀察！

必須像當(dāng)年在皇覺寺外觀察元兵巡邏一樣，看清這“地獄”的模樣！

他靠著冰冷粗糙的斷墻殘骸，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的劇痛。

目光掃過西周：低矮擁擠、千瘡百孔的房屋，墻壁上是狂亂的涂鴉和密密麻麻、新舊疊加的彈孔。

目光延伸，是望不到邊際的、由破舊帆布帳篷和銹跡斑斑的鐵皮板房構(gòu)成的巨大營區(qū)。

污水在狹窄的“街道”上肆意橫流，散發(fā)著惡臭。

人群像受驚的螻蟻，在廢墟和垃圾堆間麻木地蠕動，眼神空洞，或是燃燒著絕望的戾氣。

更遠(yuǎn)處，一道高聳入云、冰冷得令人絕望的水泥巨墻，如同天塹般橫亙，墻上密布著鐵絲網(wǎng)和如同毒蛇眼睛般的瞭望塔。

墻的那一邊，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規(guī)整、現(xiàn)代、帶著一種冰冷的優(yōu)越感，如同傳說中隔絕仙凡的天塹。

幾個穿著從未見過的土**迷彩、頭戴怪異頭盔、手持造型精悍長械（槍！

是火銃的極致演化！

朱**瞬間認(rèn)出了那致命的輪廓）的士兵，在廢墟邊緣警惕地巡邏。

頭盔下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槍口掃視難民營方向時，透出的是一種審視牲口般的冷漠。

天空傳來沉悶的嗡鳴，幾架巨大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鐵鳥”（首升機(jī)？

無人機(jī)？

）在低空盤旋，如同盤旋在腐肉上空的禿鷲。

“異族軍兵……圈禁之墻……流民遍地，**盈野……”朱**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元末流民圖的慘狀，但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窒息。

這里的“流民”不僅被剝奪了尊嚴(yán)，更是被這堵高墻和天上的“鐵鳥”死死地按在泥濘里，連掙扎的空間都如此逼仄！

“此地酷烈，竟遠(yuǎn)超暴元十倍！”

就在他強(qiáng)忍劇痛，試圖理解這噩夢般的世界時，一陣壓抑的啜泣和壓低的爭吵聲從不遠(yuǎn)處一個半塌陷的地窖口傳來。

“卡里姆！

卡里姆！

你醒醒！

別嚇我啊！”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充滿了無助。

“**！

水！

快給他灌點水！

薩米爾，***偷來的藥呢？

快拿出來！”

一個粗嘎的男聲焦急地低吼，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就……就這點消炎藥了！

還是從‘禿鷲’那幫**的垃圾堆里翻出來的！

誰知道過期沒有！

而且……而且他傷的是頭??！”

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帶著哭音，充滿了慌亂。

聲音！

活人的聲音！

朱**（朱馬爾）渾濁的眼眸猛地爆射出一縷**。

求生的本能和刻在骨子里的、對“聚眾”的敏感告訴他，這地窖里的聲音，是他在這片死地活下去的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的機(jī)會！

就像當(dāng)年在破廟里遇到湯和、徐達(dá)！

他用尚能活動的右手，五指深深摳進(jìn)身下冰冷的泥土，猛地抓住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磚。

棱角硌進(jìn)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他咬緊牙關(guān)，腮幫子肌肉繃緊，拖著仿佛散了架的、劇痛的身體，像一條瀕死的蜥蜴，一點點，極其緩慢而艱難地，向著那地窖的破口挪去。

每一步都牽扯著斷裂的骨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但那雙眼睛，卻像淬了火的刀鋒，死死盯著目標(biāo)。

地窖里光線昏暗，彌漫著嗆人的塵土味和一股淡淡的、新鮮的血腥氣。

借著從破口透進(jìn)來的天光，朱**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三個年紀(jì)和他這具身體相仿的少年少女，正圍著一個躺在地上的壯實少年。

壯實少年（卡里姆）仰面躺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fā)青，額頭靠近太陽穴的位置有一個不小的血口子，暗紅的血液正緩緩滲出，染紅了墊在他頭下的一塊臟布。

他的胸膛起伏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一個瘦得如同麻桿、臉上臟兮兮但眼睛滴溜亂轉(zhuǎn)的少年（薩米爾），正急得抓耳撓腮，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塑料藥瓶，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猶豫。

一個臉上雖然沾滿灰土、卻依稀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女孩（萊拉），跪在卡里姆身邊，正手忙腳亂地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條試圖堵住他額頭的傷口，淚水在她臟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

在角落的陰影里，還蜷縮著一個戴著破舊塑料眼鏡、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布滿劃痕的金屬盒子的少年（阿米爾），他身體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他快不行了！

都怪你，薩米爾！

非要貪近走那條靠近隔離墻的小路！”

萊拉帶著哭腔，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指責(zé)。

“放屁！

不走那條路，繞大圈？

我們早被天上那些該死的‘鐵**’（無人機(jī)）炸成灰了！

誰知道墻那邊的哨兵今天發(fā)什么瘋，突然開槍打石頭……”薩米爾梗著脖子反駁，但聲音里的底氣明顯不足，更多的是后怕。

“閉嘴！”

一個冰冷、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仿佛金鐵交鳴般威嚴(yán)的聲音，突兀地在地窖破口處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啜泣和爭吵。

地窖里的西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驚恐萬狀地看向聲音來源。

一個身影，倚靠在搖搖欲墜的地窖門框上。

瘦弱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渾身覆蓋著厚厚的塵土和凝結(jié)的暗紅血痂，臉上幾乎看不出本來膚色，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潛伏在黑暗中的餓狼，銳利、冰冷、充滿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掃過瀕死的卡里姆，掃過驚恐的萊拉和阿米爾，最后，牢牢地釘在薩米爾——準(zhǔn)確地說是薩米爾手里那個小小的白色藥瓶，以及萊拉手邊一個癟了一半、沾滿污泥的塑料水瓶上。

“你…你是誰？

想干什么？”

薩米爾下意識地把藥瓶死死藏在身后，色厲內(nèi)荏地尖聲問道，身體卻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

萊拉下意識地護(hù)住了那個水瓶，阿米爾更是把頭深深埋進(jìn)膝蓋里。

朱**（朱馬爾）沒有回答。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風(fēng)箱，伴隨著肋骨的刺痛。

但那股氣勢，那股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為了一口吃食能生啖仇敵血肉的兇悍氣勢，卻如同無形的巨石，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緩緩抬起右手，那塊沾著他自己新鮮血跡的、棱角分明的碎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微光。

他微微前傾身體，像一張蓄勢待發(fā)的硬弓，所有的虛弱都被一種極致的危險感所取代。

“水，”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jìn)每個人的耳朵，帶著一種冰碴摩擦般的寒意，“藥，”他的目光銳利地刺向薩米爾藏在身后的手，“拿來?！?br>
這不是乞求。

這是命令。

是上位者對螻蟻的裁決。

地窖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只剩下卡里姆越來越微弱的喘息聲。

“要么，”朱**（朱馬爾）的聲音更冷，目光如同冰錐般刺向地上氣息奄奄的卡里姆，“他死。”

他頓了頓，那冰冷的目光驟然轉(zhuǎn)向薩米爾，帶著毫不掩飾的、**裸的殺意，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其細(xì)微、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要么，你試試看，能不能在咱倒下前，保住你的東西?！?br>
“咱……”這個古老而陌生的自稱，帶著一股來自六百年前的鐵血與蠻橫，重重地砸在死寂的地窖里。

昏暗的光線下，五個掙扎在死亡邊緣的少年，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廢墟之下，第一次狹路相逢。

硝煙的氣息尚未散盡，絕望如同實質(zhì)的濃霧。

而那個看似最虛弱、滿身血污的身影，眼中燃燒的，卻是洪武大帝焚盡八荒的烈焰。

在這片名為迦南的土地上，新的“火伴”與**，于血腥與絕境之中，悍然拉開了染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