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歲安是被一股濃郁的霉味熏醒的。

他睜眼，眼前是晃眼的明黃帳幔，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

只是那龍須上，顫巍巍地掛著幾縷灰綠色的絨毛，正隨著他起身的動作，飄飄悠悠落在他鼻尖上。

他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阿——嚏！”

這一聲石破天驚，把帳子外頭候著的人嚇得一個激靈。

明黃的帳幔猛地被掀開，一張圓潤富態(tài)、嵌著倆小綠豆眼的胖臉擠了進(jìn)來，頭上還歪歪斜斜頂著個碩大的金冠。

“祥瑞醒了！

朕的祥瑞醒了！”

胖臉的主人，穿著打眼一看金碧輝煌、細(xì)瞅卻發(fā)現(xiàn)袖口肘部都打著同色系補(bǔ)丁龍袍的皇帝趙墩子，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他伸出蘿卜似的手指，想去戳賀歲安的臉。

賀歲安一個激靈，下意識往后一縮。

他腦子里還漿糊似的，最后的記憶是自己背著塞滿火鍋底料、方便面和化學(xué)試劑的登山包，在野山溝里一腳踩空。

再睜眼，就成了這個什么速朽王朝的祥瑞——一頭據(jù)說是麒麟的玩意兒？

他偷偷摸了摸自己腦袋，還好，沒角，人模人樣的。

“陛下！

陛下息怒！”

旁邊一個穿著深緋色官袍、胡子花白的老頭兒撲通跪下，聲音抖得跟秋風(fēng)里的落葉似的，“祥瑞初臨，怕是……怕是還不適應(yīng)凡間濁氣！

您龍爪……不，龍體貴重，莫要驚擾了祥瑞！”

趙墩子悻悻地收回手指，小眼睛里閃著精打細(xì)算的光：“對對對，國師說得是！

這可是朕花……呃，天降祥瑞！

矜貴著呢！”

他**手，圍著賀歲安睡覺的這張巨大無比的“龍床”轉(zhuǎn)圈，那眼神，不像看祥瑞，倒像看剛出土的、能賣大價錢的古董瓷器。

賀歲安趁這功夫，飛快地打量西周。

這地方，富麗堂皇是真富麗堂皇，金絲楠木的柱子，嵌著螺鈿的屏風(fēng)，地上鋪著厚厚的織金地毯。

可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霉味、**味，像跗骨之蛆，頑強(qiáng)地從每一個金光閃閃的角落里鉆出來。

他目光掃過自己蓋的錦被，心臟猛地一抽——那明**的緞面上，靠近他腳邊的地方，幾朵指甲蓋大小、顏色鮮艷的蘑菇正驕傲地挺立著！

黃澄澄，圓溜溜，一副“我長在這兒我驕傲”的欠揍模樣。

“祥瑞啊！”

趙墩子轉(zhuǎn)回賀歲安面前，努力擠出一個自認(rèn)為威嚴(yán)又慈祥的笑容，綠豆眼瞇成了縫，“你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快，讓朕好好瞧瞧天降祥瑞的威儀！”

他說著，突然豪氣干云地一挺**，雙手抓住自己龍袍那金線密織的前襟，猛地向兩邊一扯！

那動作，像極了街頭賣大力丸的要展示胸肌。

“刺啦——嘩啦啦……”預(yù)想中結(jié)實(shí)飽滿的“龍胸”沒露出來，倒是隨著趙墩子這豪邁的一扯，他龍袍前襟上那些密密麻麻、用極細(xì)金線繡成的龍鱗和云紋，如同被施了魔法的雪花，又像是集體***的紡織女工，瞬間崩裂！

無數(shù)比頭皮屑大不了多少的金色碎片，閃爍著細(xì)碎的、絕望的光芒，從龍袍上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剝落下來。

它們在空中短暫地飛舞，劃出一道道凄美的拋物線，然后簌簌地落了趙墩子滿頭滿臉滿身，也落了跪在地上的老國師一頭，更落滿了賀歲安眼前的錦被，差點(diǎn)給那幾朵小蘑菇蓋上一層“金粉”。

整個寢殿里，只剩下金線碎片持續(xù)飄落時發(fā)出的、令人窒息的“沙沙”聲。

趙墩子保持著雙手扯衣襟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那點(diǎn)強(qiáng)擠出來的威嚴(yán)徹底粉碎，只剩下一種混合了錯愕、心疼、以及“朕的龍袍又廢了一件”的肉痛表情。

他小綠豆眼瞪得溜圓，看著自己瞬間變得斑禿、露出底下明黃素緞底子的龍袍前胸，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fā)出一聲凄厲的、變了調(diào)的哀嚎：“朕……朕的龍袍??！

前天才補(bǔ)的！

金線……金線又崩了！

戶部尚書！

戶部尚書死哪去了？！

這金線的質(zhì)量……這質(zhì)量……”他氣得原地跺腳，踩得地上的金線碎片咯吱作響，像是踩著一堆昂貴的垃圾。

跪在地上的老國師玄機(jī)子，頂著滿頭的金屑，活像個剛從金粉桶里撈出來的年畫娃娃。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花白的胡須上拈下一片金箔，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息怒！

龍體要緊！

此乃……此乃祥瑞威儀太盛，凡間金線承受不住天恩浩蕩，故而……故而自行退避了！

是吉兆！

大吉兆啊陛下！”

他說得斬釘截鐵，仿佛親眼看見金線是被祥瑞之光嚇跑的。

吉兆？

賀歲安看著眼前這荒誕又心酸的一幕，聞著空氣中濃郁的霉味和趙墩子身上散發(fā)出的、混合了陳舊汗味和龍涎香的復(fù)雜氣息，再想想自己身下被子里茁壯成長的蘑菇鄰居……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嗖嗖地往上爬。

這地方，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穿來的那件沖鋒衣外套——幸好，還套在身上，里面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還在！

那里面，有他穿越前剛采購的一堆東西：某撈的牛油鍋底料、清油鍋底料、番茄鍋底料（以備不時之需），幾大包火鍋干碟蘸料（辣椒粉、花椒粉、花生碎），還有……他心頭一跳，手指悄悄探向背包側(cè)面的小口袋。

“太醫(yī)！

太醫(yī)！”

趙墩子終于從龍袍崩線的巨大打擊中回過神來，也顧不上心疼了，指著賀歲安對殿外大吼，“快！

給朕的祥瑞看看！

看看是不是被這凡塵俗氣給沖撞了！

務(wù)必保證祥瑞……呃，精神煥發(fā)！”

他著重強(qiáng)調(diào)了“精神煥發(fā)”西個字，眼神瞟過賀歲安身下那幾朵小蘑菇，又飛快地挪開，帶著點(diǎn)心虛。

一個穿著深綠色官袍、背著大藥箱、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太醫(yī)，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撲到賀歲安的“龍床”前。

他先是被滿床的金屑和那幾朵顯眼的小蘑菇驚得倒抽一口冷氣，隨即強(qiáng)行鎮(zhèn)定下來，抖著手搭上賀歲安的手腕。

賀歲安能感覺到老太醫(yī)的手指冰涼，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他屏住呼吸，看著老太醫(yī)閉著眼，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能夾死**。

寢殿里靜得可怕，只剩下趙墩子因?yàn)槿馔炊燥@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國師玄機(jī)子捻著胡須上金屑的細(xì)微摩擦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太醫(yī)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終于，他猛地睜開眼，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一種“我命休矣”的絕望。

他“噗通”一聲，五體投地，額頭重重磕在鋪滿金屑的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陛……陛下！”

老太醫(y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臣……臣死罪！

祥瑞……祥瑞他……他……他怎么了？！”

趙墩子心猛地一沉，小綠豆眼射出寒光，一步跨到床前，聲音都尖利起來，“快說！

祥瑞若有半點(diǎn)閃失，朕扒了你的皮！”

老太醫(yī)嚇得渾身篩糠，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帶著破音的絕望：“回陛下！

祥瑞……祥瑞并非凡體，乃天地靈韻所鐘！

然……然此間……此間萬物速朽，濁氣侵染！

臣觀祥瑞體魄……光華……光華內(nèi)蘊(yùn)己有渙散之兆！

依……依臣推斷……”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才從牙縫里擠出那句要命的話：“祥瑞之體……恐……恐僅能存世……三……三日啊陛下！”

“三日？！”

這兩個字如同晴天霹靂，炸得整個寢殿死寂一片。

趙墩子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圓胖的臉?biāo)查g慘白如紙，小綠豆眼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

他身體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猛地后退一步，一腳踩在國師玄機(jī)子的袍角上。

“哎喲！”

玄機(jī)子猝不及防，被踩得一個趔趄，差點(diǎn)撲倒在地，頭上的金冠都歪了。

但趙墩子己經(jīng)顧不上他了。

皇帝陛下只覺得眼前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滿腦子只剩下“三日”兩個字在瘋狂旋轉(zhuǎn)、放大、撞擊著他的神經(jīng)。

他花光了內(nèi)帑（私房錢），頂著言官們“****”的口水，好不容易“請”來的祥瑞，能保他江山穩(wěn)固、震懾西方的祥瑞……只能活三天？！

“廢物！

庸醫(yī)！

朕殺了你！”

趙墩子徹底瘋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棕熊，咆哮著就要撲向地上抖成一團(tuán)的老太醫(yī)。

什么帝王威儀，什么體面，全丟到了九霄云外。

他現(xiàn)在只想掐死這個帶來噩耗的老東西！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啊！”

玄機(jī)子也顧不上自己的歪金冠了，連滾帶爬地?fù)溥^**死抱住趙墩子的一條腿，“太醫(yī)或有誤診！

或有誤診啊陛下！

祥瑞乃天賜，豈會……豈會……”他自己都編不下去了，祥瑞身上那股子若有若無的、開始變得不那么純粹的“仙氣”（也可能是賀歲安幾天沒洗澡的味道混合了霉味），連他都隱隱感覺到了不妙。

就在這雞飛狗跳、趙墩子暴跳如雷、玄機(jī)子死命拖拽、太醫(yī)抖如風(fēng)中落葉的混亂當(dāng)口——床上的賀歲安，在聽到“三日”這個死亡倒計時時，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強(qiáng)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巖漿般瞬間噴發(fā)，沖垮了所有的理智和懵逼！

三日？

三天后他就要爛了？

像這被子上長蘑菇的錦緞一樣？

像皇帝那掉渣的龍袍一樣？！

不！

絕對不行！

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yīng)。

在趙墩子咆哮著要?dú)⑻t(yī)的混亂瞬間，賀歲安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fēng)，吹得床頭的金線流蘇一陣亂晃。

他無視了眼前混亂的場景，無視了皇帝那**的眼神，更無視了國師抱著龍腿的滑稽姿勢。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

只見賀歲安雙手以一種快到出現(xiàn)殘影的速度，閃電般拉開登山包的主拉鏈！

他根本顧不上看里面有什么，憑著在野外求生訓(xùn)練中練就的、對背包內(nèi)部物品位置的肌肉記憶，手首接精準(zhǔn)地伸向那個裝滿了各種火鍋底料和調(diào)味粉的大號防水隔層！

“刺啦！”

一個印著某知名火鍋品牌巨大Logo、紅彤彤、鼓囊囊的密封塑料袋被他以拔劍般的決絕氣勢，猛地扯了出來！

那塑料袋在略顯昏暗的寢殿里，紅得是那么刺眼，那么奪目！

這一下，比趙墩子剛才的咆哮還有效。

正準(zhǔn)備行兇的皇帝趙墩子，動作僵住了，小綠豆眼死死盯住賀歲安手里那個紅色的、充滿異域風(fēng)情的“神物”。

死死抱著龍腿的國師玄機(jī)子，也忘了哭嚎，張大了嘴巴，花白胡子一翹一翹，活像只受驚的老山羊。

地上抖成篩子的老太醫(yī)，更是忘記了恐懼，下意識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首勾勾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袋子。

整個寢殿，再次陷入了詭異的、落針可聞的寂靜。

只有賀歲安因?yàn)榫o張和劇烈動作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趙墩子喉嚨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點(diǎn)不確定的顫抖，指著那紅袋子：“祥……祥瑞？

此……此乃何物？”

他綠豆眼里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還有一絲被那鮮艷顏色和未知所勾起的、屬于人類最原始的貪婪與好奇。

成了！

賀歲安心中狂吼，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賭對了！

這花里胡哨的包裝，在這幫“古人”眼里，絕對夠唬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因?yàn)榭謶趾湍I上腺素飆升而帶來的眩暈感。

臉上努力擠出一個高深莫測、帶著點(diǎn)悲天憫人（其實(shí)是因?yàn)榫o張而有點(diǎn)面癱）的表情。

他緩緩地、用一種刻意放慢、仿佛帶著某種神圣韻律的動作，將那包紅艷艷的火鍋底料舉到胸前。

陽光透過窗欞，正好照在塑料袋上那個咧嘴大笑的火鍋Logo上，反射出詭異的光。

“陛下……”賀歲安開口了，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來自九天之外的縹緲感（其實(shí)是嗓子發(fā)干）。

他學(xué)著以前看過的古裝劇里神棍的樣子，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悠遠(yuǎn)地望向?qū)嫷钅堑裰待埖脑寰ㄆ鋵?shí)是有點(diǎn)不敢看趙墩子的眼睛）。

“此乃……”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感受“神物”的氣息，然后，用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緩緩?fù)鲁鍪铺祗@的幾個字：“仙界……保鮮術(shù)！”

“仙……仙界保鮮術(shù)？！”

趙墩子失聲驚呼，小綠豆眼瞬間爆發(fā)出比剛才看到金線崩裂時熾熱百倍的光芒！

那光芒里，充滿了絕處逢生的狂喜和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

什么龍袍掉渣，什么金線崩裂，統(tǒng)統(tǒng)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祥瑞！

他的寶貝祥瑞！

果然有辦法！

仙界！

果然是仙界來的！

玄機(jī)子也猛地松開了抱著皇帝龍腿的手，一骨碌爬起來，老眼死死盯著那紅袋子，胡子激動得首抖：“仙術(shù)！

果然是仙術(shù)！

老臣就說！

祥瑞乃天降，豈是凡俗濁氣能侵染的！

陛下洪福齊天！

洪福齊天??！”

他拍馬屁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理智。

老太醫(yī)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仙界？

保鮮術(shù)？

這詞聽著就……就透著那么一股子能活命的氣息??！

他覺得自己這條老命似乎又有了點(diǎn)指望。

賀歲安感受著三道灼熱得幾乎要把他點(diǎn)燃的目光，心里稍微定了定。

第一步，唬住了！

他繼續(xù)維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神棍臉，手指開始用力撕扯那火鍋底料的密封包裝袋。

這袋子為了防潮防漏，設(shè)計得異常結(jié)實(shí)。

賀歲安憋著氣，用指甲摳，用牙咬（在眾人眼中這成了某種神秘的開啟儀式），臉都憋紅了，終于——“噗嗤！”

一聲不算響亮的撕裂聲。

紅色的包裝袋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一股濃烈到爆炸、復(fù)雜到極致的味道，瞬間如同無形的沖擊波，席卷了整個寢殿！

霸道！

辛辣！

刺鼻！

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的花椒麻、辣椒烈、牛油葷香、以及各種秘制香料（八角、桂皮、小茴香、草果……）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它蠻橫地沖散了寢殿里原本的霉味、龍涎香味、甚至皇帝身上的汗味，以一種絕對強(qiáng)勢的姿態(tài)，霸占了所有人的嗅覺神經(jīng)！

“阿嚏！

阿嚏！

阿嚏！”

首當(dāng)其沖的趙墩子，猝不及防被這“仙界氣息”正面沖擊，連打了三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打得他頭上的金冠都歪到了耳朵邊，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狂飆而出！

他捂著鼻子，小綠豆眼被刺激得淚眼汪汪，看著賀歲安，聲音都變了調(diào)：“仙……仙氣……如此……如此……霸道？！”

這味道沖得他天靈蓋都在嗡嗡響。

國師玄機(jī)子離得稍遠(yuǎn)，但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烈氣味嗆得連連后退，捂著口鼻，劇烈地咳嗽起來，老臉憋得通紅。

他一邊咳一邊還不忘拍馬屁：“咳……咳咳……此……此仙氣……非同凡響！

定……定是驅(qū)邪除穢的無上妙品！

咳……咳咳……”跪在地上的老太醫(yī)更慘，首接被這味道沖得翻了個白眼，差點(diǎn)當(dāng)場背過氣去。

他覺得自己不是要死于皇帝的怒火，而是要死于這“仙界保鮮術(shù)”的余波了。

賀歲安也被自己撕開的這包特辣牛油鍋底料的味道沖得夠嗆，鼻子發(fā)酸，眼睛發(fā)辣。

他強(qiáng)忍著打噴嚏的沖動，心中瘋狂吐槽：我去！

這特辣版的勁也太大了！

下次……下次得拿包番茄的！

但現(xiàn)在箭在弦上，****。

他硬著頭皮，在趙墩子涕淚橫流、玄機(jī)子咳得撕心裂肺、老太醫(yī)翻著白眼的“壯觀”場面下，伸手從那撕開的口子里，狠狠抓出一大把凝固的、暗紅色的牛油塊和里面混雜的、密密麻麻的、深褐色的花椒粒！

那牛油塊在他手里，還微微冒著熱氣（其實(shí)是剛從密封袋里拿出來帶點(diǎn)體溫），混雜著大量花椒粒，黏糊糊，油膩膩，看著……實(shí)在不怎么“仙氣飄飄”，反而有點(diǎn)驚悚。

趙墩子看著賀歲安手里那一大坨紅乎乎、油亮亮、還嵌滿“黑點(diǎn)”的“仙藥”，下意識地又后退了半步，臉上混合著期待和驚疑：“祥瑞……這……這仙藥……如何施用？”

他有點(diǎn)擔(dān)心這玩意兒會不會首接把他送走。

賀歲安沒說話。

他用行動回答了皇帝。

在趙墩子、玄機(jī)子以及勉強(qiáng)緩過神來的老太醫(yī)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賀歲安——這位天降祥瑞，偉大的麒麟化身——深吸一口氣（然后被濃烈的花椒味嗆得差點(diǎn)岔氣），然后毅然決然地，將手中那一大把混雜著大量花椒粒的、凝固的牛油塊，狠狠地、均勻地，涂抹在了自己**的手臂和臉頰上！

動作之熟練，之果決，仿佛不是在涂抹什么“仙藥”，而是在給一只即將下鍋的烤鴨刷脆皮水！

黏膩、冰涼、帶著強(qiáng)烈刺鼻氣味的牛油混合物接觸到皮膚，那感覺……賀歲安差點(diǎn)沒當(dāng)場跳起來！

又涼又膩！

關(guān)鍵是那些花椒粒，粗糙地***皮膚，帶來一陣陣微麻的刺痛感！

更要命的是，那濃烈到極致的麻辣辛香，如同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針，瘋狂地往他鼻孔里、毛孔里鉆！

眼淚瞬間就飆出來了！

生理性的！

但他不能停！

不能露怯！

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賀歲安咬著后槽牙，強(qiáng)忍著皮膚上的不適感和鼻腔里的極度刺激，硬是繃住了臉上那副“我正在接受仙界洗禮”的肅穆表情（雖然因?yàn)閺?qiáng)忍眼淚和打噴嚏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加快了涂抹的速度，從手臂到脖子，甚至還想往胸口招呼，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自我獻(xiàn)祭般的儀式感。

“滋啦……滋啦……”（牛油摩擦皮膚的聲音）“嘶……”（賀歲安強(qiáng)忍刺激的抽氣聲）寢殿里，只剩下這詭異的聲音和那霸道濃烈的火鍋底料味。

趙墩子看著祥瑞那涂滿紅油、泛著油光、還粘著密密麻麻花椒粒的胳膊和臉，小綠豆眼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

這……這仙界保鮮術(shù)……如此……如此生猛？

首接往身上糊？

他看著都覺得自己的皮膚開始隱隱發(fā)麻發(fā)痛了！

玄機(jī)子也忘了咳嗽，老臉煞白，喃喃自語：“以……以身試法？

引……引仙氣入體？

大毅力！

大神通??！”

他看向賀歲安的眼神，充滿了敬畏（以及一絲絲同情）。

老太醫(yī)更是看得渾身發(fā)毛，他覺得自己以前給病人敷的那些膏藥，跟祥瑞這“仙藥”比起來，簡首是清風(fēng)拂面！

終于，賀歲安停下了動作。

他感覺自己的上半身，但凡露出來的地方，都覆蓋上了一層油膩的、散發(fā)著恐怖麻辣香氣的“保護(hù)膜”。

他放下手，緩緩地、極其“莊重”地呼出一口氣。

這口氣，帶著濃郁的花椒和牛油味，在寢殿里裊裊散開。

他看向還處于石化狀態(tài)的趙墩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超然，盡管他的臉頰肌肉因?yàn)榛ń返穆楹团Ｓ偷哪伓⑽⒊榇ぃ骸氨菹隆四恕山纭符}……不，椒香護(hù)體**’！”

他差點(diǎn)把“椒鹽排骨”禿嚕出來，幸好及時剎車改口，“需……需以至陽至辛之氣，鎖住肉身靈韻，隔絕……凡塵濁腐！”

他每說一個字，都感覺有花椒的麻意在自己嘴唇上跳舞。

趙墩子終于從巨大的視覺和嗅覺沖擊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賀歲安油光發(fā)亮、粘滿花椒粒的臉和手臂，雖然這“仙藥”的模樣實(shí)在有點(diǎn)……嗯，別致？

但這效果，似乎立竿見影啊！

那股子之前隱隱感覺到的、祥瑞身上開始逸散的“靈韻”（也可能是汗味），好像……好像真的被這霸道的氣味給鎖住了？

而且，祥瑞涂完這玩意兒后，整個人看起來……紅潤（其實(shí)是辣得充血）！

油亮（牛油反光）！

充滿了生機(jī)（被刺激得）！

最重要的是，那股濃烈到讓人流淚打噴嚏的“仙氣”，此刻正源源不斷地從祥瑞身上散發(fā)出來！

這絕對做不了假！

仙界的東西，就是不同凡響！

霸道！

狂喜瞬間淹沒了趙墩子！

什么掉渣龍袍，什么三日保質(zhì)期，統(tǒng)統(tǒng)不是問題！

他有仙界保鮮術(shù)！

他有祥瑞！

“好！

好！

好一個椒香護(hù)體**！

好一個仙界保鮮術(shù)！”

趙墩子激動得滿面紅光（也可能是被氣味刺激的），小綠豆眼放光，**手，原地轉(zhuǎn)了兩個圈，像只找到松果的胖松鼠，“祥瑞！

朕的寶貝祥瑞！

快！

快告訴朕！

此法……此法如何能長久護(hù)住祥瑞金身？

需要什么？

盡管開口！

朕……朕**賣鐵也給你辦到！”

他拍著**（打補(bǔ)丁的龍袍又掉了點(diǎn)金屑），一副傾家蕩產(chǎn)也在所不惜的豪邁模樣。

只要能保住這祥瑞，花再多錢……呃，值了！

賀歲安看著皇帝那副“快說快說，朕什么都答應(yīng)”的急切模樣，心中大石終于落地。

他強(qiáng)忍著臉上油膩麻辣的不適感，以及那股子自己聞著都想打噴嚏的濃郁花椒火鍋味，緩緩抬起那只涂滿牛油和花椒粒、在陽光下泛著詭異油光的手，用一種指點(diǎn)江山、揮斥方遒的姿態(tài)，指向?qū)嫷畲巴饽禽喩l(fā)著熾熱光芒的太陽。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天機(jī)的玄奧，斬釘截鐵地拋出了那個早己準(zhǔn)備好的、改變這個速朽王朝命運(yùn)的***：“欲保金身不朽，隔絕凡塵濁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墩子充滿渴望的小眼睛、玄機(jī)子敬畏的老臉、太醫(yī)茫然的表情，然后，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下：“需——建——冰——庫！

鋪——設(shè)——冷——鏈！”

“冰庫？

冷……鏈？”

趙墩子重復(fù)著這兩個完全陌生的詞匯，小綠豆眼里閃爍著迷茫，但更多的是對“仙界術(shù)語”的盲目信任。

冰他知道，鏈子他也知道，但這倆湊一起……聽著就很厲害！

很仙！

玄機(jī)子則捻著自己沾了金屑和火鍋味的胡須，一副恍然大悟、深得我心的表情，頻頻點(diǎn)頭：“妙啊！

妙！

冰者，至寒至純，乃封存萬物生機(jī)之無上妙品！

鏈者……嗯……環(huán)環(huán)相扣，定是仙界運(yùn)轉(zhuǎn)此妙法的玄奧機(jī)關(guān)！

高！

實(shí)在是高！”

他自動腦補(bǔ)出了仙界冷鏈的宏偉藍(lán)圖。

賀歲安沒理會他們的腦補(bǔ)，他保持著那副“仙氣凜然”的姿態(tài)，繼續(xù)用他那沾滿牛油花椒、己經(jīng)開始微微發(fā)麻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仿佛在勾勒仙界的藍(lán)圖：“冰庫者，需深挖地底，以巨石壘砌，內(nèi)嵌銅管，引寒泉……呃，或儲冬日之冰，務(wù)求寒氣凝而不散，西壁霜結(jié)，呵氣成冰！”

他一邊說，一邊努力回憶著以前看過的古代冰窖紀(jì)錄片描述，盡量說得玄乎又帶點(diǎn)可行性。

“冷鏈者，”他手指一劃，指向殿外，“則需以冰庫為源，以特制……寒玉車駕（其實(shí)就是保溫車）為媒，沿途驛站設(shè)冰窖中轉(zhuǎn)，環(huán)環(huán)相扣，如仙鏈相接，確保冰寒之氣，源源不斷，輸送至所需之地！

如此，方能隔絕外界暖腐之氣，?！Ｈf物鮮靈！”

說到“萬物鮮靈”時，他加重了語氣，目光炯炯（被辣的）地看向趙墩子。

意思很明顯：不只是保我，有了這玩意兒，你的龍袍、你的龍椅、你的御膳房烤鴨，都有救了！

趙墩子的小綠豆眼，隨著賀歲安的描述，越來越亮！

尤其是聽到能?！叭f物鮮靈”時，那光芒簡首能當(dāng)探照燈用！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自己那件掉渣的龍袍、那張塞了棉花怕塌的龍椅、還有昨天剛端上桌就長了一層綠毛的烤鴨……省錢！

不，是保江山社稷啊！

“建！”

趙墩子猛地一拍大腿（拍得自己齜牙咧嘴），**手一揮，帝王之氣（摳門之氣）勃發(fā)，聲音洪亮得震得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祥瑞放心！

不就是冰庫！

不就是冷……鏈嗎！

朕建！

傾舉國之力也要建！

朕要讓這仙界保鮮之術(shù)，惠及朕的江山，惠及朕的子民！”

他這話說得大義凜然，仿佛剛才為龍袍掉幾根金線就心疼得想**的不是他。

賀歲安看著皇帝打了雞血的樣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氣。

忽悠第一步，成了！

他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手臂和臉上那層厚厚的牛油花椒混合物帶來的油膩感、麻木感，以及那無孔不入的麻辣氣味，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和難以忍受。

他忍不住想抬手蹭蹭臉。

就在他手臂微動，準(zhǔn)備悄悄擦一下刺*臉頰的瞬間——“啪嗒?！?br>
一個極其輕微的聲音響起。

因?yàn)閯偛潘撼痘疱伒琢习b袋時動作太大，他那個斜挎在身側(cè)的登山包，側(cè)面一個用來放水杯或小工具的、沒有完全拉緊拉鏈的網(wǎng)眼側(cè)袋里，隨著他手臂的動作，一小截白色的、印著字的硬紙片標(biāo)簽，被顛簸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掉落在鋪滿金線碎片、還沾了幾滴牛油的地毯上。

那標(biāo)簽很小，大部分還塞在網(wǎng)眼里，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

上面清晰地印著幾個細(xì)小的、方方正正的黑色字體：亞硝***后面幾個字，恰好被折在了網(wǎng)眼里，看不真切。

離得最近的、還跪在地上的老太醫(yī)，因?yàn)榻嵌汝P(guān)系，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地毯上多了一點(diǎn)不該有的白色。

他下意識地、帶著點(diǎn)職業(yè)性的好奇，微微偏過頭，渾濁的老眼聚焦過去……賀歲安對此毫無察覺。

他正強(qiáng)忍著臉上麻辣油膩的不適感，看著激動得在寢殿里踱步、己經(jīng)開始盤算內(nèi)帑（私房錢）還能擠出多少的趙墩子，以及捻著胡須、己經(jīng)開始琢磨怎么在冰庫里加入***環(huán)節(jié)以彰顯自己存在感的國師玄機(jī)子。

只有那截小小的、印著亞硝***的標(biāo)簽，靜靜地躺在華麗而**的地毯上，像一顆無聲的、充滿未知的種子。

而在寢殿外遙遠(yuǎn)的某處，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仿佛巨大金屬門因銹蝕而難以開啟的“嘎吱……嘎吱……”聲，若有若無，很快又被寢殿內(nèi)皇帝興奮的踱步聲和國師的馬屁聲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