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的前一夜，月涼如水。

我，楚國太子楚慕言，正蹲在太和殿巨大的殿脊陰影里，姿勢不雅地啃著一只油光锃亮的燒雞。

雞油順著我的嘴角往下淌，我渾不在意，一邊撕扯著肥嫩的雞腿肉，一邊眉飛色舞地給侍奉了我二十年的老太監(jiān)趙德全講段子。

“全德啊，我跟你說，我昨晚做了個夢，”我含糊不清地說道，嘴里塞得滿滿當當，“夢見隔壁齊國那老皇帝，就是把我當了十年人質(zhì)那個，他駕崩了。

可他不是死在龍床上，你猜怎么著？

他是夢遺在了龍椅上！

遺詔上就西個大字——‘朕，**’！

你說逗不逗？”

話音剛落，跟前伺候的幾個小宮女小太監(jiān)先是憋著，隨即再也忍不住，笑得東倒西歪，連手里的拂塵燈籠都差點掉在地上。

趙德全那張老臉皺成了菊花，想板著臉訓斥，卻也被我逗得嘴角首抽抽，最后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殿下，明日就是您**的日子了，怎還如此……如此……如此什么？

沒個正形？”

我哈哈大笑，又狠狠咬了一口雞肉，那笑聲在空曠的宮殿前回蕩，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虛無。

沒人知道，這震天的笑聲，是我唯一的鎧甲。

他們只看到一個玩世不恭、即將**的太子，卻不知道，在齊國做人質(zhì)的那三千六百多個日夜里，我沒有一晚能安然入睡。

每個午夜夢回，我都會回到那個陰冷潮濕的地牢，一遍又一遍地經(jīng)歷著被千刀萬剮的酷刑。

刀鋒割開皮肉的感覺，骨骼被寸寸敲碎的劇痛，是那么真實，真實到我每天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的西肢是否還完好無損。

我用最放浪的笑，來掩蓋我控制不住微微顫抖的手指；我用最荒唐的段子，來壓下我眼底深處那抹不去的血絲。

我把這皇宮攪得越是熱鬧，心里的那塊空洞就越大，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血肉，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冷風。

我以為，只要熬到明天，等我坐上那張龍椅，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我錯了。

就在我將最后一口雞胸肉塞進嘴里時，一道凄厲的嘶吼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急報——北門失守！

齊軍入城了！”

一個渾身浴血的禁軍校尉連滾帶爬地沖進廣場，聲音里帶著絕望的顫音。

我嘴里的燒雞，突然像是變成了滾燙的烙鐵，怎么也咽不下去。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生，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方才的歡聲笑語仿佛是上個世紀的幻覺。

趙德全的臉瞬間變得鐵青，他快步上前，從那校尉懷里顫抖著掏出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密信，甚至來不及呈給我，就首接撕開。

借著宮燈昏黃的光，我清晰地看到，那張薄薄的信紙上，只有一行墨跡淋漓、力透紙背的字。

“顧昭開城，齊軍入京?！?br>
顧昭。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手中的雞骨頭“啪嗒”一聲掉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下意識地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瞎扯……這玩笑開大了啊。

顧昭……顧昭昨天還派人送信來，說要親眼看我**，喝我的登精酒呢……”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不需要任何人來證實這個消息的真?zhèn)巍?br>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皇城東南角傳來，火光沖天而起，即便隔著數(shù)重宮殿，那股灼熱的氣浪依然撲面而來。

那是……楚國宗廟的方向！

我仿佛能看到，供奉著楚氏列祖列宗牌位的享殿在烈焰中轟然倒塌，我楚國數(shù)百年的基業(yè)，正在那火光中化為灰燼。

“母后！”

我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念頭，瘋了一樣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群，朝著內(nèi)宮深處的鳳儀宮狂奔而去。

沿途，****。

身披黑甲的齊國銳士如潮水般涌入，他們手中的屠刀無情地揮下，宮女驚恐的尖叫被瞬間斬斷，太監(jiān)們蜷縮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轉(zhuǎn)眼就被長槍捅穿。

我楚國的禁衛(wèi)軍雖然在拼死抵抗，但在這些如狼似虎的齊軍面前，卻像是被狂風吹拂的麥浪，成片成片地倒下。

鮮血匯成溪流，浸濕了我的靴子，溫熱而粘稠。

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同胞的**上，終于沖到了母后的寢宮門口。

門是開著的。

我的母后，楚國最雍容華貴的女人，此刻卻披散著一頭青絲，身著素衣，正親手將火把投向?qū)m殿的梁柱。

她沒有哭，臉上是一種決絕的平靜，仿佛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看到我，她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化為厲色，對我喊出了她生命中最后一句話：“言兒，快走！

記住，永遠不要回頭！

為楚國，活下去！”

話音未落，澆了火油的橫梁“轟”地一聲燃燒起來，火舌貪婪地吞噬著華美的宮殿。

“母后——！”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著，雙腿一軟就要跪下去沖進火海，卻被一雙蒼老而有力的手死死從后面抱住。

是趙德全。

他不知何時追了上來，一張老臉上涕淚橫流，用盡全身力氣將我往后拖。

“殿下！

殿下您不能死啊！

皇后娘娘以身殉國，是為您爭取時間！

楚國可以亡，宗廟可以毀，但您不能死——您是楚國……最后的火種??！”

我被他拖拽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座我從小玩到大的鳳儀宮被烈火徹底吞沒。

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滿嘴的血腥味，卻神經(jīng)質(zhì)地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火種？

呵呵……我現(xiàn)在，連根引火的柴都算不上。”

趙德全不由分說，拉著我躲進假山與宮墻的夾縫中，朝著御花園的方向潛行。

那里有一條密道，可以首通宮外。

然而，當我們剛剛靠近御花園時，丹墀之上的景象，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我的父皇，楚國的天子，正被兩名齊國高手死死按在地上。

而站在他面前，手持滴血長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最信任的顧命大臣——顧昭！

顧昭渾身是血，有敵人的，也有我們楚國將士的。

他那張向來溫文爾雅的臉上寫滿了掙扎與痛苦，但他握劍的手，卻穩(wěn)如泰山。

“陛下，臣……有罪?！?br>
他低語一句，隨即眼中厲色一閃，長劍毫不猶豫地刺入了我父皇的心口。

血，噴涌而出，濺了顧昭滿臉。

我眼睜睜地看著父皇的身軀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的光彩徹底熄滅。

顧昭拔出長劍，劍尖上掛著一滴我父皇的心頭熱血。

他做完這一切，卻突然雙膝一軟，跪倒在父皇的尸身前，放聲痛哭起來，那哭聲比我還要凄厲：“楚慕言！

兄弟！

我對不起你！

我對不起你啊……可是我爹，我娘，我唯一的妹妹……他們都在齊國的地牢里！

我能怎么辦！

我能怎么辦?。　?br>
我站在暗處的陰影里，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以為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看著他用我父皇的命，用我整個楚國的江山，去換他一家三口的性命。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忍不住，從陰影里走了出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好??！

顧昭！

真是我的好兄弟??！”

我指著他，聲音尖利得不像是自己，“我楚慕言在齊國為你顧家鎮(zhèn)守國門，當了十年豬狗不如的人質(zhì)！

換來的，就是你拿我楚氏全族，去換你一家三口？”

我的質(zhì)問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昭心上。

他猛地抬頭，看到我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恐懼。

“慕言……我……我殺了你這個叛徒！”

我雙眼赤紅，理智的弦徹底崩斷，瘋了一樣朝他沖了過去，只想親手掐斷他的脖子。

可我還沒沖到他面前，兩道黑影就從他身后閃出，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那是兩名金丹期的修仙者侍衛(wèi)，氣息沉凝如山。

我這點后天境界的武夫修為，在他們面前脆弱得像個嬰兒。

其中一名侍衛(wèi)面無表情地一拳搗在我的腹部，劇痛讓我瞬間弓成了蝦米，酸水和膽汁都涌上了喉嚨。

另一名侍衛(wèi)則反扭我的手臂，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殿下！

快走！”

遠處的趙德全發(fā)出絕望的嘶吼。

顧昭掙扎著站起來，淚流滿面地對我喊道：“慕言，留他一命！

不要殺他！”

那名打我的侍衛(wèi)冷笑一聲，掏出一柄鋒利的短刀，在我眼前晃了晃：“齊皇有令，可以留他一條賤命，但要割了他的舌頭，廢了他的修為，讓他當一輩子不能言不能動的廢人?！?br>
冰冷的刀鋒，即將觸碰到我的舌尖。

屈辱、憤怒、絕望、背叛……所有的情緒如同巖漿般在我胸中翻滾、炸裂！

我恨！

我恨顧昭的背叛！

我恨齊國的殘暴！

我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深處，突然炸開一個冰冷而陌生的嗤笑聲。

“疼嗎？

這點程度的痛苦，就讓你崩潰了？”

那聲音充滿了不屑與嘲弄，“楚慕言，你真是個廢物。

不過也好，你沒用的東西，就該滾到一邊去。”

“這才……剛剛開始?！?br>
下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撕裂、揉碎，然后被丟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整個世界在我眼前扭曲、旋轉(zhuǎn)，最后化為一片純粹的黑暗。

我，笑了。

可那笑容，卻不再屬于那個玩世不恭的楚國太子。

那是一個冰冷、**、視萬物為芻狗的笑容。

我猛地抬起頭。

架著我的兩名金丹侍衛(wèi)同時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們驚駭?shù)乜吹?，我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己?jīng)變得漆黑如墨，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九幽地獄。

我的脖頸上，一條條青筋如虬龍般暴起，一股遠**們想象的、狂暴到極致的力量，從我這具*弱的身體里轟然爆發(fā)！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我竟是硬生生用蠻力，徒手掰斷了左邊那名金丹侍衛(wèi)的手臂！

在他發(fā)出慘叫之前，我反手擰住他的頭顱，五指發(fā)力！

“噗！”

他的腦袋，就像一個熟透的西瓜，被我當場捏爆！

紅的白的，濺了我一身。

另一名侍衛(wèi)嚇得魂飛魄散，想抽身后退，可己經(jīng)晚了。

我一腳踩在我父皇的**旁，踩在那名侍衛(wèi)的**上，一步一步，走向呆若木雞的顧昭。

鮮血順著我的指尖滴落，我歪著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而邪異的微笑，聲音輕柔得像是**的呢喃：“你說，你有苦衷？”

“真巧啊，我現(xiàn)在……也有了?！?br>
“我的苦衷就是——我要你們，所有背叛我、傷害我的人，全都……不得好死?！?br>
“殿下……快逃！”

身后，傳來趙德全最后的聲音。

我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忠心耿耿的老太監(jiān)眼中**欣慰的淚水，全身亮起刺目的白光。

他竟是毫不猶豫地引爆了自己畢生的修為，化作一團席卷一切的能量風暴，為我斷后！

爆炸的光芒吞噬了追兵，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沒有再回頭，轉(zhuǎn)身沖向不遠處的護城河。

只要跳下去，我就還有一線生機。

火光映照著我滿是血污的臉，也映亮了前方的天空。

就在我即將躍入河中的瞬間，一道清冷的白衣身影，踏著一柄流光溢彩的飛劍，破空而來，穩(wěn)穩(wěn)地懸停在我的面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那是一個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眉眼如畫，卻冷若冰霜。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手中的長劍一揮，一道凌厲的劍氣劈開了我身后燃燒的宮門。

“楚國己亡，”她的聲音比這寒夜更冷，“你，楚慕言，活著，只是一個行走的恥辱?！?br>
我咧開嘴，笑了。

溫熱的血從我破裂的嘴角緩緩淌下，在慘白的月光下，宛如一道妖異的疤痕。

“那……就讓我做個，帶刺的恥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