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場英語**接近末尾，楊浩宇的筆尖正懸在答題卡最后一行。

這不是常規(guī)的作文結尾，或者說根本就不是一道題。

英語作文要求寫一封給筆友的信，介紹家鄉(xiāng)的非遺技藝，他己經按格式寫完了落款和日期，連“Yours sincerely”后面的逗號都標得規(guī)規(guī)矩矩。

但就在作文題下方，距離頁腳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印著一行比正文小一號的字，淺灰色，像排版時不小心蹭上去的墨痕。

你看得見嗎？

請回答是或不是。

楊浩宇的呼吸頓了半秒。

考場里窸窸窣窣的響動，有人翻卷子，有人把筆帽扣得咔噠咔噠響，還有后排男生低低的咳嗽聲。

他用余光掃過左右，鄰座的女生正對著作文紙蹙眉，似乎在檢查有沒有寫錯單詞；斜前方的男生己經把答題卡對折，手指在邊緣捻來捻去。

沒人注意到那行字，或者說，沒人表現出注意到的樣子。

他捏著筆的指節(jié)微微泛白。

這行字太突兀了，。

是印刷錯誤嗎？

可字體工整，標點清晰，連“嗎”字后面的問號都帶著刻意的弧度。

最詭異的是，它出現在高考的試卷上！

監(jiān)考老師穿著平底鞋緩步走過來，鞋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同學們，**時間還有五分鐘結束?！?br>
她的聲音平穩(wěn)，帶著工作的疲憊。

楊浩宇迅速在那行字下方寫了個“是”，筆尖劃過紙面時帶起一點毛邊。

他把答題卡和試卷疊好，并舉手示意，老師過來檢查之后并點頭。

走出考場的瞬間，六月的熱浪裹著喧囂撲面而來。

教學樓前的空地上擠滿了人，穿校服的學生、舉著向日葵的家長、扛著攝像機的記者，像一鍋沸騰的粥。

有人把練習試卷往天上拋，紙張散開又落下，像一群白色的鳥；有人抱著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三年的壓力全卸在了這聲哭里。

還有人在對答案，聲音尖銳得像要穿透人群——“完形填空最后一個是不是選C？”

“聽力第三題我好像聽錯了！”

楊浩宇逆著人流往外走，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行字。

淺灰色，小一號字體，“是或不是”的選擇像個鉤子，把他的注意力牢牢勾住。

他試著回憶周圍人的反應，沒有一個人抬頭詢問，沒有一個人在答題卡上多停留，仿佛那行字只是他的幻覺。

“楊浩宇！

你屬蝸牛的?。　?br>
一只手突然拍在他后頸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熟悉的莽撞。

楊浩宇回頭，看見林俊豪沖開楊浩宇身后八個手拉手的女生擠過來。

校服拉鏈扯到最底下，露出里面印著奧特曼圖案的T恤，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黏成幾綹，臉上卻笑得像朵***。

“你跑那么快干嘛？

我在考場門口等了你十分鐘！”

林俊豪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幾乎把半個人的重量掛上來。

“考得怎么樣？

英語作文是不是超簡單？

我寫的剪紙，把我奶奶教我的全寫上了，估計能拿滿分！”

楊浩宇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伸手推開他的臉：“松手，要窒息了?！?br>
“嘿嘿。”

林俊豪松開手，卻又伸手揉亂他的頭發(fā)，“怎么一臉苦大仇深的？

考砸了？

沒事，反正都結束了！

晚上去我家吃火鍋，我媽買了毛肚和黃喉，說要給我們慶功！”

他們是從小學一年級就認識的。

那時候林俊豪轉學來，背著個比人還大的書包，站在講臺旁介紹自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楊浩宇被老師安排在下課時間帶他熟悉熟悉校園。

結果這人走著走著就拐進了花壇，非要摘朵月季送給同桌女生，正巧被保安逮到，最后兩人一起被班主任罰站。

可能是臭味相投，從那以后，他們就成了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一起逃課去網吧打游戲，一起在**前抄對方的作業(yè)，一起在放學路上分享一包辣條。

楊浩宇整理著被揉亂的頭發(fā)，看著林俊豪亮晶晶的眼睛，猶豫了半秒，還是問了出來。

“英語卷子……作文后面，你有沒有看到別的東西？”

林俊豪正低頭系松開的鞋帶，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作文后面？

不就是答題卡空白處嗎？

怎么了？”

楊浩宇的心沉了一下。

他盯著林俊豪的臉，試圖從那堆擠在一起的笑紋里找出點破綻——林俊豪這人藏不住事，撒謊時會下意識摸鼻子。

但此刻他只是一臉莫名其妙，手指還在扯鞋帶的結，完全不像裝的。

“沒什么。”

楊浩宇移開視線，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可能我看錯了。”

“肯定是你看錯了！”

林俊豪摸了摸鼻子，突然湊近他，壓低聲音。

“我跟你說，我剛才在廁所聽見兩個老師聊天，說今年英語難度降低了，就是為了讓咱們這些應屆生能考個好學校。

你別想太多，考完了就該放松！”

他突然提高聲音，伸手勾住楊浩宇的肩膀往校門口拽。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爸高考前一天給我買了個新滑板，就在自行車棚里，咱們去試試！”

楊浩宇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前走，視線掃過校門口的光榮榜。

去年的高考狀元照片還貼在上面，穿著紅色的狀元服，笑得一臉標準。

旁邊是密密麻麻的錄取名單，A大、S大、985、211……那些名字像一個個坐標，標記著無數個“正?！钡娜松壽E。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自己也會沿著這樣的軌跡走下去：出成績，填志愿，上大學，找份穩(wěn)定的工作，像鐘表齒輪一樣精準地嵌入生活。

可那行淺灰色的字，像一顆突然卡進齒輪的沙礫。

也終于使楊浩宇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原來如此?！?br>
楊浩宇心中默念。

“哎，說真的，”楊浩宇停下腳步，再次看向林俊豪，語氣認真了些。

“作文題下面，真的沒有一行字？

問‘你看得見嗎’的那種？”

林俊豪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盯著楊浩宇看了幾秒，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伸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這種事應該回家悄悄說的，別張揚！”

楊浩宇一愣：“什么？”

“那行字唄。”

林俊豪挑眉，伸手比了個“噓”的手勢，拉著他往旁邊的香樟樹下躲了躲。

樹影落在他臉上，“淺灰色，小一號字體，對吧？

我還以為就我看見了，正想回家與你悄悄商量呢?！?br>
楊浩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也看見了？”

“不然呢？”

林俊豪聳聳肩，從口袋里摸出顆薄荷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印刷錯誤，想舉手問老師，后來看見周圍沒人反應，就沒敢作聲。

反正不就是回答‘是或不是’嗎？

我寫了‘是’。”

他咂咂嘴，薄荷糖的清涼氣從說話聲里透出來，“你呢？”

“我也寫了‘是’?！?br>
楊浩宇松了口氣，朝著林俊豪胸口一巴掌，“可以呀！

不摸鼻子改系鞋帶了?！?br>
“那當然。”

林俊豪笑得一臉狡黠，“誰讓你平時老裝深沉，我就想看看你找不著答案急不急?！?br>
他突然收起笑，表情變得嚴肅，雖然眼里還閃著興奮的光。

“不過說真的，你不覺得這事兒很詭異嗎？

像一個中世紀的邪惡女巫.............，咳！

咳！

不好意思，串臺了。

高考卷子里藏著這種東西，跟特務接頭似的?！?br>
“可能是某種測試？”

楊浩宇猜測，“比如心理測試之類的?！?br>
“拉倒吧?！?br>
林俊豪擺擺手，往西周看了看，壓低聲音，“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你想啊，高考多嚴？

一道題從出題到印刷，多少人盯著，怎么可能平白無故多一行字？

這肯定是故意的！”

他突然激動起來，抓住楊浩宇的胳膊，“你說，會不會是……**在秘密選拔人才？”

楊浩宇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有點無奈。

林俊豪從小就愛讀科幻小說，總幻想自己是天選之子。

初中時還偷偷寫過一本“拯救世界”的漫畫，主角就是他和楊浩宇。

“選拔人才用這種方式？”

“怎么不能？”

林俊豪理首氣壯，“你想啊，要是大張旗鼓地選，肯定有一堆人假裝自己符合條件。

但這種藏在試卷里的題，只有真正‘看得見’的人才能發(fā)現，多精準！”

他突然擺出個jojo立的姿勢，壓低聲音喊了句，“說不定，我們就是被選中的人！”

“你能不能正常點？”

楊浩宇拍開他的手，卻忍不住笑了。

“我跟你說正經的！”

林俊豪收起姿勢，卻還是難掩興奮。

“你想，這可是**的**，這么大的事，不可能開玩笑。

既然讓我們寫了‘是’，肯定會有后續(xù)。

說不定過兩天就有穿黑西裝的人來找我們，給我們發(fā)個任務卡，讓我們去……”他頓了頓，眼睛瞪得溜圓，“去尋找****，搗毀秘密實驗！”

“哦耶！”

他自己應了一聲，拳頭往掌心一砸，“到時候我們就是主角，你負責出謀劃策，我負責沖鋒陷陣，完美搭檔！”

楊浩宇被他逗笑了，心里的不安淡了不少。

陽光穿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帶著夏天特有的熱烈。

他想起剛才走出考場時的茫然，突然覺得，有個人陪著一起困惑，好像也沒那么糟。

“就算真有后續(xù)，也不可能是拯救世界?！?br>
楊浩宇說，“最多是做個問卷調查。”

“那多沒意思?！?br>
林俊豪撇撇嘴，又很快笑起來。

“不管是什么，肯定比在家待著強。

反正考完了也沒事干，來點不一樣的經歷多好。

總比跟我媽去走親戚強，我三姑六婆每次見我都問成績，煩都煩死了?！?br>
兩人靠在樹干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林俊豪開始規(guī)劃暑假的計劃，說要去學游泳，要把攢了三年的游戲通關，還要去A市看升國旗。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未來的每一天都鋪著陽光和彩虹。

楊浩宇聽著，偶爾應一聲，心里卻還在想著那行字。

“浩宇！”

遠處傳來媽**聲音。

楊浩宇抬頭，看見媽媽站在不遠處的花壇邊，手里拎著個保溫袋，正朝他招手。

弟弟楊浩軒跟在旁邊，舉著個印著蜘蛛俠的氣球，看見他就喊：“哥哥！”

“我媽來了?！?br>
楊浩宇首起身。

“我爸也來了?！?br>
林俊豪指著校門口的方向，一輛黑色的SUV正緩緩開過來，“那我先走了啊?！?br>
他拍了拍楊浩宇的肩膀，笑得神秘兮兮，“等著吧，肯定有好戲?！?br>
“別想太多?！?br>
楊浩宇說。

“知道啦，現實**者。”

林俊豪沖他擺擺手，轉身往SUV跑去。

車門打開，林俊豪的爸爸探出頭，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fā)，林俊豪跳上車，還不忘從車窗里沖楊浩宇比了個“男生拍照經典手勢”。

楊浩宇搖搖頭，轉身朝媽媽走去。

弟弟己經掙脫媽**手，像顆小炮彈似的沖過來，抱住他的腿：“哥哥，你終于考完啦！

媽媽給你帶了冰鎮(zhèn)綠豆湯！”

“慢點跑。”

楊浩宇彎腰抱起他，小家伙咯咯地笑，用臉蛋蹭他的脖子。

媽媽走過來，接過他的透明袋子：“累壞了吧？

回家給你做可樂雞翅，**今天特意去市場買的?！?br>
“嗯?！?br>
楊浩宇應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校門口瞥了一眼。

那輛黑色SUV己經匯入車流，林俊豪的身影看不見了。

陽光依舊燦爛，蟬鳴依舊聒噪，周圍的人還在笑著、鬧著，慶祝這場漫長**的結束。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楊浩宇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弟弟，小家伙正揪著他的衣領，嘴里哼著喜羊羊，美羊羊。

他又抬頭看了看媽**側臉，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欣慰的笑。

這些平淡的、溫暖的日常，是他一首珍視的東西。

但那行淺灰色的字，像一個開關，輕輕碰了一下，就打開了接觸這個世界正確的姿勢。

“回家吧?！?br>
媽媽說。

“嗯?！?br>
楊浩宇抱著弟弟，跟著媽媽往家走。

腳步踩在陽光里，留下一串長短不一的影子。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無論是林俊豪幻想中的“拯救世界”，還是更現實的“問卷調查”，甚至只是一場烏龍。

但他隱隱有種預感，這個暑假，或許真的會和以往不同。

那行字，那個“是”，如同既定的命運遞來一場未知世界的入場券，通往某個他從想象過的地方。

而他和林俊豪，這兩個穿著校服、剛剛走出考場的少年，己經在不知不覺中，跨過了那道門檻。

“好像忘了什么？

算了，應該不重要！”

滑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