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村。

雪下了三天三夜，鵝毛似的雪片把天地染成一片慘白。

村外的竹海早被壓得首不起腰，青黑色的竹梢垂到地面，偶爾有不堪重負(fù)的竹竿“咔嚓”斷裂。

八歲的許山縮在竹林深處的空地上。

懷里揣著半截凍硬的竹枝，和三只瘦骨嶙峋的山羊擠在一起。

羊是二伯家最金貴的牲口，家里的草料前天就見了底。

作為這個家“比羊還賤”的存在，他只能踏著沒膝的積雪進(jìn)山，給這些祖宗找口吃的。

他腳上的草鞋早磨穿了底，塞進(jìn)去的干草被雪水浸成冰碴。

五個腳趾頭凍得又紅又腫，凍瘡裂開的地方結(jié)著黑痂，稍一動就鉆心地疼。

身上那件打滿補(bǔ)丁的薄衫根本擋不住寒風(fēng)，他把自己裹成個球，偷偷把腳塞進(jìn)山羊溫?zé)岬亩瞧さ紫?，才勉?qiáng)感覺到一絲暖意。

透過竹林縫隙，能看見遠(yuǎn)處村子里自家那三間歪歪扭扭的土房——如今掛著二伯家的紅燈籠。

許山咬著凍得發(fā)僵的嘴唇，眼里翻涌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勁：“等我長大了，定要弄死二伯一家子?！?br>
尋常八歲孩子哪會有這種念頭？

可許山不同。

他本是個年過古稀的考古學(xué)家，只因破譯了博物館里一塊千年石碑上的蝌蚪文，再睜眼就成了這窮山溝里的娃。

更糟的是，前世的記憶像被大雪埋了，只留著些模糊的碎片和一股莫名的執(zhí)拗。

他記得娘是溫良的婦人，卻被二娘一口咬定偷了許家那本誰也看不懂的祖?zhèn)髋f書，寒冬臘月跳了井；爹受不了打擊，不到半年就郁郁而終。

然后，二伯一家順理成章地占了房子、田地，連這幾只山羊也成了他們的財(cái)產(chǎn)。

而他，成了二娘嘴里“帶晦氣的小賊子”，活得不如一條狗。

“娘怎么會偷東西……那書明明就是本廢紙……”許山抓起一把雪塞進(jìn)嘴里，冰碴子把干裂發(fā)黑的嘴唇蟄得生疼。

突然，身邊的山羊躁動起來，“咩咩”地往后縮。

許山抬頭，只見幾根被雪壓彎的竹子正緩緩傾斜，帶著凍土下的**“嘩啦”翻起一大塊泥，露出個黑漆漆的坑。

詭異的是，那坑里竟透著點(diǎn)暗紅的光，像炭火在雪地里燒。

“這鬼天氣，地下怎么會有光？”

許山心里發(fā)毛，卻忍不住挪過去。

他趴在坑邊往下瞅，紅光確實(shí)是從土層深處透出來的，湊近了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熱氣，混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該不會是妖怪吧？”

他蹲在坑邊搓了搓凍僵的手，猶豫著不敢動。

可轉(zhuǎn)念一想，要是能挖出點(diǎn)值錢的東西，是不是就能攢夠錢離開這里？

說不定還能找著妹妹竹花……心一橫，他撿起地上的柴刀，開始徒手刨土。

凍土硬得像石頭，地下的竹根更是密得像網(wǎng)，一刀劈下去只留下道白痕。

許山咬著牙猛劈，虎口震得發(fā)麻，總算刨下去寸許。

越往下挖，紅光越淡，熱氣卻越來越燙，竟把他凍僵的手烘出了汗。

他脫了薄衫甩在一旁，露出瘦得只剩骨頭的脊背，汗水混著雪水往下淌，在棉襖上凍成薄冰。

“這竹根怎么都橫著長？”

他喘著粗氣嘀咕，明明是扎根的東西，卻像有意織成層網(wǎng)，死死蓋在那發(fā)光的東西上。

眼看日頭偏西，竹林里暗得快看不清路，坑才挖了兩尺深，連那東西的邊都沒摸著。

“再不走，二娘又要**了?！?br>
許山咬了咬牙，把山羊啃剩的竹梢蓋在洞口，又覆上厚雪掩住痕跡，才趕著羊深一腳淺一腳往村里走。

剛進(jìn)二伯家的院子，屋里就傳來二娘粗啞的罵聲：“小賊子！

死哪兒去了？

羊沒喂飽，你今天也別想沾半點(diǎn)吃食！”

門口立著的胖婦人頭發(fā)油亮膩結(jié)，身上那件常服沾著經(jīng)年的油漬。

看見許山就翻著白眼，手里的洗衣板“啪”地拍在石臺上。

許山低頭瞥了眼羊嘴邊沾著的殘雪，心里冷笑——哪是羊沒吃飽，分明是他們見不得自己活著。

他餓得前胸貼后背，喉嚨干得冒煙，卻只是拍了拍身上的雪，低聲道：“不吃就不吃，我死了，誰給你們放羊？”

“**你才好！”

二娘猛地抄起墻角的竹棍，劈頭蓋臉就打，“想吃東西？

學(xué)你那死鬼老娘去偷啊！”

許山?jīng)]躲，硬生生挨了幾下，背上瞬間起了幾道血痕。

他咬著牙不吭聲，首到二娘打累了，捂著肚子冷笑進(jìn)屋，才聽見她嘟囔：“要不是老娘賞口飯，你早**了……賠錢貨！”

“等著吧，總有一天……”許山扶著墻站起來，血珠滲過薄衫，在雪地上滴出幾個暗紅的點(diǎn)。

他鉆進(jìn)羊圈旁那間用破木板圍起的小隔間，里面只有塊裂了縫的床板，鋪著層硬邦邦的稻草，連條褥子都沒有。

躺下時(shí)，肚子餓得“咕咕”叫，像有只手在里面擰。

他聽見屋里二伯震天的鼾聲，悄悄爬起來——去廚房碰碰運(yùn)氣。

以前運(yùn)氣好，泔水桶里總能找到點(diǎn)堂哥許林剩下的骨頭渣。

雪在腳下“咯吱”響，他屏著氣溜進(jìn)廚房。

米柜鎖得死死的，泔水桶里只有半桶刷鍋水，漂著幾星油花。

許山眼睛一亮，伸手蘸了點(diǎn)嘗——有鹽味，還有點(diǎn)肉香！

他捧起泔水桶“咕咚咕咚”灌了半桶。

冰冷的水混著油星滑進(jìn)肚里，凍得五臟六腑都在抽痛，可他咂咂嘴笑了：“有油有鹽，總比餓著強(qiáng)?！?br>
回到隔間，他很快就睡著了。

夢里他坐在熱炕頭，桌上擺著白饅頭和***，身邊站著個梳著辮子的姑娘，說是村長家的女兒，后來還給他生了個胖小子……第二天清晨，一聲巨響把他炸醒。

還沒睜眼，二**罵聲就劈頭蓋臉砸過來：“睡死??？

太陽都要曬**了，還不快去放羊！”

許山睜開眼，看見二娘舉著個木盆，眼里的狠勁像要吃人。

他忍著餓，梗著脖子道：“我要吃飯?！?br>
“吃？

吃死你！”

二娘暴跳如雷，木盆“呼”地朝他砸來，“一點(diǎn)活不干就知道吃，外人見了還以為我們苛待你！”

許山猛地側(cè)身躲開，木盆在墻上砸得砰砰響。

他咬著牙從二娘身邊擠出去，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身后還在罵罵咧咧。

他攥緊拳頭，擦了把眼角的淚——不是哭的，是凍的。

“我發(fā)誓，遲早要?dú)⒘四銈儭毖┻€在下，云層里漏下幾縷金光，把遠(yuǎn)山染成淡金色。

許山趕著羊走出村子，雪地上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他回頭望了眼二伯家的方向，轉(zhuǎn)身抄近路往村外的竹林走，柴刀在手里攥得死緊——今天，一定要把那發(fā)光的東西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