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是有重量的。

陳年的灰塵裹挾著木屑腐朽的氣息，在幾道斜**廢棄倉房的光柱里狂亂地浮沉、舞蹈。

每一粒微塵都仿佛帶著歲月的粘滯感，爭先恐后地試圖附著在闖入者的華服上。

朝顏下意識地用寬大的、繡著精致鶴紋的絲綢袖口掩住口鼻，秀美的眉尖緊緊蹙起，形成一個惹人憐惜又透著疏離的弧度。

袖口柔軟的絲綢滑過她漆器般光潔細(xì)膩的下頜，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與這污濁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這廢棄的堆物之所，彌漫著破敗與遺忘的氣息，絕非她該踏足的地方。

她是朝顏，吉原游郭名動江戶的“白鶴”。

她只該屬于“瓊樓”最高處，那間俯瞰著整個吉原燈火、名為“雪見”的香閣。

“雪見”里沒有霉味，只有價比黃金的**沉香終日繚繞，清冽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絲絲縷縷滲入房間每一寸金箔底紋的唐紙墻壁。

寸錦寸金的吳服，以最繁復(fù)的工藝織就西季花鳥或祥云仙鶴，一層層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軀，既是華美的包裝，亦是沉重的枷鎖。

無數(shù)貪婪的、附庸風(fēng)雅的、或探究或占有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將她高高供奉在鍍金的、冰冷的高臺之上，仰望，覬覦。

她曾是京都名門淺井家的玉蘭，閨名清姬。

記憶里，是庭院深深，是墨香與茶韻，是和歌的婉轉(zhuǎn)與漢詩的磅礴。

母親教導(dǎo)她儀態(tài)萬方，行走坐臥皆成畫；父親贊她通曉詩書，靈慧通透。

淺井清姬，曾是枝頭最矜貴的那朵玉蘭，沐浴著門庭的榮光。

然而，**傾軋的風(fēng)暴席卷而來，毫無預(yù)兆。

一夜之間，朱門崩塌，巨廈傾頹。

懸在房梁上父親僵首的腿，投井后母親漂浮在水面散開的黑發(fā)……那些畫面如同淬毒的**，深扎心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十西歲的清姬，不再是淺井家的大小姐，她像一件被剝離了靈魂的精美貨物，在債主骯臟的手中被輾轉(zhuǎn)、估價，最終被賣入吉原最頂級的銷金窟——“瓊樓”。

*母藤原夫人保養(yǎng)得宜的手指，冰涼而有力，如同鑒賞一件新得的稀世瓷器，捏起她尖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空洞的眼睛。

藤原夫人的目光銳利如刀，在她臉上逡巡，帶著估價般的精準(zhǔn)與冷酷。

“淺井清姬？”

藤原夫人紅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帶著脂粉的香氣和砒霜的寒意，“死了。

從今往后，你是‘朝顏’?！?br>
朝顏。

朝生暮死的花。

藤原夫人深諳此道。

越是脆弱易逝的美，越能勾起那些掌握著權(quán)勢與財富的男人們一擲千金的征服欲。

看著美好的事物在掌心凋零，是他們扭曲**的一部分。

一個承載著沒落貴族血統(tǒng)、擁有絕世姿容且注定短暫凄涼的藝名，是藤原夫人精心炮制的致命誘餌。

于是，淺井清姬被徹底埋葬。

活下來的是“朝顏”，“瓊樓”耗費(fèi)巨資、傾注心血精心打磨的鎮(zhèn)店之寶。

“雪見”香閣成了她的囚籠，亦是她的舞臺。

西壁糊著的金箔底紋唐紙在燭光下流轉(zhuǎn)著奢靡的光暈。

她指尖撥弄著名貴的三味線，絲弦震顫，流淌出的音符不再是京都庭院里的清風(fēng)明月，而是精心編織的、魅惑人心的網(wǎng)。

一曲《六段調(diào)》，技法精湛，情感空洞，卻足以勾走座上豪客的魂魄，讓他們心甘情愿地奉上成箱的金判。

她是游郭不朽的傳說，圣潔得不染塵埃，疏離得遙不可及。

她是“白鶴”，被供奉在神龕，接受著**的香火。

唯有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當(dāng)最后一個醉醺醺的客人離開，當(dāng)侍女阿菊也退下休息，“雪見”只剩下無邊的寂靜和濃郁的熏香。

朝顏才會褪下所有偽裝，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榻榻米上，走到那面鑲嵌著螺鈿的漆黑妝鏡前。

鏡面冰冷，映出一張毫無瑕疵的臉，眉如遠(yuǎn)山，眸若寒星，唇似點(diǎn)朱。

她伸出纖細(xì)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專注，輕輕**鏡中倒影的輪廓。

指尖下的觸感是冰冷的，鏡中人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空洞得令人窒息。

指尖微微顫抖。

鏡中那雙曾經(jīng)盛滿京都春色、流轉(zhuǎn)著靈慧光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那曾經(jīng)的光，早己被這華美金絲籠一寸寸、無聲無息地、溫柔而**地勒滅。

剩下的，唯有一片精致的、冰冷的、令人絕望的空茫。

她**的，是一具名為“朝顏”的、美麗的軀殼，而那個叫清姬的靈魂，早己在踏入“瓊樓”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呼吸。

妝臺上，一支純金的簪子在燭火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像一根勒緊她脖頸的金絲。

窗外，吉原的喧囂隱隱傳來，那是屬于買醉、**與交易的永恒樂章。

門被輕輕拉開又合上，侍女阿菊小心翼翼地探頭：“朝顏小姐，山田少爺他們…還在等您回去續(xù)酒?！?br>
朝顏的指尖從冰冷的鏡面上收回，瞬間，那精致的空茫重新覆蓋了她的眼眸，如同戴上一副完美的面具。

她轉(zhuǎn)身，吳服寬大的袖擺劃過一個優(yōu)雅的弧度，方才鏡前那一絲脆弱的顫抖消失無蹤，只剩下屬于“白鶴”的、無懈可擊的疏離與溫順。

“知道了。”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聽不出任何情緒。

阿菊退下。

朝顏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奇楠香此刻卻讓她胃里一陣翻騰。

山田少爺，那個仗著父輩權(quán)勢、眼神粘膩如蛇的紈绔子弟，方才席間借著酒意，言語越發(fā)輕佻露骨，粗糙的手指更是幾次試圖觸碰她的衣袖。

強(qiáng)壓下心頭的厭惡與窒息感，她需要一個短暫的逃離。

“**?！?br>
她淡淡地對空氣說了一句，并非真的需要**，只是一個借口。

她需要一口真實的空氣，哪怕是從后巷那扇破舊倉房的門縫里透進(jìn)來的、帶著霉味的空氣。

她拉開“雪見”通往內(nèi)部走廊的門，沒有走向**室的方向，而是腳步輕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穿過回廊，走向“瓊樓”最偏僻、連接著后巷的那道小門。

身后，山田少爺粗嘎的笑聲和同伴的奉承聲隱隱傳來，如同附骨之蛆。

她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平時鮮少開啟的木門，門軸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門外，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彌漫著腐朽塵埃氣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