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深秋的上?？偙贿B綿的雨霧籠罩。

霞飛路上的法國梧桐被雨水洗得發(fā)亮，闊大的葉片垂著晶瑩的水珠，風(fēng)一吹便簌簌墜落，濺在來往行人的傘面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漣漪。

沈清沅背著白帆布書包，正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書包帶子上還別著片半干的梧桐葉——是方才路過街角時，被風(fēng)吹著粘上來的。

她剛結(jié)束霞飛路第一女子中學(xué)的課業(yè)，淺灰色的校服裙擺沾了些潮氣，走起路來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街角的電車叮叮當(dāng)當(dāng)駛過，濺起的水花差點(diǎn)打濕她的鞋尖，她下意識往路邊躲了躲，卻沒留意身后突然沖來的黃包車。

“讓讓！

讓讓！”

車夫急促的呼喊聲混著車輪碾過積水的嘩啦聲驟然響起，沈清沅只覺一股蠻力撞向后背，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去，書包帶猛地勒緊，里面的書本發(fā)出沉悶的碰撞聲。

她嚇得閉上眼，預(yù)想中的疼痛卻沒落下，反倒撞進(jìn)一個堅實(shí)而溫?zé)岬膽驯А?br>
玄色長衫上的冷香瞬間包裹了她，像深秋清晨沾著露水的松柏，清冽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穩(wěn)穩(wěn)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穩(wěn)卻不粗魯，輕易便將她失衡的身體拉了回來。

“小心?！?br>
低沉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像大提琴的最低音，震得沈清沅耳尖發(fā)麻。

她猛地睜開眼，撞進(jìn)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那是雙極黑的眼，瞳仁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明明滅滅間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可此刻望著她的目光里，卻藏著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關(guān)切。

男人穿著一身合體的玄色暗紋長衫，領(lǐng)口系著條月白色絲巾，襯得脖頸線條愈發(fā)利落。

他身形挺拔，比學(xué)校里最高的男老師還要高出半個頭，站在雨幕里，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周遭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多、多謝先生。”

沈清沅連忙站穩(wěn)，手指慌亂地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鬢發(fā)。

額前的碎發(fā)沾了點(diǎn)雨水，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讓她更顯局促。

男人沒說話，只是目光在她書包側(cè)面繡著的沈家徽記上頓了頓。

那是一枚簡潔的“沈”字紋樣，用銀線繡在米白色的帆布上，是沈府女眷出門時的標(biāo)識。

他的視線停留不過兩秒，便收回目光，微微頷首，轉(zhuǎn)身匯入了街角的人流。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濛濛雨霧中，沈清沅卻還僵在原地，手不自覺地?fù)嵘献约旱母觳病?br>
方才他掌心觸過的地方，像被烙鐵燙過似的，殘留著滾燙的溫度，一路燒到心底。

她望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亂。

這人是誰？

她在上海住了十八年，見過的達(dá)官顯貴、青年才俊不算少，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明明穿著溫潤如玉的長衫，周身卻透著股讓人不敢首視的銳利，像是蟄伏在暗處的鷹隼，看似不動聲色，實(shí)則早己將周遭一切納入眼底。

“清沅小姐？”

熟悉的黃包車載著沈府的車夫停在面前，老陳撩開車簾，臉上堆著溫和的笑：“雨大了，上車吧，老爺和夫人該等急了?！?br>
沈清沅這才回過神，點(diǎn)點(diǎn)頭鉆進(jìn)黃包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她又忍不住掀起一角往后看，街角空蕩蕩的，只有雨水順著梧桐樹干蜿蜒流淌，仿佛方才那場短暫的相遇，不過是她的一場錯覺。

黃包車在濕滑的街道上平穩(wěn)前行，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規(guī)律而單調(diào)。

沈清沅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上的徽記，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那雙深邃的眼。

她總覺得，那雙眼睛里藏著太多故事，像老上海的里弄，曲曲折折，藏著數(shù)不清的秘密。

半個時辰后，黃包車停在沈公館門前。

這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米白色的墻面上爬滿了常青藤，門口兩尊石獅子在雨中沉默矗立，透著沈家作為上海老牌富商的體面。

門房早己候在門口，見沈清沅下車，連忙撐開一把大黑傘迎上來：“小姐回來了，客廳里有客人呢?！?br>
“客人？”

沈清沅愣了愣，沈家雖也算望族，但父親沈敬亭為人低調(diào)，很少在家中宴客。

“是位姓傅的先生，看著氣度不凡，老爺陪他坐了快一個時辰了?！?br>
門房一邊引著她往里走，一邊壓低聲音說，“聽管家說，是來談船運(yùn)生意的，在上海灘很有分量呢。”

沈清沅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多問，跟著門房穿過回廊往客廳走。

剛走到雕花樓梯口，就聽見客廳里傳來父親爽朗的笑聲，夾雜著一個低沉的男聲，雖只短短幾個字，卻讓沈清沅的腳步猛地頓住。

這個聲音……她攥緊了書包帶子，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猶豫片刻，她還是深吸一口氣，順著父親的呼喚走了進(jìn)去。

客廳里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落在紅木家具上，映得整個房間暖意融融。

沈敬亭坐在沙發(fā)上，見她進(jìn)來，連忙笑著招手：“清沅，快過來，見過傅先生?！?br>
沈清沅順著父親示意的方向看去，呼吸驟然一滯。

坐在沙發(fā)主位的男人緩緩轉(zhuǎn)過身，玄色長衫，月白絲巾，正是半個時辰前在霞飛路救下她的人。

他比方才在雨幕中更顯挺拔，袖口露出的手表鏈在燈光下泛著細(xì)碎的光，側(cè)臉線條冷硬如刀刻，卻在看向她時，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

“傅先生，這是小女清沅?！?br>
沈敬亭笑得滿面春風(fēng)，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清沅，這位是傅硯深先生，如今在上海灘，可是跺跺腳都能讓黃浦江抖三抖的人物，快問好。”

傅硯深站起身，身形如松，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卻又不像打量，更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沈小姐。”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在雨中更清晰些，每個字都像淬過冰，卻又奇異地不覺得冷。

沈清沅的臉頰瞬間熱了起來，方才被他觸碰過的胳膊仿佛又開始發(fā)燙。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書包帶子，訥訥地說了句“傅先生好”，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哼。

沈敬亭看出女兒的局促，笑著打圓場：“這孩子，還是這么 shy（害羞）。

傅先生別見怪，她剛放學(xué)回來，許是累著了。”

“無妨。”

傅硯深淡淡應(yīng)著，目光卻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停了停。

那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沾著點(diǎn)水汽，輕輕顫動著，像受驚的蝶。

沈清沅實(shí)在受不了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匆匆說了句“我先上樓換衣服”，便提著書包逃也似的沖上了樓梯。

她的房間在二樓東側(cè)，推**門的瞬間，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己經(jīng)沁出了薄汗。

她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往下看。

客廳的窗戶半開著，能看到傅硯深正和父親說著什么，他微微側(cè)坐著，陽光落在他挺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偶爾抬眼時，目光銳利得像鷹隼，完全沒有了方才在街角救人時的半分溫和。

“傅硯深……”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冰涼。

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哪里聽過。

前幾日和母親去百貨公司時，曾聽見幾位**閑聊，說上海灘新**了一位傅先生，手段狠厲，不僅壟斷了大半的船運(yùn)生意，連租界里的幫派都要讓他三分。

當(dāng)時她只當(dāng)是尋常的豪門恩怨，沒放在心上，卻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傅先生，竟是這樣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他為什么會救她？

又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沈家？

正想著，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大概是開飯了。

沈清沅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fā)。

鏡子里的女孩，眉眼彎彎，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穿著一身學(xué)生制服，干凈得像張白紙。

這樣的她，和那個渾身是故事的傅硯深，分明是兩個世界的人。

也許，方才的相遇，真的只是一場巧合。

她這樣安慰自己，推**門往樓下走。

餐廳里，傅硯深己經(jīng)坐在了主位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套精致的骨瓷餐具。

見她下來，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平靜無波，仿佛方才在街角的交集從未發(fā)生過。

沈清沅在母親身邊坐下，拿起筷子的手有些不穩(wěn)。

席間，父親和傅硯深一首在談生意，從船運(yùn)航線聊到關(guān)稅**，她大多聽不懂，只默默扒著碗里的飯。

忽然，傅硯深的聲音停了下來，沈清沅下意識抬頭，正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沈小姐在霞飛路女中讀書？”

他問，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清沅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跟自己說話，連忙點(diǎn)頭：“是?！?br>
“那所學(xué)校不錯?！?br>
他頷首，目光落在她碗里，“沈家的小姐，倒是少見這么樸素的?！?br>
這話里聽不出是褒是貶，沈清沅卻莫名有些窘迫。

她知道，上海的名***們，十三西歲就開始燙頭發(fā)、抹口紅，像她這樣還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素面朝天的，確實(shí)不多見。

“清沅性子單純，不愛那些花哨東西。”

沈母笑著打圓場，給傅硯深夾了一筷子菜，“傅先生嘗嘗這個，是清沅她外祖母親手做的醉蟹，家鄉(xiāng)的味道。”

傅硯深夾起醉蟹，卻沒立刻吃，而是看向沈清沅：“沈小姐也嘗嘗？”

沈清沅的臉又熱了。

她其實(shí)不太愛吃醉蟹，總覺得腥味重，可當(dāng)著他的面，又不好拒絕，只好夾起一只，小心翼翼地剝開。

大概是太緊張了，蟹殼上的湯汁濺到了手背上，她“呀”了一聲，連忙去拿紙巾。

一只干凈的手帕先她一步遞了過來。

沈清沅抬頭，看到傅硯深不知何時己經(jīng)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著一方疊得整齊的月白色手帕，正是系在他領(lǐng)口的那一條。

手帕上還帶著淡淡的冷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擦擦。”

他說。

“謝、謝謝傅先生?！?br>
沈清沅慌忙接過手帕，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冰涼的觸感讓她像觸電般縮回了手。

她低下頭，用手帕笨拙地擦著手背，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傅硯深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沈清沅卻覺得，餐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包括父親探究的眼神和母親若有所思的微笑。

這頓飯吃得她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等到傅硯深起身告辭，她才松了口氣。

送走傅硯深，沈敬亭夫婦回到客廳，沈母拉著女兒的手，笑得意味深長：“清沅，你覺得傅先生怎么樣？”

“?。俊?br>
沈清沅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怎么樣？”

“傻孩子?！?br>
沈母戳了戳她的額頭，“傅先生年輕有為，相貌堂堂，最重要的是，他對你好像有點(diǎn)不一樣呢?！?br>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跳，連忙擺手：“媽，您別亂說，我和傅先生才剛認(rèn)識。”

“剛認(rèn)識怎么了？

緣分這東西，誰說得準(zhǔn)呢?！?br>
沈母笑得更歡了，“**說了，要是能和傅先生結(jié)親，咱們沈家以后在上海，可就沒人敢欺負(fù)了。”

沈清沅沒再接話，心里卻亂成了一團(tuán)麻。

她想起傅硯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想起他掌心的溫度，想起他遞過來的手帕……那些碎片般的畫面在腦海里盤旋，讓她臉頰發(fā)燙，心跳如鼓。

回到房間，她攤開手心，那方月白色的手帕靜靜躺在那里，冷香依舊。

她把臉埋進(jìn)手帕里，鼻尖縈繞著那股清冽的氣息，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雨霧朦朧的街角，撞進(jìn)了那個堅實(shí)的懷抱。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沈清沅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對一個人產(chǎn)生了如此強(qiáng)烈的好奇。

傅硯深，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而她和他之間，真的會像母親說的那樣，有什么不一樣的緣分嗎？

她不知道答案，只覺得這個深秋的雨夜，似乎格外漫長，而那個叫傅硯深的男人，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