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帶著硫磺和鐵銹氣味的空氣，混雜著劣質(zhì)油脂燃燒的辛辣，粗暴地灌入林默的鼻腔。

他猛地嗆醒，胸腔里**辣地疼，眼前是旋轉(zhuǎn)跳躍的黑暗與橘紅色的光斑。

“咳……咳咳！”

他撐起身體，手掌陷入一層細密、油膩的黑色粉末——煤灰。

視野逐漸清晰。

這是一個巨大、喧囂、燥熱的空間。

比火車頭還要龐大的熔爐正噴吐著暗紅色的火焰，將空氣都烤得扭曲。

沉重如雷的撞擊聲此起彼伏，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矮壯敦實的身影在火光和陰影中來回穿梭，他們大多**著上身，露出巖石般虬結(jié)的肌肉，汗水在古銅色的皮膚上流淌，如同溪流淌過礦脈。

每一次揮舞手中巨大的鍛錘，都帶起一陣灼熱的風。

空氣里彌漫著金屬熔化的味道、汗水蒸騰的腥咸，還有……一種奇異的、如同薄荷混合著臭氧般的清冽氣息？

林默茫然地看著自己沾滿煤灰的雙手，又環(huán)顧西周。

粗獷的石壁，巨大粗糙的鐵砧，堆積如山的礦石，以及那些明顯不屬于地球工業(yè)時代風格的、散發(fā)著微弱光芒的吊燈——它們的光源并非燈泡，而是一塊塊嵌在金屬燈罩里、鴿子蛋大小、閃爍著不同顏色（主要是淡藍和昏黃）的……水晶？

“這是哪兒？”

他喃喃自語，頭痛欲裂，最后的記憶停留在公司服務器機房那場突如其來的、吞噬一切的藍白色電弧風暴。

他不是在調(diào)試新設備嗎？

怎么……“嘿！

懶骨頭！

睡夠了沒？

煤堆是你家床鋪嗎？”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帶著濃重的鼻音。

林默抬頭，看到一個幾乎和他坐著時一樣高的矮人站在面前。

對方穿著沾滿油污的皮圍裙，亂糟糟的棕色胡須編成了幾根粗辮子，上面還沾著煤屑。

他腰間掛著一枚粗糙的黑鐵徽章，上面刻著一柄交叉的錘子和鑿子——那是矮人鍛造坊學徒的標志。

矮人正叉著腰，一臉不耐煩地用短粗的手指指著角落一堆黑乎乎的煤塊。

“去！

把3號爐的煤添滿！

格倫大師的熔爐要是溫度掉了，小心我敲掉你的牙當?shù)V渣！”

學徒唾沫橫飛地吼道。

林默下意識地站起來，雙腿還有些發(fā)軟。

他認命地走向煤堆，拿起旁邊一把沉重的鐵鏟。

沉重的現(xiàn)實感壓了下來，比那鐵鏟還要沉。

穿越？

異世界？

矮人？

魔法？

這些詞在他被加班榨干的大腦里混亂地碰撞。

他機械地鏟起煤塊，走向那個被標注著“3號”的巨大熔爐。

爐口散發(fā)著逼人的熱浪，里面翻滾著金紅色的熔融金屬液。

學徒口中的“格倫大師”在不遠處，那是一個真正的巨人——在矮人里。

他比普通學徒壯碩一圈，赤膊的上身疤痕密布，如同被巖漿侵蝕過的巖石。

他腰間掛著的是一枚磨得發(fā)亮的青銅徽章，顯示著匠師的身份。

此刻，格倫正全神貫注地操作著一柄巨大的精金鉗，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金屬塊，放在鐵砧上，另一只手掄起一柄看起來足有百斤重的鍛錘，開始有節(jié)奏地敲打。

每一次錘擊都精準無比，火星西濺，發(fā)出沉悶而震撼的“鐺！

鐺！”

聲，仿佛大地的心跳。

林默費力地將煤塊鏟進爐口，煤灰嗆得他睜不開眼。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瞥到懸掛在熔爐上方用于照明的魔晶燈。

那是一盞結(jié)構(gòu)簡單的黃銅燈，里面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淡**魔晶石，此刻正散發(fā)著穩(wěn)定的、如同舊式鎢絲燈泡般的昏黃光芒。

但林默注意到，那光芒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變得越來越暗，仿佛電力不足的燈泡。

“喂！

那燈！”

林默忍不住出聲提醒旁邊一個正在鼓風的矮人學徒。

他指了指那盞魔晶燈。

那個學徒抬頭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哦，**病了，這破燈?！?br>
他放下風箱把手，轉(zhuǎn)身去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木箱里翻找。

林默看著那光芒越來越微弱，幾乎要熄滅，周圍的光線頓時暗了不少。

一種職業(yè)習慣般的沖動驅(qū)使他走近。

他仔細觀察著燈的結(jié)構(gòu)：魔晶被卡在一個銅制底座上，底座連接著幾條同樣材質(zhì)的、刻著簡單符文的銅線，這些銅線纏繞在一個似乎是導能核心的小金屬環(huán)上，最后連接到燈罩，形成發(fā)光。

問題似乎出在底座與核心的連接處，那里的一個符文節(jié)點黯淡無光，而且銅線接口處有明顯的氧化銹蝕和松動。

“這結(jié)構(gòu)……太粗糙了。”

林默腦子里下意識地冒出這個念頭。

他電工的本能開始活躍起來，忽略了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

他左右看了看，發(fā)現(xiàn)學徒還在箱子里翻找，似乎一時沒找到替換的零件。

他又看向那盞燈，目光落在底座上一個不起眼的、用來固定魔晶的微小卡扣上。

“試試看……”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避開滾燙的燈罩，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撥弄那個松動的卡扣，試圖將它歸位并卡緊。

同時，他的手指不經(jīng)意間擦過那銹蝕松動的銅線接口，試圖用力將連接處按得更緊密些。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銹蝕的銅線和魔晶底座連接點的瞬間——嗡！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電流感猛地竄過他的指尖！

左臂內(nèi)側(cè)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灼燒感！

仿佛有什么滾燙的東西被烙在了皮膚上！

林默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縮回手。

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內(nèi)側(cè)——原本什么都沒有的皮膚上，此刻赫然浮現(xiàn)出一片巴掌大小、極其復雜的淡銀色紋路！

它們并非實體紋身，更像是由流動的微光構(gòu)成，像某種集成電路板的設計圖，又像是某種未知的能量回路，微微閃爍著，然后迅速隱沒下去，只在皮膚上留下一種異樣的溫熱感，以及腦海中瞬間閃過的一幅極其復雜、遠**理解能力的立體幾何結(jié)構(gòu)圖，隨即消失不見。

“技術(shù)手冊……”一個詞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在他意識深處。

這就是那份在穿越風暴中似乎融入他身體的東西？

“找到了！

咦？”

那個翻找零件的學徒終于拿著一塊小號魔晶石和一個新的金屬底座跑了回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卻愣住了。

那盞原本快要熄滅的魔晶燈，此刻正散發(fā)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穩(wěn)定、純凈的昏黃光芒！

柔和的光暈均勻地灑滿熔爐周圍，甚至驅(qū)散了一些角落的陰影。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點搖搖欲墜的昏黃，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充滿活力的、如同上好琥珀般的色澤。

學徒看看燈，又看看站在燈旁、手還停在半空、一臉驚愕的林默，再看看自己手里嶄新的零件，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格……格倫大師！”

學徒猛地回頭，沖著還在專注鍛打的大師喊道，聲音因激動而變調(diào)，“燈！

那個流浪者！

他…他沒換零件，碰了一下，燈就亮了！

比以前都亮！”

沉重的錘擊聲驟然停止。

整個鍛造坊似乎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矮人的目光，包括那位青銅徽章的匠師格倫，都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3號熔爐旁、一身煤灰、顯得格格不入的林默。

格倫放下鍛錘，精金鉗穩(wěn)穩(wěn)地將那塊鍛打得紅光流轉(zhuǎn)的金屬塊浸入冷卻池，發(fā)出劇烈的“嗤啦”聲，升騰起一片白霧。

他轉(zhuǎn)過身，那張布滿汗水和煙灰、如同花崗巖雕刻般的臉上，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蒸汽，牢牢鎖定在林默身上。

那眼神里充滿了審視、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驚？

他邁著沉重的步子，青銅徽章隨著步伐在腰間輕輕晃動，走到林默面前，抬頭（即使林默站著，格倫也只到他胸口）。

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你，”格倫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如同兩塊巖石在摩擦，“叫什么名字？

從哪里來？

剛才，你對我的燈做了什么？”

林默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感受到周圍所有矮人學徒投來的、混雜著好奇、懷疑和一絲敬畏的目光。

左臂內(nèi)側(cè)那殘留的灼熱感仿佛還在提醒他剛才發(fā)生的不可思議之事。

他看著眼前這位矮人匠師深邃的眼睛，知道自己在這個異世界最初的立足點，就取決于接下來的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煤灰和金屬味道的空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叫林默。

至于從哪里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盞散發(fā)著穩(wěn)定、明亮光芒的魔晶燈，“一個……很遠的地方。

至于燈，我只是覺得它的‘能量通路’接觸不良，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連接點?！?br>
“能量通路？”

格倫濃密的眉毛擰了起來，這個詞對他而言顯然有些陌生。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看那盞煥然一新的燈，眼中光芒閃爍。

半晌，他朝旁邊那個目瞪口呆的學徒揮了揮手，指向林默。

“黑鐵徽，給他一個?！?br>
格倫的聲音不容置疑，“從今天起，他負責維護工坊所有的魔晶裝置。

我倒要看看，這個‘調(diào)整連接點’，到底是什么意思?！?br>
一塊冰涼、粗糙的黑鐵徽章被塞進了林默滿是煤灰的手中。

那沉甸甸的觸感，仿佛宣告著他這個來自地球的社畜，在維綸**矮人鍛造坊的“生存資格”，暫時以最卑微的方式，被點亮了——如同那盞在他手中重煥生機的魔晶燈。

林默握緊徽章，目光再次投向那明亮的燈芯。

在那穩(wěn)定燃燒的光芒深處，他似乎看到了一絲與地球科技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相連的奇異脈絡。

左臂內(nèi)側(cè)，那片銀色的紋路徹底隱沒，只留下一個堅定的信念：活下去，搞懂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