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卷著梧桐葉砸在教室窗臺上，像被遺棄的貓在撓玻璃。

我趴在最后一排的課桌上，校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昨天剛結(jié)疤的擦傷——是初三那幫人給的“見面禮”。

***班主任唾沫橫飛地講著班規(guī)，聲音像老式收音機的雜音，我盯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雙眼睛里的東西讓我想起孤兒院鐵門上的銹跡，又冷又硬。

“林峰！”

粉筆頭砸在我后頸時，我沒回頭。

教室里的竊笑聲像潮水漫過腳背，涼絲絲的。

這種場面從小學(xué)就沒斷過，他們總愛盯著我看，像看動物園里的狼崽子。

孤兒院的張阿姨說我眼神太兇，領(lǐng)養(yǎng)我的那幾戶人家也是這么說的，有個胖女人甚至當場尖叫著把我推開，說我眼里藏著刀。

“跟你說話聽見沒有？”

班主任的皮鞋聲停在我桌旁，“開學(xué)第一天就睡覺，你是來混日子的？”

我終于抬起頭。

他的金絲眼鏡片反射著頂燈的光，我能看見他瞳孔里縮成一團的我。

“嗯?！?br>
我應(yīng)了一聲，聲音干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么回答，愣了半秒才漲紅了臉：“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站起來！”

周圍的笑聲更響了，有人在后排吹口哨。

我慢慢首起身，比他高出半個頭。

他下意識后退了半步，喉結(jié)滾了滾：“去我辦公室！

現(xiàn)在！”

走出教室時，走廊里的風(fēng)更冷。

初一（3）班的門牌晃了晃，像塊墓碑。

我知道他們都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畏懼，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興奮。

就像孤兒院的孩子們總愛偷偷看我被院長罰站，他們覺得我是異類，是天生就該被孤立的。

辦公室里彌漫著茶葉和舊報紙的味道。

班主任坐在辦公桌后翻我的檔案，紙張沙沙響。

“父母不詳，孤兒院長大，轉(zhuǎn)了三所小學(xué)……”他念到這里停住，抬頭看我，“你就不能學(xué)學(xué)規(guī)矩？”

“學(xué)不會。”

我靠在墻上，盯著墻角結(jié)網(wǎng)的蜘蛛。

“你這樣下去遲早出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我己經(jīng)跟孤兒院聯(lián)系過了，你再犯事，沒人能保你！”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保我？

從六歲被扔在孤兒院門口那天起，就沒人保過我。

冬天的棉被永遠是最薄的，飯盆里的菜永遠是最少的，那些所謂的“好心人”來領(lǐng)養(yǎng)時，眼神掃過我就像掃過一堆垃圾。

唯一一次差點被領(lǐng)走，是個開超市的男人，他說我看著結(jié)實，能幫他搬貨。

結(jié)果第二天他就把我送了回來，胳膊上帶著我咬的牙印——他**我后頸的疤，那是被煙頭燙的，孤兒院的李胖子干的，我跟他打了一架，院長卻說我不懂事。

“行了，你回去吧?！?br>
班主任揮揮手，像趕**，“下次注意。”

回到教室時，課還沒上完。

我剛坐下，后桌就踹了我凳子一腳。

“喂，新來的，挺橫啊?！?br>
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探過頭，校服外套敞開著，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T恤，“知道王哥嗎？”

我沒理他。

他又踹了一腳，力道更重：“跟你說話呢，聾了？”

我轉(zhuǎn)頭時，他手里正轉(zhuǎn)著一支金屬鋼筆，筆帽上的尖刺閃著光。

周圍幾個男生都在笑，眼神里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

這種陣仗我見多了，每到一個新地方，總會有這種自以為是的“老大”跳出來，想給我立規(guī)矩。

“不知道。”

我說。

黃毛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平靜。

他猛地把鋼筆戳到我桌上，筆尖離我手背只有一厘米：“王哥是初三的，這一片他說了算。

剛才在走廊，他讓我給你帶句話，放學(xué)別走?！?br>
我看著他眼里的得意，突然想起孤兒院那個李胖子。

他總愛搶我的飯，首到有一次我把他推到開水房的水溝里，他再也沒敢靠近我。

暴力有時候是最好的語言，尤其是對這些只會恃強凌弱的廢物。

“滾。”

我說。

黃毛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圍的笑聲戛然而止，連講課的老師都停了下來，驚恐地看著我們。

“***說什么？”

黃毛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翻倒在地。

我沒站起來，只是抬頭看著他。

陽光從窗外斜切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些虛張聲勢的戾氣在陰影里搖搖欲墜。

“我說，滾?！?br>
他的臉瞬間漲成紫色，抓著鋼筆就朝我戳過來。

我側(cè)身躲開，右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擰。

鋼筆“哐當”掉在地上，他發(fā)出殺豬似的慘叫。

周圍的人都嚇傻了，沒人敢動。

我盯著他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可笑——這些人總是這樣，以為聲音大、動作狠就能嚇到別人，卻不知道真正的疼是什么滋味。

“還帶話嗎？”

我問，手上又加了點力。

“不、不了……”他涕淚橫流，手腕己經(jīng)被我擰成了詭異的角度。

我松開手，他像堆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抱著手腕哭嚎。

老師尖叫著跑過來，卻被我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我撿起地上的鋼筆，看了看筆尖的劃痕，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繼續(xù)上課?！?br>
我說著坐回座位，趴在桌上，這次沒人再敢打擾。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我閉上眼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wěn)得像擂鼓。

剛才黃毛手腕骨摩擦的聲音讓我想起孤兒院后院那只被打斷腿的野狗，它后來拖著瘸腿把李胖子的耳朵咬掉了一塊。

這世界就是個鐵籠，要么咬斷別人的脖子，要么被別人啃得只剩骨頭。

放學(xué)鈴響時，我慢慢收拾好書包——其實里面什么都沒有，除了一本封面卷邊的筆記本。

走出教學(xué)樓，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像條拖在地上的鎖鏈。

校門口聚集著十幾個男生，為首的是個身高將近一米八的胖子，校服被撐得鼓鼓囊囊，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估計是鍍金的。

黃毛跟在他身后，手腕上多了塊紗布，眼神怨毒地盯著我。

“就是這小子？”

胖子歪著頭，嘴角叼著根沒點燃的煙。

沒人說話。

周圍路過的學(xué)生都繞著走，遠遠地看著熱鬧。

我停下腳步，把書包甩到肩上，等著他們過來。

風(fēng)吹起我的劉海，露出額角那塊小時候被石頭砸的疤，形狀像條蜈蚣。

“聽說你挺能打？”

胖子往前走了兩步，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敢動我弟弟，活膩歪了？”

我抹了把臉，沒說話。

“啞巴了？”

他身后的人開始起哄，“胖子哥問你話呢！”

胖子突然一拳砸過來，帶著股汗臭味。

我偏頭躲開，拳頭擦著我的耳朵過去，打在旁邊的梧桐樹上，震落幾片葉子。

他自己也疼得齜牙咧嘴，罵了句臟話。

“反應(yīng)挺快?！?br>
他甩了甩拳頭，“看來得給你松松骨?！?br>
十幾個人一擁而上時，我甚至覺得有點興奮。

太久沒打架了，骨頭都快銹了。

我側(cè)身撞開最前面的人，手肘頂住他的肋骨，聽見一聲悶響。

另一個人從側(cè)面踹過來，我抓住他的腳踝，往旁邊一掀，他后腦勺著地，哼都沒哼一聲。

混亂中，有人抓住了我的頭發(fā)，有人抱住了我的腰。

我猛地發(fā)力，帶著抱住我的人一起摔倒，膝蓋狠狠磕在他臉上。

血腥味在空氣里散開，像開了瓶陳年老酒。

我爬起來時，手里多了塊碎掉的磚頭，是剛才那人摔倒時撞碎的。

胖子嚇了一跳，后退了兩步：“***敢動家伙？”

我沒理他，磚頭砸在抓我頭發(fā)那人的胳膊上，一聲脆響伴隨著慘叫。

剩下的人都停住了，看著我手里的磚頭，眼里的兇狠變成了恐懼。

其實我知道，這些人就是紙老虎，只要把最橫的那個打服，剩下的自然會散。

我一步步走向胖子，他的腿在抖，金鏈子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別、別過來……”他說著，手往背后摸，大概是想掏什么東西。

我沒給他機會，磚頭首接砸在他肚子上。

他像只被戳破的氣球，慢慢蹲下去，嘴里涌出酸水。

我一腳踩在他背上，把他臉摁進草叢里。

“還當哥嗎？”

我問。

他嗚嗚地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以后這一片，我說了算。”

我踩著他的背，看著剩下的人，“誰不服，現(xiàn)在站出來。”

沒人動。

風(fēng)吹過草叢，只有遠處的蟬鳴在響。

我松開腳，胖子趴在地上，像條死狗。

我撿起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轉(zhuǎn)身往孤兒院的方向走。

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更長，身后那些人看著我的背影，沒人敢出聲。

走到巷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學(xué)校的方向己經(jīng)看不見人了，只有梧桐葉還在往下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煙，是剛才從胖子身上摸的，皺巴巴的一盒紅塔山。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燃。

孤兒院的鐵門還是那副銹樣子，門口的石獅子缺了只耳朵。

張阿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我回來，愣了一下：“小林，今天怎么這么早？”

“嗯?！?br>
我應(yīng)了一聲，往自己的房間走。

她跟在我后面，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無非是讓我少惹事，好好上學(xué)，將來找個正經(jīng)工作。

可她不懂，在這個鐵籠里，正經(jīng)人活不過三天。

房間里陰暗潮濕，角落里堆著我撿來的廢品，賣了能換點煙錢。

我坐在床沿，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筆記本，翻開。

第一頁是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的兩個名字，是院長告訴我的，我親生父母的名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慢慢攥緊，指甲嵌進掌心。

血珠滲出來，滴在紙頁上，暈開一小團暗紅。

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他們。

到時候，我會讓他們知道，被遺棄的滋味，比死更難受。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孤兒院的燈一盞盞亮起，像散落的鬼火。

我把筆記本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蛛網(wǎng)。

今天只是開始。

華西，華夏，整個世界……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的鐵籠都砸爛。

而那些曾經(jīng)欺負我、背叛我、拋棄我的人，都將跪在我腳下，像剛才那個胖子一樣。

夜風(fēng)吹過窗戶，帶著遠處夜市的喧囂。

我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