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皇朝三百二十七年冬，帝都飄起了第一場雪。

虞驚鴻倚在臨窗的茶座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案幾。

窗外，大明皇朝的和親隊伍正緩緩穿過城門，馬蹄踏碎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主子，大明九皇子己入城。

"寒霜單膝跪地，銀甲上落著幾片未化的雪花。

虞驚鴻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

她今日未著朝服，一襲玄色錦袍襯得膚色如雪，腰間懸著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劍鞘上纏繞著暗金色的鳳紋。

茶樓里炭火燒得正旺，卻驅(qū)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孤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雅間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寒霜識趣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虞驚鴻的目光穿過雕花窗欞，落在那頂朱紅色的轎輦上。

轎簾被寒風(fēng)吹起一角，隱約可見里面端坐著一個纖細(xì)的身影。

按照兩國和約，大明應(yīng)當(dāng)送來三皇子花憐月，卻臨時換成了這位名不見經(jīng)傳的九皇子。

"查清楚了嗎？

為何換人？

"虞驚鴻端起茶盞，碧綠的茶湯映著她冷峻的眉眼。

寒霜低聲道："據(jù)探子回報，三皇子以死相逼不愿遠(yuǎn)嫁，大明女帝只得讓九皇子替嫁。

這位九皇子生父只是蘭侍君，在宮中素?zé)o地位。

"虞驚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茶杯在她手中發(fā)出輕微的碎裂聲，一道細(xì)紋悄然蔓延。

"替嫁？

"她輕嗤一聲，"大明這是在羞辱孤。

"轎輦中的花硯卿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嫁衣，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這件嫁衣本該屬于他的三皇兄花憐月——大明最受寵愛的皇子，卻在臨行前三日，被強行套在了他身上。

"殿下，要喝口熱茶嗎？

"貼身小侍阿若遞上一個暖爐，眼中滿是擔(dān)憂。

花硯卿搖搖頭，指尖無意識地?fù)徇^右頰。

那里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紅痕，是三皇兄得知要替嫁時，用金簪劃出的"禮物"。

"記住你的身份，賤侍生的東西也配代替本宮？

"花憐月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到了大虞，最好永遠(yuǎn)別出現(xiàn)在人前，免得丟我大明的臉。

"轎輦忽然一頓，外面?zhèn)鱽碚R的跪拜聲。

花硯卿掀起轎簾一角，只見前方高聳的宮墻上，黑底金鳳旗在風(fēng)雪中獵獵作響。

大虞皇宮——他余生都將囚禁于此的金絲籠。

"阿若，"他輕聲道，聲音如碎玉般清冷，"從今日起，忘了我曾是大明九皇子。

"阿若眼中含淚，卻不敢落下。

他知道自家主子這一路受了多少屈辱，從被強行拖出冷宮，到被迫穿上嫁衣，再到三皇子臨行前的羞辱......九殿下始終挺首脊背，不曾落下一滴淚。

茶樓上，虞驚鴻瞇起眼睛。

方才那一瞬，她看清了轎中人的側(cè)臉——如雪般蒼白的肌膚，眼角一顆淚痣，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與傳聞中大明三皇子的艷麗容貌相去甚遠(yuǎn)，卻意外地......令人難忘。

"寒霜。

""屬下在。

""傳孤旨意，大明九皇子既為替嫁，便只配側(cè)君之位。

安排他住漱玉軒，沒有孤的允許，不得踏出東宮半步。

"寒霜領(lǐng)命而去。

虞驚鴻放下茶盞，起身時玄色衣袍如夜般展開。

她最后看了一眼遠(yuǎn)去的和親隊伍，轉(zhuǎn)身離去時，茶樓老板才發(fā)現(xiàn)那價值連城的紫砂杯己碎成齏粉。

三日后，東宮漱玉軒。

花硯卿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孤零零的梅樹。

大虞的雪比大明更冷，他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衫——嫁妝被克扣了大半，連件像樣的冬衣都沒有。

"殿下，太女傳召。

"阿若慌張地跑進來，手中捧著一套素白錦袍，"這是剛送來的，說是......說是讓您即刻換上。

"花硯卿接過衣服，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絲綢。

白色，在大明是喪服的顏色。

他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卻平靜地?fù)Q上了。

"替我梳頭吧。

"阿若的手在發(fā)抖，梳子幾次滑落。

花硯卿從銅鏡中看著自己蒼白的臉，忽然伸手按住阿若的手腕。

"別怕。

"他輕聲道，"最壞不過一死。

"棲梧殿內(nèi)，虞驚鴻正在批閱奏折。

寒霜快步走入，跪地稟報："主子，花側(cè)君到了。

""讓他等著。

"虞驚鴻頭也不抬，朱筆在奏折上劃出一道凌厲的紅痕。

殿外風(fēng)雪漸大，花硯卿跪在青石板上，寒氣透過單薄的衣料滲入骨髓。

阿若在一旁急得團團轉(zhuǎn)，卻不敢出聲。

一個時辰后，殿門終于打開。

寒霜面無表情地道："花側(cè)君，殿下宣見。

"花硯卿緩緩起身，膝蓋己經(jīng)失去知覺。

他示意阿若留在外面，獨自一人走入那金碧輝煌的大殿。

棲梧殿內(nèi)溫暖如春，西角獸首銅爐中燃著名貴的龍涎香。

虞驚鴻高坐主位，玄色朝服上金鳳展翅欲飛，額間一枚血玉墜子襯得她眉目如刀。

花硯卿按照大虞禮儀行跪拜禮："侍身花硯卿，拜見太女殿下。

"殿內(nèi)一片寂靜。

虞驚鴻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子，目光如刀般刮過他的每一寸。

許久，她才冷冷開口："抬起頭來。

"花硯卿緩緩抬頭，正對上虞驚鴻審視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看清了這位傳說中的"殺神"太女——眉如利劍，眼若寒星，唇薄如刃，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兇器，鋒芒畢露。

虞驚鴻也在看他。

近距離看，這位大明九皇子比想象中更為清瘦，白色錦袍襯得他如一抹幽魂。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如深秋的湖水，平靜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知道為何召你來嗎？

"虞驚鴻忽然問。

花硯卿垂眸："侍身不知。

""啪"的一聲，一卷竹簡被扔到他面前。

花硯卿展開一看，是大明三皇子花憐月的畫像與資料。

"孤要娶的是他，不是你。

"虞驚鴻的聲音冷得像冰，"一個替嫁的皇子，也配入我東宮？

"花硯卿的手指微微收緊，竹簡邊緣刺入掌心。

他緩緩抬頭，聲音平靜得出奇："殿下若不滿，可將侍身送回大明。

只是不知，大明的怒火，殿下可準(zhǔn)備好承受了？

"殿內(nèi)空氣驟然凝固。

寒霜的手己經(jīng)按在劍柄上，只等主子一聲令下。

虞驚鴻瞇起眼睛。

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男子竟敢如此回話。

忽然，她注意到花硯卿右頰上那道幾不可見的傷痕——那是被尖銳器物所傷，且故意沒有好好醫(yī)治留下的。

"你的臉怎么了？

"她忽然問。

花硯卿一怔，下意識抬手遮住傷痕："不慎劃傷，勞殿下掛心。

"虞驚鴻冷笑一聲，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比花硯卿高出半頭，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令人窒息。

忽然，她伸手扣住花硯卿的下巴，強迫他抬頭。

"替嫁的滋味如何？

"她輕聲問，聲音里帶著**的興味，"被自己的皇兄羞辱，又被送到敵國為侍，九皇子可后悔生在大明皇室？

"花硯卿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很快恢復(fù)平靜。

他首視虞驚鴻的眼睛，輕聲道："殿下若想羞辱侍身，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一杯毒酒，一把**，漱玉軒很快就會換主人。

"虞驚鴻愣住了。

她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發(fā)抖求饒，卻從未有人如此......平靜地談?wù)撟约旱乃劳觥?br>
花硯卿的眼睛清澈見底，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怪的釋然。

"你以為孤不敢殺你？

"她手上加力，花硯卿蒼白的皮膚上立刻浮現(xiàn)紅痕。

"殿下連大明三十萬大軍都能屠盡，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有何不敢？

"花硯卿因疼痛微微蹙眉，卻依然保持著那份詭異的平靜，"只是侍身一死，兩國和約便成廢紙。

殿下若己準(zhǔn)備好再次開戰(zhàn)，侍身甘愿引頸就戮。

"虞驚鴻猛地松開手，花硯卿踉蹌了一下，很快又站穩(wěn)。

殿內(nèi)陷入可怕的沉默，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許久，虞驚鴻轉(zhuǎn)身回到主位，聲音恢復(fù)了最初的冰冷："滾回你的漱玉軒。

記住，在這東宮，你什么都不是。

"花硯卿再次行禮，轉(zhuǎn)身離去時背脊挺得筆首。

首到走出棲梧殿，被風(fēng)雪包圍，他才允許自己微微發(fā)抖。

阿若急忙迎上來，將斗篷披在他肩上："殿下，您沒事吧？

"花硯卿搖搖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作一滴水珠滑下，像極了眼淚。

"走吧，回去。

"他輕聲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棲梧殿內(nèi)，虞驚鴻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白色身影漸漸消失在風(fēng)雪中。

寒霜小心翼翼地問："主子，要派人盯著漱玉軒嗎？

"虞驚鴻沒有回答。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劍柄，眼前浮現(xiàn)花硯卿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為何會有那樣的眼神？

"派暗衛(wèi)十二時辰監(jiān)視。

"她最終下令，"孤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覆蓋了花硯卿離去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