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進站的風(fēng)裹挾著汗味和劣質(zhì)香水味撲過來時，由振理正低頭啃著手里的雜糧煎餅。

塑料袋摩擦的沙沙聲里，他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時間——晚上八點十七分。

距離下班打卡己經(jīng)過去一個小時零三分鐘，而他還在被晚高峰的人潮擠成相片的路上。

“讓讓，借過！”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撞了他胳膊肘一下，煎餅的碎屑掉在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上。

由振理沒吭聲，只是把手機往兜里塞得更緊了些。

屏幕最后停留在公司群的界面，總監(jiān)半小時前發(fā)的“這個方案明早九點前必須看到修改版”還釘在頂端，下面跟著一串“收到”的表情包，像排著隊的笑臉面具。

這是他在“盛世宏圖”做運營的第三年。

三年前剛?cè)肼殨r，他還覺得這名字挺氣派，面試時HR說“我們這里不看學(xué)歷看能力，只要肯拼，三年買車五年買房不是夢”。

那時他信了。

剛從二本院校畢業(yè)，揣著一肚子“努力就能改變命運”的學(xué)生氣，覺得寫字樓的玻璃幕墻都比別處亮堂。

現(xiàn)在他只覺得，那玻璃擦得再亮，也照不出他未來的影子。

地鐵到站，人潮像被擠破的牙膏一樣涌出去。

由振理被夾在中間，左腳的帆布鞋被踩了第三下。

他踉蹌著擠出車廂，扶著冰涼的立柱喘了口氣。

胸腔里像塞著一團濕棉花，悶得發(fā)疼——不是累的，是下午那通對話留下的后遺癥。

對話發(fā)生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林薇坐在他對面，指尖捏著星巴克的杯柄，象牙白的羊絨開衫襯得她皮膚像瓷一樣。

她是市場部的，去年從國外留學(xué)回來，據(jù)說是總監(jiān)特意挖來的人才。

由振理喜歡她快一年了，從第一次部門聚餐，她笑著說“我不太會用筷子”，然后笨拙地夾起一塊排骨開始。

他攢了三個月的勇氣，昨天終于在微信上敲了行字：“下班后有空嗎？

想跟你說件事?！?br>
剛才林薇推門進來時，他覺得窗外的夕陽都成了她的**板。

“林薇，我……振理，”林薇打斷他，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心上，“你要說的，我大概知道了。”

她攪動著杯子里的拿鐵，奶泡在水面畫出破碎的紋路，“其實我覺得你人很好，做事踏實，平時也很照顧我。

但有些事，我們得說清楚?！?br>
由振理的心跳突然慢了半拍。

“我爸媽上周來電話，說己經(jīng)在幫我看婚房了，就在河西的江景*。”

林薇抬眼看他，睫毛很長，“你可能沒聽過，那邊單價快十萬了。

他們的意思是，結(jié)婚后最好讓我去家里的公司幫忙，或者考個***，穩(wěn)定點?！?br>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振理，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爸媽不會接受一個需要擠地鐵上班的女婿，我也不想看著你為了融進我的圈子，每天算計著怎么攢錢買一身像樣的西裝，怎么陪我爸喝他喜歡的年份酒。”

“那些壓力，會把你壓垮的?！?br>
林薇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的溫柔，“我不想那樣?！?br>
“我懂了?！?br>
由振理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甚至笑了笑，抬手叫來服務(wù)員：“這杯我結(jié)吧?！?br>
林薇沒拒絕，只是說了句“對不起”。

走出咖啡館時，晚風(fēng)卷著落葉打在臉上，有點疼。

他摸出手機，點開相冊，最新的一張是上周部門團建拍的，林薇站在中間，背著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包——后來他在網(wǎng)上查過，要兩萬多，抵他三個月工資。

以前他總覺得，愛情能跨過一切。

學(xué)生時代看的小說、電影里都這么寫，窮小子和富家女沖破阻礙，最終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甚至偷偷幻想過，只要自己足夠努力，總有一天能站到和她并肩的高度。

現(xiàn)在才明白，那是學(xué)生時代最可笑的幻覺。

小說里不會寫，窮小子連和富家女父母坐在一起吃飯的資格都沒有；電影里不會演，他要攢多久才能買得起她隨口提到的一支口紅。

林薇說得對，那不是愛情能填補的鴻溝，是需要用金錢和階層堆砌的高墻。

他走進地鐵站，自動售票機吐出的票根捏在手里，薄薄一片，卻重得像鉛。

旁邊一對情侶在吵架，女孩哭著喊：“你連個包都買不起，還說什么愛我！”

男孩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換作以前，他大概會覺得這女孩太物質(zhì)。

可現(xiàn)在，他突然有點理解她了。

這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

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你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

努力很重要，但在**裸的金錢差距面前，努力像個笑話。

地鐵到站，又是一陣人潮。

由振理被推著往前走，鞋子被踩得更臟了。

他摸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余額那一欄的數(shù)字清晰得刺眼——4782.36元。

這是扣除房租、水電、社保之后，這個月剩下的全部。

距離下次發(fā)工資還有二十一天。

他想起林薇提到的江景*，一套最小的戶型也要八百萬。

就算他****，也要攢兩百年。

煎餅早就涼透了，咬在嘴里像嚼紙。

由振理走到垃圾桶旁，把剩下的半塊扔了進去。

他不想回家，那個月租三千五的隔斷間，墻薄得能聽見隔壁情侶的吵架聲，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寫字樓頂層的天臺是他偶然發(fā)現(xiàn)的秘密基地。

消防通道的門沒鎖，大概是保潔阿姨忘了關(guān)。

他順著樓梯往上爬，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回響，像敲在空心的竹筒上。

推開門，風(fēng)一下子灌進領(lǐng)口，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著汽車尾氣和**攤孜然味的氣息。

天臺上堆著些廢棄的廣告牌，鐵架銹得發(fā)紅，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由振理走到天臺邊緣，往下看。

車流匯成的光河在腳下流淌，每一盞車燈都像一顆**的星星。

遠處的商場外墻亮著巨幅廣告，女明星笑靨如花，手里拿著的腕表，價格能抵他十年工資。

他以前總覺得，那些追逐金錢的人太俗。

讀書時老師說“精神富足才是真的富足”，他信了。

可現(xiàn)在站在這里，他只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精神富足能幫他買一套江景*嗎？

能讓他有底氣站在林薇父母面前嗎？

能讓他不用在地鐵里被擠成相片，不用在深夜改方案改到眼睛發(fā)酸嗎？

不能。

能做到這些的，只有錢。

由振理猛地吸了一大口氣，風(fēng)嗆進喉嚨，帶著鐵銹般的疼。

他開始用力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好像要把胸腔里那些可笑的理想、殘存的天真全都吐出去。

就在這時，一個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他腦海里響起：檢測到宿主強烈的財富渴望，符合綁定條件……呼吸財富系統(tǒng)啟動中……10%…50%…100%綁定成功。

由振理愣住了，以為是自己喘得太急，出現(xiàn)了幻聽。

他停下呼吸，側(cè)耳聽了聽，只有風(fēng)聲和遠處模糊的車鳴。

大概是最近加班太多，腦子出問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剛想轉(zhuǎn)身下樓，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呼吸財富系統(tǒng)綁定宿主：由振理核心功能：宿主每完成一次呼吸，即可獲得0.1元***。

資金實時到賬至綁定***：中國建設(shè)銀行（尾號7359）當(dāng)前累計金額：0.1元當(dāng)前呼吸速率：0.1元/次尾號7359……是他的工資卡。

由振理的手指突然開始發(fā)抖。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摸出手機，屏幕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他點進建設(shè)銀行APP，輸密碼時手指滑了三次，心臟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余額頁面跳出來的瞬間，他死死盯著那串?dāng)?shù)字——4782.36元。

不對……他把眼睛湊到屏幕前，連眨眼都忘了。

4782.38元。

多了兩分？

由振理猛地吸了一口氣，又用力吐出來。

當(dāng)前累計金額：0.2元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跟著跳了一下。

4782.39元。

又多了一分！

血液好像瞬間沖到了頭頂，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大口呼吸，吸氣，呼氣，再吸氣。

肺部因為過度換氣而隱隱作痛，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的余額，看著那串?dāng)?shù)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分一分地往上跳。

4782.40……4782.41……4782.43……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枚硬幣掉進空罐子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這不是幻覺。

那個莫名其妙的系統(tǒng)，是真的。

他只要呼吸，就能賺錢。

由振理扶著天臺的欄桿，才沒讓自己癱軟下去。

他算了一筆賬——正常人一分鐘大概呼吸十五次，那就是一分鐘一塊五，一小時九十塊，一天就是兩千一百六十塊。

一天兩千多。

他一個月工資扣完雜七雜八，到手也就八千多。

這意味著，只要這個系統(tǒng)是真的，他躺著什么都不做，一個月就能拿到六萬多。

六萬……他想起林薇的江景*，想起那支兩萬多的包，想起自己擠地鐵時被踩臟的帆布鞋。

那些曾經(jīng)像大山一樣壓在他面前的東西，似乎突然變得不那么遙遠了。

手機屏幕上的余額己經(jīng)跳到了4782.67元。

不過幾分鐘，多了三毛錢。

由振理慢慢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里。

沒有狂喜，也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荒誕的平靜。

他想起林薇說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想起自己曾經(jīng)堅信的“努力就能成功”。

原來這世界的規(guī)則，比他想象的簡單得多。

錢，才是唯一的主旋律。

而現(xiàn)在，他好像拿到了這首曲子的樂譜。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風(fēng)依舊很大，但吹在臉上，好像沒那么疼了。

遠處的霓虹在他眼里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繁華，而是變成了一串清晰的數(shù)字。

由振理最后看了一眼手機，余額停在4782.71元。

他關(guān)掉屏幕，揣進兜里，轉(zhuǎn)身走向消防通道。

樓梯間還是那么黑，但他的腳步很穩(wěn)。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曾經(jīng)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量，或許很快，就能被他輕輕放下。

因為他終于明白，在這個世界上，能讓人站首了喘氣的，從來都不是理想。

是錢。

而他，現(xiàn)在擁有了用呼吸就能賺錢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