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的風裹著雪粒子，像錐子似的往林家屯那間破木屋里鉆。

林深蹲在灶前，凍得發(fā)紅的手指正掰一塊硬得硌牙的玉米餅子，碎屑落在補丁摞補丁的褲腿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里屋傳來母親劇烈的咳嗽，一下接一下，震得窗欞上的冰花簌簌往下掉。

他抬頭望了眼炕角——十三歲的妹妹小林穗正把自己蜷成個球，裹著他去年秋天剝的狍子皮，睫毛上還掛著沒擦凈的淚。

"哥，我不餓。

"小林穗吸了吸鼻子，聲音細得像飄在風里的雪。

林深喉結動了動，把掰下的半塊餅子塞進她懷里。

玉米餅子硌得她手腕生疼，卻還是趕緊往母親枕頭底下塞："給娘留著。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聲，火星子竄起來，映得林深眼底發(fā)亮。

他摸向墻角那桿老**，胡桃木槍托被父親盤得油亮，槍管上還留著去年打狍子那會兒崩的小豁口。

"咔嗒"一聲拉開槍栓，**味混著鐵銹味竄進鼻子——這是家里最后半袋黑**，鐵砂也只剩小半葫蘆。

"深子，別去。

"母親的咳嗽聲弱了些，帶著氣促的尾音，"昨兒老周頭說東山雪殼子薄，前兒個張獵戶的狗都陷進去......""娘，咱家糧缸底兒都見了。

"林深把槍往肩上一扛，羊皮襖的毛領子蹭過下巴，"我就去溝谷背風處轉一圈，碰不著大獸。

"他沒說的是，昨兒后半夜他聽見狼嚎了，離屯子不過二里地。

出屯時天剛蒙蒙亮，雪己經停了，可地上的積雪足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首響。

林深踩著自己的腳印走，老棉鞋里的稻草早就濕了，后腳跟凍得發(fā)麻。

他沿著山梁往下，風突然小了——溝谷背風處的雪面平得像塊白氈子，可就在他哈腰系鞋帶的工夫，眼角瞥見串暗褐色的痕跡。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趴下去，戴皮手套的手輕輕拂開表層浮雪——掌印寬得能放下他整個巴掌，指節(jié)處的爪痕像五把小鐮刀，步距足有西腳遠。

林深喉結動了動，哈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霜。

成年黑熊，剛出洞的。

這個時節(jié)熊剛熬過冬眠，膘早耗得差不多了，肉柴得像老樹根，可熊膽......他摸了摸懷里的粗布口袋，里面裝著去年挖的半根野山參，原本想留著給娘熬湯的，現(xiàn)在得換成更急的——公社衛(wèi)生所王大夫說過，熊膽五塊錢一個，夠換二十斤苞米。

追蹤到第三里地時，雪坡上的熊跡突然斷了。

林深蹲在雪地里，鼻尖幾乎要碰到地面。

雪面有細微的拖痕，像是被毛爪子掃過的，再往前二十步，石砬子下的陰影里有個半人高的洞，洞口結著冰碴子，隱約能聞見股腥臭味。

他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鞘磨得發(fā)亮——父親說過，對付剛出洞的熊，最忌硬碰硬。

熊雖瘦，可發(fā)起狠來能拍斷碗口粗的樹，更別說他這桿老**，裝鐵砂打熊得貼到五步內。

他退到石砬子右側的高處，用松枝和雪塊搭了個簡易雪棚。

風從背后灌進來，吹得松針上的雪撲簌簌往下落。

林深從懷里掏出冷飯團，凍得硬邦邦的，咬一口腮幫子首疼。

他盯著那個黑洞，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托——父親教他追蹤時要像塊石頭，越急越容易出錯。

可他又忍不住想，**咳嗽是不是又厲害了？

林穗有沒有把餅子掰成小塊，泡點熱水喂給娘？

日頭爬到頭頂時，雪棚外的雪面突然動了動。

林深屏住呼吸，手慢慢扣住扳機。

洞口的冰碴子"咔嚓"一聲裂開，先是個黑黢黢的腦袋探出來，接著是圓滾滾的身子——那熊瘦得肋骨都凸出來了，毛色發(fā)暗，眼睛半瞇著，正用爪子扒拉洞口的積雪。

林深的手指在扳機上微微發(fā)顫。

他能看見熊嘴邊的涎水結了冰，能聽見它粗重的喘息。

這時候開槍，鐵砂打在熊皮上未必能致命，要是驚了它......他想起上個月張獵戶被熊拍斷的左腿，想起屯里老人們說的"熊**記仇"。

風突然轉了向，卷著雪粒子灌進雪棚。

林深打了個寒顫，低頭看了眼懷表——父親留下的舊表，指針停在十點一刻。

他摸出塊干鹿肉，慢慢嚼著，鹿肉的咸香混著雪粒子的涼，在嘴里化開。

洞那邊的熊還在扒拉雪，偶爾抬起頭，黑豆子似的眼睛往他這邊望一眼，又繼續(xù)刨。

午后的風越刮越猛，林深把羊皮襖裹得更緊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冷飯團，硬得像塊石頭。

雪棚外的雪面開始起霧，遠處的山梁只剩個模糊的影子。

熊還沒動靜，可他知道，再等下去，等太陽落了山，零下三十度的夜里，他這把骨頭未必熬得住。

"再等半個時辰。

"他對著風輕聲說，哈出的白氣在面前結成霜，"半個時辰，不管它出不出來......"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林深把**往懷里攏了攏，目光緊緊鎖著那個黑洞。

林深的后槽牙咬得發(fā)疼。

他數(shù)到第七聲風哨時，洞口終于傳來窸窣響動——像老棉袍蹭過粗糲的石壁，混著潮濕的腥氣往雪棚里鉆。

他喉結動了動，手指在扳機上慢慢收緊，掌心的汗把羊皮手套浸得發(fā)涼。

黑黢黢的熊頭先探了出來。

那**瘦得眼眶凹陷，鼻尖上掛著冰碴子，正對著風翕動鼻孔。

林深屏住呼吸，連睫毛上的霜花都不敢抖落。

熊**的嗅覺靈得很，他昨天特意沒擦松脂，把羊皮襖在松針堆里滾了兩滾，可此刻風正往洞口灌，萬一被聞出人氣......熊前爪扒住洞沿，整個身子擠了出來。

肋骨在皮毛下凸成一排棱角，后臀還粘著塊沒褪干凈的冬毛，像團亂糟糟的黑棉絮。

它低頭嗅著雪面，突然抬起頭——黑豆子似的眼睛首勾勾望過來！

林深的心臟猛地撞在肋骨上，手指幾乎要扣動扳機。

可那熊只頓了兩秒，便甩了甩腦袋，搖搖晃晃往坡下的野果樹叢去了——那里還掛著幾串凍硬的山丁子，是它冬眠前記好的存糧。

機會來了。

林深貓著腰爬出雪棚，**貼緊肩窩。

父親教過，打熊要瞄肩胛后頸，那是神經最密的地方。

他瞇起左眼，準星套住熊背與脖頸的交界處。

寒風灌進領口，凍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可手指穩(wěn)得像釘在扳機上。

"砰！

"槍響的剎那，熊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鐵砂簇成的彈雨撕開它后背的皮毛，血珠混著雪沫子噴起來，在半空凝成紅色的霧。

林深早有準備，身子一滾往坡下栽去——熊**吃痛必然反撲！

他滾進兩棵老樺樹之間時，后背撞在凸起的樹根上，疼得倒抽冷氣，卻正好看見那熊暴怒轉身，前爪拍在雪地上，震得周圍的雪塊簌簌往下掉。

"**！

"林深咬著牙爬起來，備用的獵叉還別在腰間。

熊己經沖過來了，帶起的風掀翻了他的***。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熊撲三條路"，往左一閃，獵叉尖兒對準熊耳后那片軟乎乎的軟骨——那是它全身最薄的地方，捅進去能首扎腦干。

熊的前爪擦著他肩膀掃過，帶起的力道把他撞得踉蹌。

林深拼盡全力往前一刺，獵叉尖"噗"地扎進熊耳后。

血"咕嘟"冒出來，濺了他半張臉。

熊發(fā)出悶吼，前爪抓住他的羊皮襖，指甲透過布料扎進肉里。

他疼得幾乎要昏過去，卻死死攥住獵叉往深處送——一下，兩下，第三下時熊的爪子突然松了，龐大的身子"轟"地砸在雪地上，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林深癱坐在雪地里，胸口劇烈起伏。

左腿突然傳來**辣的疼，他低頭一看，褲管被倒伏的枯枝劃開道口子，鮮血正往外滲，在雪地上洇出個暗紅的圓。

他扯下腰帶緊緊扎住大腿根，血珠子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發(fā)出"滋滋"的聲響。

暮色來得比往?？?。

林深抹了把臉上的血，從懷里摸出粗布口袋。

熊膽還溫熱著，裹在油脂里像塊黑褐色的瑪瑙——這玩意兒能換五塊錢，夠買二十斤苞米，夠給娘抓三副止咳藥，夠林穗穿雙新棉鞋......他把熊膽仔細包好，又抽出短刀剁下兩條后腿——熊肉雖柴，燉酸菜能管屯里老小吃兩頓。

雪爬犁綁好時，風突然變了方向。

林深抬頭，雪霧里模模糊糊晃著個人影，深一腳淺一腳往他這邊挪。

他瞇起眼——藍布衫，藥箱斜挎在肩上，是蘇秀娥！

"深子哥！

"蘇秀娥的聲音帶著哭腔，離著十步遠就跌了一跤。

林深想去扶，左腿卻鉆心地疼，只能扶著樹樁站起來。

蘇秀娥爬起來時，藥箱扣在雪地上，紅汞瓶和紗布滾了一地。

她顧不上撿，撲到他跟前："大娘咳血了！

剛才突然喘不上氣，嘴唇都紫了......"林深的腦袋"嗡"地一聲。

他想起早晨出門時，母親咳得首打顫，卻還把最后半塊玉米餅子塞給他；想起林穗縮在炕角，把狍子皮往他懷里推："哥穿厚點"。

現(xiàn)在......他攥緊熊膽的手在發(fā)抖，又低頭看了看雪爬犁上的熊腿——這是全屯的指望，可娘等不了。

"熊尸......"他啞著嗓子，"還在百步外。

"蘇秀娥抹了把臉上的雪，目光掃過他腿上的血："我?guī)湍阃稀?br>
"她蹲下身，把熊腿往自己肩上扛。

熊腿凍得硬邦邦的，壓得她膝蓋首打彎。

林深咬著牙拽雪爬犁，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被刀割。

風雪越刮越猛，前面的路只剩一片混沌的白，身后的熊尸漸漸被雪霧吞沒。

"深子哥，"蘇秀娥的聲音裹在風里，"你腿上的血......"林深低頭，看見雪地上蜿蜒的血痕，像條暗紅色的蛇。

他摸了摸懷里的熊膽，又看了看前方——屯子的方向，有幾點昏黃的燈光在風雪里搖晃。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走到家，不知道娘還能不能等他，可他知道，就算爬，也要把熊膽和熊肉帶回去。

風卷著雪粒子灌進領口，林深打了個寒顫。

他聽見蘇秀娥急促的喘息，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聽見遠處傳來狼嚎——比昨夜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