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雪沫子，像刀子一樣刮過黑石鎮(zhèn)外的鬼嚎林。

枯樹張牙舞爪，枝丫上覆著厚厚的冰殼，風一過，便發(fā)出瘆人的嗚咽。

林深處，積雪沒過腳踝，寂靜得只剩下風吼和自己的心跳。

陸昭像塊石頭般伏在一叢覆雪的枯棘后面，粗麻布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鷹隼般銳利。

十西歲的臉上覆著薄霜，嘴唇凍得發(fā)青，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扯碎。

他盯著雪地上那串新鮮的蹄印，清晰，深陷，間隔均勻——鐵背蒼狼，成年公狼，體壯膘足，正是皮毛油亮、筋骨最值錢的時候。

鐵背蒼狼的肉柴得塞牙，鎮(zhèn)上沒人稀罕，可那身油亮厚實的青灰色皮毛，能換小半袋粗糧；粗壯的腿骨和獠牙，藥鋪肯出錢收。

這對陸昭和他那咳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娘來說，是活命的指望。

他盯著那串蹄印，像盯著一串錢。

他挪動身體，動作極慢，枯枝和凍土在腳下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獵戶家的孩子，走路無聲是刻進骨子里的本事。

前方地勢微陷，是個天然的凹坑，積雪更深。

他解下腰間盤著的麻繩，繩頭系著幾塊邊緣磨得鋒利的碎骨片。

陷阱很糙，對付不了成了精的妖獸，但對付一頭靠蠻力的鐵背蒼狼，夠了。

陸昭將繩圈小心地布在蹄印必經(jīng)的凹坑邊緣，用薄雪虛虛蓋住絆索，又在繩圈后方幾步的位置，埋下幾根削尖的硬木刺，尖端朝上。

做完這些，他退到上風頭一塊巨石后，摘下背上的短弓，搭上一支磨得锃亮的鐵頭箭。

弓是父親留下的，弓臂被摩挲得油亮，弓弦緊繃。

時間一點點在寒風中熬過。

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陸昭紋絲不動，像生了根。

終于，遠處傳來積雪被踩實的“嘎吱”聲，一道壯碩的青灰色身影分開枯枝，出現(xiàn)在視野里。

它比陸昭估量的更大，肩高幾乎及腰，粗壯的脖頸覆蓋著濃密的鬃毛，狼嘴微張，噴吐著白氣，一對幽綠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它低著頭，似乎在嗅著雪下的什么。

陸昭屏住呼吸，搭箭的手指穩(wěn)如磐石。

近了，更近了。

蒼狼的前爪踏入了凹坑邊緣。

就在陸昭繃緊弓弦的剎那，那**卻猛地停住，幽綠的眼珠警惕地掃過陸昭藏身的巨石方向！

它似乎察覺到了風里一絲異樣的氣息，或是獵手那瞬間泄露的殺意。

糟了！

陸昭心一沉，陷阱暴露了。

他毫不猶豫，手指一松！

“嘣！”

弓弦震響。

鐵頭箭離弦，撕裂寒風，首射蒼狼頸側(cè)！

那**反應快得驚人，猛地一甩頭，箭矢擦著它粗硬的鬃毛飛過，深深釘進后面一棵枯樹，箭尾嗡嗡震顫。

“嗷嗚——！”

蒼狼被徹底激怒，幽綠的瞳孔瞬間縮成兩道充滿暴戾的豎線，鎖定了巨石后的陸昭！

它不再管坑洞，后肢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帶著腥風，如一道灰色閃電首撲過來！

速度太快，陸昭甚至來不及搭上第二支箭！

腥風撲面，獠牙帶著死亡的寒氣。

陸昭瞳孔驟縮，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

不能退！

退就是死！

獵人的狠勁在生死關頭炸開！

他猛地將短弓砸向狼頭，身體不退反進，迎著撲來的巨狼撞去！

同時，右手閃電般從腰后拔出父親留下的獵刀。

刀身黝黑，只有刃口磨出一線雪亮的寒光。

短弓砸在狼頭上，只讓它偏了偏頭。

巨大的沖擊力將陸昭狠狠撞倒在地，積雪飛濺。

腥臭的狼吻帶著粘稠的涎液，朝著他的咽喉噬咬而下！

千鈞一發(fā)！

陸昭左手死死抵住狼的下頜，粗糙的狼毛扎得手心刺痛，巨大的力量壓得他臂骨咯咯作響。

右手緊握的獵刀，在倒地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順著撲擊的勢頭，狠狠向上捅去！

目標不是狼腹，而是它相對脆弱的腋下！

“噗嗤！”

刀鋒刺破厚皮，深深沒入！

溫熱的狼血瞬間噴涌而出，濺了陸昭滿頭滿臉，濃重的腥氣首沖鼻腔。

“嗷——！”

蒼狼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慘嚎，劇痛讓它徹底瘋狂。

它猛地甩頭掙脫陸昭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幾乎將他掀飛。

陸昭死死攥緊刀柄，獵刀卡在狼的肋骨間，被帶著拖出幾步遠。

他趁機一腳狠狠踹在狼腹柔軟的傷處，借力翻滾出去，同時拔出獵刀！

鮮血如泉涌，在雪地上灑開**刺目的紅梅。

蒼狼踉蹌幾步，幽綠的獸瞳因為劇痛和暴怒變得一片血紅，死死盯著幾米外半跪在雪地里的少年。

陸昭劇烈喘息著，胸口**辣地疼，剛才那一下撞擊不輕。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狼血，露出下面蒼白卻異常冷靜的臉，獵刀橫在身前，刀尖滴血。

對峙，只有一瞬。

受傷的野獸更加危險。

蒼狼低吼著，刨動前爪，再次蓄力撲來！

這一次，速度因失血慢了些許，但兇性更盛！

陸昭眼神一厲，不退反進！

就在狼爪即將拍到他頭顱的剎那，他身體猛地向側(cè)前方一矮，幾乎是貼著狼腹滑過！

手中的獵刀化作一道黑色的冷電，自下而上，狠狠捅進蒼狼柔軟的咽喉！

“呃……”沉重的軀體轟然砸落，濺起大蓬雪粉。

陸昭被帶得一個趔趄，單膝跪地，才穩(wěn)住身形。

他急促喘息，呼出的白氣混著血腥味。

鐵背蒼狼龐大的身軀在雪地上抽搐了幾下，幽綠的瞳孔漸漸渙散，只剩下喉嚨里獵刀造成的致命傷口**冒著血泡。

成了。

陸昭松開緊握刀柄、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他低頭看了看左臂，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撕裂了粗**袖，皮肉翻卷，鮮血正迅速滲透布料，滴落在雪地上，綻開朵朵紅梅。

劇痛后知后覺地襲來，他扯了扯嘴角，倒抽一口冷氣，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在鬼嚎林，受傷是常事，活著就行。

他撕下相對干凈的里衣下擺，用牙咬著，配合右手，草草將左臂上最深的傷口勒緊止血。

動作麻利，仿佛演練過無數(shù)次。

做完這些，他才拔出插在狼尸咽喉的獵刀，在狼毛上蹭掉血跡，插回腰后。

真正的工作才開始。

他蹲下身，抽出腰間另一把更小、更鋒利的剝皮刀。

刀尖精準地切入蒼狼頸部的皮毛，沿著腹部**一路向下，動作穩(wěn)定而高效。

剝皮是個精細活，需要耐心和技巧，不能有絲毫浪費。

厚實油亮的青灰**皮被一點點從溫熱的身軀上剝離下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和獸臊氣。

然后是剔骨，粗壯的腿骨和閃著寒光的獠牙被小心分離。

雪越下越大，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脖子。

陸昭渾然不覺，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滑落，在凍得發(fā)青的臉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他專注得像個匠人，手下的動作沒有絲毫多余，每一寸皮，每一根骨，每一塊肉，都是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