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還沒化透，窗欞上結(jié)著冰花，天剛蒙蒙亮?xí)r，周鹿鳴后背上的舊傷先醒了。

那是去年秋天追野豬時被樹杈刮的，陰寒濕冷的天氣里，像有根細針在肉里扎。

"鹿鳴。

"蘇晚照的手隔著被子搭在他腰上，溫溫的，"西頭張嬸家小子后半夜起夜，瞅見西溝那片老樺樹林有狍子蹄印。

"周鹿鳴翻了個身，看見妻子被爐火把臉映得泛紅。

她懷里抱著他的羊皮襖，毛邊沾著灶房的柴灰——定是天沒亮就起來燒了熱炕，又去灶間溫了玉米糊糊。

"落單的？

"他聲音啞著，喉嚨里像塞了團凍硬的棉絮。

"說是只母狍子，肚子沒見鼓。

"蘇晚照把羊皮襖往他懷里塞，"張嬸說蹄印新鮮，雪剛停那會兒踩的。

"周鹿鳴摸黑套上棉褲，膝蓋碰到炕沿的木棱，疼得倒抽冷氣。

墻角那桿老**在陰影里泛著青灰，槍托上兩道深痕是他十六歲跟爹第一次進山時磕的。

爹總說，這槍比親兒子還金貴——首到咽氣前攥著他的手，把銅**殼似的槍柄塞進他掌心。

"今年春荒來得早。

"蘇晚照往他布兜里塞了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王屠戶上個月就說，狍子肉他能出到八毛一斤。

賣了這只，能換半袋鹽，再給你扯塊布做褲腰。

"周鹿鳴把**往肩上一扛，鐵槍管貼著鎖骨，涼得人打顫。

門剛推開條縫，冷風(fēng)卷著雪沫子灌進來，他瞇眼看見院門口蹲著個人影，煙鍋子明滅。

"早啊，西爺。

"趙西爺磕了磕煙袋鍋，火星子濺在雪地上："昨兒個我去鎮(zhèn)上換鹽，瞅見疤眼了。

"周鹿鳴的手指在槍柄上收緊。

疤眼李大疤，三年前誤把山貨商當(dāng)野豬打，坐了牢才放出來。

爹活著那會兒總說，這人心眼兒歪，槍子兒比狼還野。

"他蹲在供銷社門口，盯著你家方向看了半宿。

"趙西爺把煙袋往腰里一別，"你爹那桿槍......在村里不是沒人惦記。

"山風(fēng)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周鹿鳴的后頸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沿著村后那條被踩實的雪路往林子里走，腳下的新雪"咯吱"作響。

林子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松枝上的雪團偶爾"噗"地落下來，驚得山雀撲棱棱飛遠。

走到西溝岔路口時，他突然頓住。

左腳邊的雪面有塊顏色發(fā)暗——是被人重新覆蓋過的。

他蹲下去，用獵刀挑開表層虛雪，鐵夾的寒光刺得人瞇眼。

彈簧繃得極緊，鋸齒狀的夾口沾著半片帶血的兔毛。

"老套子。

"周鹿鳴喉結(jié)動了動。

這種陷阱他見爹拆過十幾次：鐵夾埋在雪下三寸，上面蓋著松針和碎雪，專等獵物踩上去。

李大疤最擅長這個，當(dāng)年**還罵過他"缺德帶冒煙"，說這東西夾著人能廢條腿。

他解下布兜墊在手上，捏住鐵夾的彈簧慢慢往下壓。

"咔"的輕響里，夾口松開，他把鐵夾塞進樹杈，又用雪原樣蓋好——留著，萬一疤眼自己踩上呢？

繼續(xù)往林子深處走，雪地上的蹄印漸漸清晰。

周鹿鳴彎腰摸了摸，雪層下的凍土被踩出淺坑，邊緣還掛著冰碴子。

是狍子，絕對是狍子。

他順著蹄印往前挪，松針上的雪撲簌簌落，打在**的準(zhǔn)星上。

忽然，前面的雪地里出現(xiàn)串新腳印。

比他的鞋印小兩圈，鞋尖沾著新鮮的松脂——是李大疤的，他認得那雙翻毛皮鞋，后腳跟磨得發(fā)亮。

周鹿鳴的手指扣住扳機，掌心沁出冷汗。

風(fēng)裹著松濤聲灌進耳朵，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的悶響，像被掐住脖子的老狗。

再往前走二十步，雪地上的蹄印突然密集起來。

他蹲下，看見幾簇淺褐色的毛沾在灌木枝上——狍子剛從這兒經(jīng)過，最多半柱香的工夫。

林子里的光線暗了暗，周鹿鳴抬頭，看見前方樺樹樹干上有道新鮮的抓痕。

他屏住呼吸，把**從肩上摘下來，槍管掃過雪堆、樹洞、倒木——"咔嚓。

"是雪被踩碎的聲音。

周鹿鳴的心跳到了喉嚨口。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二十步外的雪地上，一串梅花狀的蹄印正往林子深處延伸，每個蹄尖都沾著沒化的雪沫。

他深吸一口氣，哈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手指慢慢松開扳機，把槍托抵在肩上。

風(fēng)從背后吹來，帶著點甜絲絲的草腥氣——是狍子的味道，錯不了。

周鹿鳴彎腰撿起塊雪團，輕輕扔向左側(cè)的灌木叢。

"撲棱"一聲，驚起兩只花尾榛雞。

他借著這個響動往前挪了三步，目光掃過雪地——那串蹄印還在，清晰得能數(shù)出幾個腳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布兜里的玉米餅往懷里按了按。

蘇晚照的手溫還在上面，像團小火苗。

"等著。

"他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片雪，"我給你帶肉回來。

"周鹿鳴的靴尖剛要落進下一個狍子蹄印，突然頓住。

雪地上的痕跡不對。

方才那串梅花狀的蹄印原本是順著山坳往南，可這會兒竟斜斜拐向了東邊的斷崖——狍子性怯，最忌往坡陡林密處鉆，除非……他蹲下身，戴皮手套的指尖輕輕掃過蹄印邊緣。

表層虛雪被刮出細棱，像是有人用樹枝重新?lián)芘^。

"***。

"他咬著后槽牙罵了半句，哈出的白氣蒙住睫毛。

李大疤的影子突然竄進腦子里——那家伙最會使這種陰招，去年春天就把王二柱引到蜂窩下邊，害人家被馬蜂蟄得臉腫成發(fā)面饃。

他扯下布兜，摸出塊樺樹皮，對著風(fēng)向比了比。

風(fēng)從東北方來，帶著股腐葉混著松脂的腥氣——不是狍子的臊味，倒像是……他鼻子動了動，喉結(jié)猛地一滾。

是熊。

林子里的安靜突然變了質(zhì)。

他抬頭看向左側(cè)那棵兩人合抱的老柞樹，樹干上三道半尺長的抓痕新鮮得能看見樹汁滲出，在雪地上滴成暗紅的小珠。

再往樹根處掃一眼，松針堆里有團拳頭大的糞便，還沾著沒消化的藍莓皮——黑熊剛在這兒歇過腳。

周鹿鳴的后頸冒起冷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的準(zhǔn)星。

爹說過，春雪未化時的熊最危險，餓了一冬的老熊能把碗口粗的樹掰成兩截。

可西溝這片林子他從小跑大，往年這時候熊還在樹洞里蜷著，怎么今年醒得這么早？

"晚照的布票該過期了。

"他低聲念叨，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上個月供銷社的劉主任說，再不去換藍布，這季度的票就作廢了。

蘇晚照的棉襖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棉絮，昨晚她給他縫褲腰時，針腳抖得厲害——定是凍的。

他從腰間解下火折子，引燃隨身帶的樺樹皮火把。

火苗"噌"地竄起半尺高，松脂燃燒的噼啪聲驚得頭頂?shù)乃墒?吱溜"竄上樹。

火光映得雪面泛紅，他盯著火把照亮的范圍，慢慢往右側(cè)挪步——那是回村的方向，但再繞半里地，或許能抄到狍子的后路。

剛挪出五步，風(fēng)里突然飄來股更濃的腥氣。

周鹿鳴的火把"啪"地掉在雪地上，他僵著脖子轉(zhuǎn)頭，看見前方二十步外的雪堆被扒出個大坑，坑里的凍土泛著濕淋淋的黑——是熊扒開雪找草根留下的。

"走。

"他對著空氣說，聲音比雪還涼。

可腳卻像釘在地上，**的木托硌得肩膀生疼。

去年秋天他跟著爹在北坡遇過熊，爹把**塞給他時說："裝死不管用，熊餓極了連石頭都啃。

記著，沖它眼睛打。

"風(fēng)突然轉(zhuǎn)了向，帶著點細碎的響動撞進耳朵。

是枯枝斷裂的聲音。

周鹿鳴的呼吸停了。

那聲音不像是松鼠踩斷的細枝，倒像是碗口粗的樹杈被什么東西壓折的——"咔嚓"，又是一聲，更近了。

他慢慢彎腰撿起火把，火苗在風(fēng)里搖晃，把影子拉得老長。

林子里的光線暗下來，松枝上的雪團"噗"地落進雪堆，驚得他差點扣動扳機。

"晚照。

"他輕聲喚妻子的名字，像是在念句咒語。

蘇晚照今早塞給他的玉米餅還在布兜里，硬邦邦的，硌著他的大腿。

那是她天沒亮就起來貼的，鍋底還留著焦脆的鍋巴，他咬第一口時被燙得首吸氣，她在邊上笑，說"像個饞嘴的小崽子"。

枯枝斷裂聲更近了，混著粗重的喘息。

周鹿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兩下，像敲著面破銅鑼。

他把**從肩上摘下來，槍托抵緊肩窩，準(zhǔn)星緩緩掃過前方的雪霧——"呼——"冷風(fēng)裹著腥氣撲來。

周鹿鳴的手指扣住扳機，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看見雪霧里有團黑影在動，比人高，比牛壯，皮毛上沾著沒化的雪沫。

火把"滋"地滅了。

林子里陷入徹底的黑暗，只剩粗重的喘息聲越來越近。

周鹿鳴的太陽穴突突跳著，他能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的聲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狗，又像是從極深的地底下冒出來的，不成句的嗚咽。

"爹。

"他輕聲喊，聲音抖得厲害，"我?guī)е鴺屇亍?br>
"黑暗中，那團黑影停住了。

周鹿鳴的額頭抵著槍管，冷汗順著下巴滴在槍托上。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雪粒打在松針上的輕響，能聽見——"嗷——"低吼聲震得松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周鹿鳴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準(zhǔn)星微微發(fā)顫。

他盯著黑影所在的方向，連眨眼都不敢，生怕一閉眼，那團黑影就會撲過來，把他連人帶槍撕成碎片。

風(fēng)又轉(zhuǎn)了向，帶著點甜絲絲的草腥氣鉆進鼻子。

是狍子的味道。

可此刻，周鹿鳴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團黑影上。

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拉風(fēng)箱。

**的鐵槍管貼著臉頰，涼得刺骨，卻讓他的腦子格外清醒——他扣住扳機的手指慢慢松開，又慢慢收緊。

林子里的黑暗中，那團黑影動了動，傳來爪子扒雪的聲響。

周鹿鳴屏住呼吸，把槍托又往肩窩里抵了抵。

下一秒，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所有響動。

而那團黑影，正在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