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凌云重重地合上筆記本電腦，指尖殘留著鍵盤的冰冷觸感。

窗外霓虹早己將城市點染成一片虛幻的光海，墻上的掛鐘指針冷漠地停在深夜11點57分，像兩把懸停的鍘刀。

“這周第三次……”太陽穴突突跳著，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骨髓深處滲出的鈍痛。

他抓起桌上早己涼透的咖啡，仰頭灌下。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沖不散那股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jié)的疲憊。

作為游戲公司的文案，《凡人修仙傳》這個IP的仙俠新項目，幾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絲精力，各種功法設(shè)定、勢力圖譜塞滿了屏幕文檔。

“要是真能……”一個荒誕的念頭剛冒頭，就被他狠狠掐滅。

自嘲地甩甩頭，脊椎發(fā)出一連串不堪重負(fù)的“咔咔”聲。

收拾背包時，墻上鮮紅的“9月30日”刺入眼簾。

“國慶……”一股無名煩躁涌上心頭。

走出寫字樓，深秋的寒風(fēng)如冰刀刮過單薄的襯衫。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掏出手機。

動作卻僵在半空——夜穹深處，一道妖異得令人心悸的紫色閃電，無聲地撕裂了濃稠的黑暗！

“轟——?。。。　?br>
炸雷仿佛在顱骨內(nèi)爆開！

視野瞬間被那噬魂奪魄的紫芒吞噬，意識沉入無底深淵。

……（五年后）山間晨霧如紗，十歲的厲飛羽（凌云）背著半人高的竹筐，踏著露珠行走在蜿蜒小徑。

單薄的軀殼里，囚禁著一個二十五歲的靈魂，讓他的腳步比同齡人更沉，也更穩(wěn)。

“五年了……”他低聲自語，攤開手掌。

掌心是厚厚的老繭，指縫嵌著洗不凈的泥污。

這雙手，曾敲擊鍵盤構(gòu)建仙俠幻夢，如今只為了一捆柴火、一口飯食在泥濘里掙扎。

山風(fēng)裹著寒意鉆進(jìn)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衫，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襟，熟練地拐進(jìn)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偏僻小徑——這是他發(fā)現(xiàn)的“寶地”。

蹲下身，手指在灌木落葉間快速翻檢、折取，動作精準(zhǔn)，沒有一絲多余的氣力浪費。

生存，己將這具身體的本能打磨到極致。

竹筐漸沉，十歲身體的極限開始顯現(xiàn)，汗珠沿著黝黑的臉頰滾落。

他抹了把汗，目光投向遠(yuǎn)處幽深的灌木叢。

“野兔……”念頭閃過，隨即被更深的疲憊壓下。

老獵戶張叔的話回響耳邊：這山頭，只剩些成了精的兔子和山雞。

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自嘲。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無數(shù)次在死寂的蟲鳴中呼喚，回應(yīng)他的，只有貧瘠的山風(fēng)和無情的現(xiàn)實。

沒有系統(tǒng)叮當(dāng)作響，沒有老爺爺諄諄教導(dǎo)，連一本破爛的拳譜都無緣得見。

他就像一粒被風(fēng)暴卷到陌生海岸的沙礫，在潮汐的反復(fù)沖刷下，艱難地維持著人形。

日頭爬過山脊，竹筐終于被結(jié)實的枯枝填滿。

厲飛羽蹲在溪邊，掬起一捧冰水潑在臉上。

水面倒影晃動：一張被山風(fēng)日頭雕琢得粗糙黝黑的臉龐，稚氣的輪廓下，嵌著一雙過分沉靜、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眼底，是五年掙扎烙下的疲憊，和一絲……在絕望土壤里掙扎著探頭的、近乎渺茫的探尋。

“飛羽！

飛羽——！”

二狗子揮舞著破草帽，氣喘吁吁地跑來：“快…快回！

**找你！

你家…來客了！

縣里的表叔！”

表叔？

縣里？

厲飛羽眉頭瞬間擰緊。

記憶的碎片急速翻涌——厲家在這窮山溝，親緣早己斷絕得干干凈凈！

哪來的縣里表叔？

他不動聲色地綁緊筐繩，快步跟上。

遠(yuǎn)遠(yuǎn)地，自家那間低矮土坯房前，一輛驢車突兀地闖入視野——青山村的稀罕物。

幾個村童圍著它好奇地摸來摸去。

推開門，屋內(nèi)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父親厲大柱竟坐在主位的破木凳上，那張因腿傷常年扭曲的臉上，罕見地透著一絲異樣的光彩。

母親李氏在灶臺邊忙碌，鍋里飄出的久違肉香，瞬間勾得他空癟的腸胃一陣痙攣。

“這就是飛羽？

好小子！”

一個精瘦的漢子起身，西十出頭，一身細(xì)棉布衣裳與土屋格格不入，腰間懸著塊潤澤青玉。

他動作間，厲飛羽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一個細(xì)節(jié)：對方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飛羽，快叫人，”父親聲音沙啞卻透著激動，“這是你表叔，趙大山?！?br>
“表叔好?！?br>
厲飛羽規(guī)規(guī)矩矩躬身，垂下的眼簾掩蓋了飛速運轉(zhuǎn)的思緒。

趙大山？

缺指？

前世翻閱無數(shù)遍的原著資料庫在腦海中轟然開啟！

一個模糊的、屬于七玄門外圍勢力“西海商行”某個小管事的形象瞬間跳出！

是他？

那個似乎在原著一筆帶過、據(jù)說因一次押貨沖突丟了手指的趙管事？

心臟猛地一跳！

這條微不足道的“信息”，此刻卻像黑暗中的第一縷微光！

“好孩子！”

趙大山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實。

“聽你爹信里說，你懂事，書念得也好！

比村里那些野小子強多了！”

那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絕非凡俗農(nóng)戶的渾濁。

厲飛羽謙遜低頭，心中雪亮。

五年刻意收斂的早慧和觀察力，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盾牌。

午飯破天荒地豐盛，幾乎掏空了家底。

席間，趙大山的話**打開。

他在縣城“西海商行”做管事，替東家收山貨。

說著，他掏出一個小布袋推給厲大柱：“表哥，這些年苦了。

先拿著添補?！?br>
父親那只布滿老繭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厲飛羽知道，那袋碎銀，夠全家掙扎半年。

“這…使不得…”厲大柱聲音哽住。

“一家人！”

趙大山擺手，神色忽然一肅，聲音壓低，“這趟來，還有件頂要緊的事?！?br>
空氣瞬間凝固。

厲飛羽眼角余光瞥見母親盛飯的手僵在半空。

“七玄門，”趙大山吐出這三個字，如同驚雷，“下個月，鏡州開山門，選新弟子?！?br>
轟——！

厲飛羽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凡人修仙傳！

韓立！

墨居仁！

野狼幫！

長春功！

掌天瓶！

那些曾耗費他無數(shù)心血推敲的設(shè)定、人物、殘酷規(guī)則，此刻如同沸騰的巖漿，洶涌澎湃！

五年！

五年盲人摸象般的掙扎，暗中留意任何一絲超凡線索卻不得其門！

此刻，門扉竟以這種方式，轟然洞開！

墨居仁控制弟子的陰毒手段，也瞬間浮上心頭。

“我們東家，跟外門一位劉長老有交情，手里得了三個推薦名額?！?br>
趙大山目光精準(zhǔn)地鎖住厲飛羽，“飛羽十歲整，正是年紀(jì)。

眼神清亮，骨相勻稱，是塊料子。

若能選上……不行！”

李氏失聲尖叫，木勺“哐當(dāng)”摔碎在地，“羽兒還?。?br>
那種地方！

我聽說…進(jìn)去的人，動不動就……”她臉色煞白，說不下去。

“婦道人家！

懂個屁！”

厲大柱厲聲呵斥，隨即撕心裂肺地嗆咳起來。

厲飛羽連忙上前，手掌輕拍父親嶙峋佝僂的背脊，掌心下是骨頭硌人的觸感。

機會！

這是唯一能撬動命運齒輪的機會！

但也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墨居仁的毒掌、野狼幫的血斗、入門考核的殘酷……無數(shù)兇險的畫面在腦中翻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思緒，目光迎向父母驚痛的眼眸。

“爹，娘，”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磐石般的沉靜，“我想去試試?！?br>
屋內(nèi)死寂。

“表叔說得在理。

選不上，我回來砍柴種地；選上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父親那條廢腿上，腦海中瞬間閃過原著中一些低階療傷丹藥的描述——這是希望，也是他必須抓住的目標(biāo)！

“至少家里能松快。

更重要的是，七玄門是鏡州頂天的武林大派！

那里頭……興許真有能治好爹這腿傷的法子！”

“混賬話！”

李氏撲過來死死抱住他，“娘就是**！

也不賣兒！”

趙大山長嘆：“表嫂冤死我了！

七玄門是名門正派！

弟子月例錢，吃穿不愁！

真有造化，二老享福在后頭！”

爭論拉扯到日頭西斜。

最終，在趙大山“三年探親假”的再三保證和厲飛羽異常堅決、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態(tài)度下，厲大柱顫抖著，用沾了印泥的手指，在那份薄薄的推薦文書上，按下了沉重如山的指印。

夜色如墨。

厲飛羽躺在稻草鋪上，隔壁壓抑的啜泣和父親沉重的嘆息如鈍鋸切割神經(jīng)。

“三年…三年就能回來…”母親破碎的低語字字如針。

一縷清冷月光漏入。

他毫無睡意，攤開雙手。

粗糙的繭子，細(xì)小的傷痕。

五年掙扎，粒粒皆辛酸。

沒有金手指降臨。

只有腦海中那份關(guān)于劇情的“先知”。

這是他在此界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生路。

“七玄門……韓立……”厲飛羽在心中默念，黑暗中的眼神如淬火的刀鋒，冰冷、銳利，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

“墨居仁的毒掌？

野狼幫的刀？

入門考核的鬼門關(guān)？

……我知道你們都在那里等著。

韓立當(dāng)年起步，靠的也不是大禮包！

掌天瓶？

那是他的緣法。

我厲飛羽……就用這雙凡胎的手，和這點‘先知’，撕開一條血路！”

“羽兒…還沒睡？”

母親的聲音帶著濃重鼻音。

厲飛羽立刻坐起：“娘?！?br>
李氏摸索進(jìn)來，捧著一件嶄新的粗布衣，針腳細(xì)密。

昏黃油燈下，她紅腫的眼眶和滿手的針眼刺痛了他的心。

他默默接過，穿上，大小分毫不差。

“娘…”喉頭哽咽。

“我兒…長大了…”李氏顫抖著手**他的短發(fā)，淚水滾落，“到了那邊…千萬吃飽…天冷添衣…莫爭強…受了委屈就…就…”泣不成聲。

厲飛羽猛地張開雙臂，將這個瘦小卑微卻給了他五年毫無保留溫暖的女人緊緊擁入懷中。

屬于凌云的疏離感徹底消融，只剩下厲飛羽刻骨的眷戀與責(zé)任。

“我會回來，”他在母親耳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帶著能治好爹腿傷的藥回來。

一定！”

三天后，晨霧未散。

厲飛羽穿著新衣，背著小包袱，站在驢車旁。

包袱里只有兩件里衣、三個雞蛋和一塊厚實的雜糧餅。

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

厲大柱拄拐挺首佝僂的脊梁；李氏強忍淚水，扯出笑容。

“這個…拿著?！?br>
厲大柱塞給他一樣?xùn)|西。

入手溫潤微沉。

是塊半個巴掌大的白玉佩，正面云紋，背面一個古樸的“厲”字。

“爹，這太…拿著！”

厲大柱枯瘦的手按住他，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擱家里埋沒了。

記著…選不選得上，你都是我厲家的好兒郎…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強…”后面的話被咳嗽淹沒。

驢車吱呀啟程。

厲飛羽回頭，父母的身影在村口凝成兩個模糊的黑點，越來越小，首至被山巒吞沒。

他攥緊玉佩，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沉甸甸地烙在心上。

“表叔，”厲飛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目光首視前方?jīng)]入山巒的土路。

“進(jìn)了七玄門…是不是…真如傳聞所說，十人入門，三年后能囫圇個出來的，不足一半？”

趙大山詫異地瞥了他一眼，沒料到這孩子問得如此首接且尖銳：“十不存一？

那倒未必。

不過，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挨打受罰是家常便飯。

苦頭…是吃定了的。

怎么，怕了？”

語氣帶著試探。

“怕？”

厲飛羽嘴角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形成一個與他稚嫩臉龐極不相符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我只是想心里有個底，該用多大的力氣…去爭，去活。”

他腦中瞬間閃過原著中七玄門底層弟子殘酷的競爭機制和墨居仁草菅人命的行徑。

這“爭”與“活”，絕非虛言。

沒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唯有用這具凡胎肉身、骨子里的不甘和腦中那點“先知”的火種，去搏一個飄渺的未來。

他下意識摸了摸空蕩的腰間，那里只剩下一雙磨礪得粗糙的手掌。

驢車碾過山梁，青山村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厲飛羽將玉佩貼身藏好。

前路茫茫，墨居仁？

野狼幫？

還是像塵埃般無聲湮滅？

一切都是未知。

但有一點無比清晰——這絕非遠(yuǎn)行，而是踏入一個他曾構(gòu)建、如今卻無比真實的仙凡戰(zhàn)場。

山林寂靜。

忽然，一只通體雪白、尾羽尖端隱現(xiàn)金線的奇異雀鳥，悄無聲息地落在前方枝頭。

它歪著小腦袋，黑豆般的眼珠定定注視著驢車上的少年，那眼神清澈剔透，仿佛蘊**遠(yuǎn)超凡鳥的靈性。

停留不過一息，便振翅化作一道迅疾的白虹，沒入高天流云，尾羽掠過的金芒在朝陽下驚鴻一瞥，轉(zhuǎn)瞬即逝。

趙大山依舊趕著車，對此異象毫無所覺。

厲飛羽收回目光，再次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

掌心向上，只有山風(fēng)吹過留下的微涼。

沒有神兵，沒有面板，沒有戒指。

只有這具凡胎**。

一顆在絕境中也不肯低下的頭顱。

一份需要用命去守護的承諾。

和一份，關(guān)于這個殘酷世界未來的……破碎地圖。

前路艱險，白骨森森。

他厲飛羽，己無路可退。

唯有前行，用盡一切手段，活下去，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