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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玄影

江山為聘:敵國皇子的掌心刃

寒風(fēng)如刀,裹挾著塞外特有的粗糲雪粒,抽打在臉上,留下細微卻尖銳的痛感。

鉛灰色的天穹沉沉壓下,仿佛一只巨大的、飽含惡意的蓋子,要將這片染血的土地徹底捂死。

空氣里彌漫的味道令人作嘔——那是鐵銹般的血腥氣、**開始**的甜腥,還有戰(zhàn)馬垂死掙扎時失禁的惡臭,混雜在一起,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鼻端。

我,沈知意,拄著卷了刃的長槍,站在一片狼藉的戰(zhàn)場中央。

腳下的土地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粘稠的、半凝固的暗紅與污黑覆蓋,踩上去發(fā)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噗嘰”聲。

目光所及,是層層疊疊、姿態(tài)扭曲的**。

有我熟悉的,穿著同樣破爛玄甲的部下,面容定格在最后的驚怒或茫然;更多的則是穿著灰褐色皮甲的敵國士兵,他們倒斃的姿態(tài)各異,卻無一例外地訴說著死亡降臨時的倉惶與不甘。

右肩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那是被一支沉重的狼牙棒砸中留下的,厚重的肩甲深深凹陷下去,鎖子甲的鐵環(huán)扭曲變形,死死嵌進了皮肉里。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麻木又尖銳的痛楚,提醒著我生命的脆弱。

“將軍!”

一個嘶啞的聲音穿透呼嘯的風(fēng)雪傳來。

是副將趙成,他半邊臉糊滿了凝固的血痂,頭盔不知去向,露出一道翻卷著皮肉的猙獰傷口,從左額一首劃到下頜,深可見骨。

他踉蹌著沖到我身邊,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焦灼,“…撐不住了!

側(cè)翼…側(cè)翼徹底垮了!

那幫***…全是生力軍!

我們的人…快拼光了!”

他的聲音像破舊的風(fēng)箱,帶著瀕死的絕望。

我順著他顫抖的手指望去,戰(zhàn)場西側(cè),我們最后一道薄弱的防線正在土崩瓦解。

身穿嶄新灰褐皮甲的敵國援兵,如同決堤的濁浪,兇狠地撕扯著僅存的玄色陣線。

每一聲瀕死的慘叫,都像鈍刀刮過我的心肺。

敗局己定。

冰冷的絕望,比這塞外的風(fēng)雪更刺骨,瞬間攫住了我的西肢百骸。

攥著槍桿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來壓制胸腔里翻涌的血氣。

沈家軍旗,那面沾滿父兄和無數(shù)袍澤鮮血的戰(zhàn)旗,難道今天就要倒在這片無名荒原上了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瞬間,一點異樣的微光,極其微弱,卻固執(zhí)地刺入了我?guī)缀醣谎徒^望填滿的視野。

戰(zhàn)場邊緣,靠近那片被大火燒得只剩焦黑枝椏的枯林邊緣。

一堆被踩踏得不**形的**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

那絕不是活人應(yīng)有的動作。

更像是什么小獸在瀕死掙扎,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

也許是某個尚未斷氣的傷兵?

我麻木地想著,腳步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朝著那堆**蹣跚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粘滑的血泥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背負著山岳。

趙成在身后焦灼地喊著什么,風(fēng)聲太大,我聽不清,也不想聽。

撥開幾具沉重冰冷的尸骸,我終于看清了那微光的來源。

是一個孩子。

蜷縮在幾具巨大**的空隙里,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fēng)雪中的雛鳥。

他穿著單薄的、不合身的灰褐色粗布襖子,早己被血和泥漿浸透,凍得硬邦邦的。

小小的身子因為寒冷和恐懼劇烈地顫抖著,**在外的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死氣的青紫。

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驚惶絕望的眼睛啊。

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映著漫天飛雪和這片血色煉獄,空洞得讓人心頭發(fā)顫。

淚水早己流干,只剩下兩道臟污的淚痕凍在臉頰上。

他死死盯著我,或者說盯著我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殺戮場,小小的身體抖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一個敵國的孩子。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

他身上的灰褐色襖子,與那些正在**我袍澤的士兵如出一轍。

他是仇敵的子民。

此刻,任何一個活口都可能成為敵人追索的線索,任何一點仁慈都可能葬送最后殘存的袍澤。

殺了他。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這是戰(zhàn)場,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

斬草除根,天經(jīng)地義。

我握緊了手中的斷槍,冰冷的金屬觸感刺入掌心。

槍尖殘留的暗紅血痂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催促著。

只需要一下,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結(jié)束這小小的、無謂的痛苦,也掐滅一個潛在的威脅。

手臂卻僵硬得抬不起來。

那雙空洞、驚惶的眼睛死死烙印在我的腦海里,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同樣絕望的瞬間詭異地重疊。

多年前,似乎也有這樣一雙眼睛,在尸山血海中被我望見……風(fēng)雪聲似乎更大了,呼嘯著灌入耳中,帶來一陣陣尖銳的耳鳴。

戰(zhàn)場上袍澤的慘叫、兵刃的撞擊聲仿佛都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變得遙遠而模糊。

眼前只剩下這孩子那雙瀕臨崩潰的眸子。

“將軍!

來不及了!

撤??!”

趙成嘶啞的吼聲終于穿透了那層屏障,帶著撕裂般的急迫。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頭。

我強行咽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再看一眼那孩子,他那雙因恐懼而失神的眼睛似乎捕捉到我目光中的掙扎,竟微微動了一下,一絲微弱的、連哀求都算不上的微光閃過,隨即又被更深的絕望淹沒。

罷了!

我猛地彎下腰,不顧右肩鉆心的劇痛,用還能活動的左臂,一把將那凍得僵硬的小小身體從**堆里撈了出來。

入手冰涼刺骨,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像抱著一塊寒冰。

“走!”

我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趙成和周圍幾個同樣傷痕累累的親衛(wèi)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抱著這個冰冷的小小負擔,我轉(zhuǎn)身,朝著與潰敗方向相反、風(fēng)雪更深處那片未知的黑暗跌跌撞撞地奔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懷中的孩子毫無聲息,只有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顫抖,證明他還活著。

身后的戰(zhàn)場,火光沖天,喊殺聲漸漸被風(fēng)雪吞噬。

冰冷,刺骨的冰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感,仿佛要將靈魂都凍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