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窗欞時,沈硯之攥著女孩不慎掉落的半塊桂花糕,指節(jié)泛白。
糕上的糖霜沾在掌心,甜得發(fā)澀,像極了母親從前總放在他兜里的那塊——那時她還沒被父皇以“巫蠱”之名定罪,還能笑著揉他的頭發(fā),說“阿硯要像糖糕一樣,心暖才甜”。
他故意粗著嗓子把女孩擄來時,原是想找個由頭困住她。
這深山別院是母親故人安置他的地方,墻垣外的桃樹還是母親親手栽的,如今枝椏都快探進(jìn)窗里。
可他見不得這院子空著,更怕自己一不留神,那些關(guān)于母親的記憶就跟著風(fēng)散了。
女孩初來時眼里的倔強(qiáng),倒有幾分像當(dāng)年母親面對追殺時,攥著那把泛著冷光的“鐵管子”(后來他才知道那叫槍)擋在他身前的模樣。
他用村民和院里的兔子威脅她不準(zhǔn)跑,話一出口就悔了。
夜里聽見她偷偷給受傷的小狐貍包扎,輕聲細(xì)語哄著“不疼啦,明天就好”,他躲在廊柱后,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這溫柔太熟悉,母親當(dāng)年在神廟外,也是這樣蹲在泥地里,給被惡犬咬傷的少年(后來成了護(hù)著他的張叔)裹傷,裙擺沾著泥也不在意,說“傷著了就得疼,有人哄著就好得快”。
市集那日,她把身上唯一的碎銀分給了乞兒,又蹲下身給跛腳的老嫗系好散開的鞋帶。
沈硯之站在綢緞鋪外,看著陽光落在她發(fā)頂,恍惚間竟看見母親穿過人群朝他走來,手里舉著剛買的糖葫蘆,笑眼彎彎。
可下一秒,破空而來的箭矢刺破了幻象——刺客的刀砍向她時,他幾乎是本能地?fù)溥^去。
劇痛傳來的瞬間,記憶像決堤的洪水。
他又變回了那個縮在馬車底下的孩童,聽著母親最后的聲音:“阿硯藏好,娘去引開他們……”然后是震耳的槍響(后來才知是狙殺),是母親倒下時撞在車壁上的悶響,是張叔他們嘶吼著“護(hù)小主子”的血腥氣。
再次睜眼,他躺在別院的床榻上,女孩正用帕子沾著溫水擦他的額頭。
她眼里的擔(dān)憂太真,像極了當(dāng)年母親的侍女抱著他,哭著說“小主子別怕”的模樣。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聲音發(fā)顫:“別碰我……”窗外的桃樹沙沙作響,他忽然想起張叔說過,母親剛出神廟時,背著藥箱走在山路上,見著受傷的鳥都要停下來治。
那時父皇還是個被追殺的落魄皇子,躲在草垛里發(fā)抖,是母親舉著槍把追兵打跑,笑著遞給他半個窩頭:“別怕,我護(hù)你?!?br>
“她護(hù)了他一路,幫他聚兵,幫他籌謀,甚至把那能隔空**的‘鐵管子’都教給了他的親信……”張叔當(dāng)年說這話時,拳頭捏得咯咯響,“可他坐上龍椅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派人來殺她。
他怕啊,怕她那身本事,怕她那些受恩的百姓,更怕她知道他當(dāng)年接近她,本就不是真心。”
沈硯之望著女孩怔在原地的模樣,眼眶發(fā)燙。
他想起母親下葬那天,十幾個農(nóng)夫跪在墳前,額頭磕出血來:“活菩薩,我們沒護(hù)住您,可您的崽,我們拼了命也得護(hù)著?!?br>
那些年,藥鋪的掌柜偷偷給他送傷藥,獵戶把最肥的獸肉給他留著,甚至連前朝的老將軍,都冒著通敵的罪名給他送兵法——只因為他們都受過母親的恩。
女孩輕輕抽回手,端來一碗熱粥:“你……是不是想起難過的事了?”
他別過臉,喉間發(fā)緊。
原來母親說的“心暖才甜”是真的,哪怕這溫暖里裹著刀光劍影,裹著陳年舊傷,可當(dāng)女孩把粥碗遞到他手里時,那點暖意還是像當(dāng)年母親的手,輕輕覆在了他凍了太久的心上。
有些債要討,有些人要護(hù),有些善良,總得有人接著守下去。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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