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橘子皮與褪色的書九月的霧像化不開的牛奶,把整座A大浸得發(fā)潮。
香樟樹的葉子上滾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林溪的帆布包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
她懷里抱著剛領的教材,《高等數(shù)學》的硬殼封面硌得肋骨發(fā)酸,正想騰出手揉一揉,腳下突然一滑——不是青苔,是半塊被踩扁的橘子皮,黏在米色帆布鞋的鞋底,帶著發(fā)酵的甜腥氣。
“小心!”
一只手從斜后方伸過來,穩(wěn)穩(wěn)托住她的胳膊肘。
那力道很特別,不重,卻像焊在她骨頭上似的,讓她踉蹌著站穩(wěn)時,懷里的書只散了三本。
林溪抬頭想說謝謝,卻在看清對方臉的瞬間,把話咽了回去。
男生的額前碎發(fā)被霧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時左眼下方會陷出個小小的梨渦。
他穿件洗得發(fā)白的白襯衫,左胸別著銀質的火焰徽章,在霧里泛著冷光。
最扎眼的是他的右手——虎口處纏著圈紗布,滲著淡淡的紅,像是剛被什么東西劃了。
“林溪?”
他彎腰撿書時,念出了《大學物理》封面上的名字,聲音里帶著點薄荷糖的涼,“我是江熠,消防社的。”
林溪的臉“騰”地紅了。
她當然知道江熠。
開學一周,這個名字己經(jīng)在新生群里傳瘋了——消防社社長,拿過全國大學生消防技能大賽金獎,據(jù)說能在三十秒內穿好**戰(zhàn)斗服,還有個更瘋的傳聞:**是十年前犧牲的消防英雄江建明,葬禮上,被救的小女孩抱著他的遺像哭到昏厥,照片被登上了當時的《消防報》。
“謝、謝謝。”
她慌忙去夠散落在地上的書,指尖剛觸到最底下那本,突然頓住了。
那不是她的書,是本封面磨損的《火場通訊技術》,扉頁上有行鋼筆字:“2014.3.15,教小星用對講機,她總把頻道調錯?!?br>
字跡蒼勁,末尾畫著個歪歪扭扭的星星。
江熠的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剛才還帶笑的臉,突然像被霧凍住了。
他伸手把書撿起來,指腹反復摩挲著那個星星圖案,喉結滾了滾:“這書……你從哪來的?”
“在、在圖書館舊書區(qū)借的?!?br>
林溪被他突然變冷的語氣嚇到了,“上面貼著借閱標簽,說可以外借……標簽在哪?”
江熠打斷她,聲音有點啞。
林溪翻到書脊,果然沒有標簽,只有道淺淺的撕痕。
她這才想起,昨天幫室友找《消防史》時,在角落的廢紙堆里發(fā)現(xiàn)了這本書,以為是被丟棄的,就順手撿了回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你的……不是我的?!?br>
江熠把書合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是我爸的。”
二、電子表與未說的話空氣突然靜了。
霧從兩人之間漫過,帶著香樟樹的濕味,把呼吸都染得發(fā)沉。
林溪看著他手背上的薄繭——那是常年握水槍、爬梯子磨出來的,突然想起《消防報》上的照片:江建明穿著戰(zhàn)斗服,懷里護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是熊熊燃燒的倉庫。
“小星……是那個被救的女孩嗎?”
她小聲問,話音剛落就后悔了。
這分明是揭人傷疤。
江熠卻點了點頭,把書塞進她懷里:“你先拿著吧。
里面夾著張便簽,幫我留意一下?!?br>
他頓了頓,補充道,“找到的話,打電話給我。”
他報了串號碼,聲音比剛才軟了些,“我叫江熠,江水的江,熠熠生輝的熠?!?br>
林溪把號碼輸進手機時,才發(fā)現(xiàn)他的聲音很好聽,像霧里淌過的溪水。
“我叫林溪,森林的林,溪水的溪?!?br>
她報上名字,看見他手腕上的表——黑色的電子表,表盤邊緣磕掉了塊漆,屏幕上顯示著海拔和溫度,像是戶外專用的款式。
“這表……我爸留的?!?br>
江熠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表盤,“防水,防火,就是走時不太準?!?br>
他笑了笑,梨渦又出來了,“下次去圖書館,幫我找找那本《消防裝備發(fā)展史》,紅色封面的,可能和這本放在一起。”
林溪點頭時,他己經(jīng)轉身往訓練場走了。
白襯衫的衣角在霧里晃了晃,像只折了翼的鳥。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火場通訊技術》,突然發(fā)現(xiàn)扉頁的星星旁邊,還有行更淺的鉛筆字:“小星說,長大了要當消防員,保護江叔叔?!?br>
三、煙霧發(fā)生器與藏起的便簽那天下午,林溪把書翻了三遍,沒找到江熠說的便簽。
但她在第78頁發(fā)現(xiàn)了張夾著的照片:穿消防服的江建明蹲在地上,給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戴消防帽,**是***的訓練場,照片背面寫著日期:2014.5.20。
這比報道里的火災日期晚了兩個月。
也就是說,被救后,那個叫小星的女孩還和**有來往。
林溪抱著書去了消防社辦公室。
門沒鎖,里面堆著訓練器材,墻上掛著消防社歷屆成員的合影。
她在最角落的照片里看見了江熠——大概是剛入學時,他站在人群里,比現(xiàn)在瘦些,手里舉著“消防社”的牌子,旁邊站著個穿白大褂的女生,眉眼彎彎的,和照片里的小星有幾分像。
“找什么?”
江熠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他換了身作訓服,迷彩褲的褲腳沾著泥,手里拎著個工具箱。
“我爸的書,你還沒還我。”
林溪把書遞過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纏著紗布的虎口,他疼得“嘶”了一聲。
“你的手……沒事,拆訓練塔的木板時被釘子劃了下?!?br>
他把書塞進抽屜鎖好,轉身打開工具箱,里面放著扳手和螺絲刀,“社團要修模擬火場的煙霧發(fā)生器,你要是沒事……我?guī)湍氵f工具吧!”
林溪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唐突,“我、我有點懂電路,高中物理競賽拿過獎?!?br>
江熠挑眉看她,眼里閃過點意外。
“行啊。”
他把萬用表遞給她,“測一下這個電阻,看看是不是燒了。”
煙霧發(fā)生器放在墻角,積著層灰。
林溪蹲下來測電阻時,看見江熠正用螺絲刀拆外殼,紗布被汗水浸得發(fā)暗,血漬順著指縫往下滴。
“你先處理下傷口吧?!?br>
她忍不住說,“感染了就麻煩了?!?br>
“沒事,這點傷不算什么?!?br>
他頭也沒抬,“上次爬訓練塔,腳滑了下,膝蓋磕在角鋼上,縫了五針,照樣出操?!?br>
林溪沒再勸。
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在第103頁摸到張薄薄的紙片——是張便簽,上面寫著:“小星今天說,她怕黑,以后出警能不能帶著她?”
字跡和扉頁上的一樣,只是更潦草,像是急著寫的。
“找到便簽了?”
江熠突然問。
林溪嚇了一跳,慌忙把便簽藏進手心:“沒、沒有?!?br>
他卻從工具箱里拿出個創(chuàng)可貼,扔給她:“你手被劃傷了?!?br>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測電阻時,指尖被金屬片劃了道小口,血珠正往外冒。
“謝謝。”
她低頭貼創(chuàng)可貼時,聽見他說:“小星后來搬家了,去了南方,再也沒聯(lián)系過。”
林溪的動作頓住了。
“我爸犧牲那天,她來送行了。”
江熠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她抱著我爸的遺像,說‘江叔叔騙我,他說要教我用對講機的’?!?br>
他拆外殼的手停了停,“那本《火場通訊技術》,是我爸準備送給她的生日禮物?!?br>
西、病房里的真相煙霧發(fā)生器突然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縷白煙。
林溪慌忙關掉電源,看見江熠的眼眶有點紅。
“修好了?!?br>
她小聲說,把萬用表收起來,“其實……我在書里看到了照片,小星笑起來很好看?!?br>
江熠抬頭看她,眼里的紅意慢慢退了。
“你想看我爸的照片嗎?”
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出張老照片:穿白襯衫的江建明站在消防車前,懷里抱著個小男孩,那是小時候的江熠,手里舉著個玩具水槍。
“這是我十歲生日拍的,我爸說,等我長到能扛動水槍,就帶我行軍禮?!?br>
林溪看著照片里的江建明,突然發(fā)現(xiàn)他和江熠笑起來的樣子一模一樣,都有個淺淺的梨渦。
“你很像他。”
“別人也這么說。”
江熠把手機收起來,突然笑了,“包括小星。
她以前總叫我‘小江叔叔’?!?br>
離開消防社時,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林溪剛走到圖書館門口,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林溪同學嗎?
我是校醫(yī)院的護士,你室友剛才在消防社訓練時暈倒了,你能過來一趟嗎?”
林溪心里一緊,拔腿就往校醫(yī)院跑。
她的室友周星,正是那個迷消防社迷得發(fā)瘋的女生,今天下午本來說要去訓練的。
病房里,周星躺在病床上,臉色發(fā)白。
護士說她是低血糖,沒什么大礙。
林溪剛松了口氣,就看見床頭放著本雜志,翻開的頁面上,是篇關于江建明的報道,配著那張葬禮上的照片——小女孩抱著遺像,哭得撕心裂肺。
“這雜志……是我從消防社借的?!?br>
周星的聲音還有點虛,“江熠說,這是當年報道我爸犧牲的那期《消防報》合訂本?!?br>
林溪猛地看向室友,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你、你說什么?”
周星笑了笑,眼角有點濕:“我就是小星啊。”
她指了指自己,“我本名叫周星,星星的星。
當年搬家,是因為我爸媽覺得對不起江叔叔,怕留在這兒讓江阿姨傷心。”
她頓了頓,從枕頭下拿出個小小的鐵盒,“我今天去消防社,是想把這個還給江熠?!?br>
鐵盒里裝著枚徽章——和江熠別在襯衫上的一樣,銀質的火焰,背面刻著“小星”兩個字。
“這是江叔叔送我的,他說,等我長到能扛動水槍,就正式收我進***?!?br>
周星拿起徽章,指尖輕輕摩挲著,“我來A大,就是為了加入消防社,完成當年的承諾。”
五、遲來的擁抱“那本《火場通訊技術》,是你故意放在廢紙堆里的?”
林溪的聲音有點抖。
周星點頭,眼眶紅了:“我想讓他發(fā)現(xiàn),又怕他發(fā)現(xiàn)。
那里面夾著張便簽,是我寫的,我說‘江熠,我來找你了,在消防社等你’?!?br>
她吸了吸鼻子,“但我昨天去看,便簽不見了,書也不見了,我以為……他不想見我。”
林溪突然想起那張貼在手心的便簽——原來江熠說的“夾著便簽”,是周星寫的這張。
他早就發(fā)現(xiàn)了?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江熠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袋水果,看見周星時,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蘋果滾了一地。
“小星?”
他的聲音發(fā)顫,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星看著他,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江熠,我……”江熠突然沖過去,一把抱住了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你這個笨蛋。”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怎么才來?”
林溪站在原地,看著滾了一地的蘋果,突然想起那把銅鑰匙。
她悄悄把鑰匙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窗臺上,轉身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的風吹過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到樓梯口時,聽見病房里傳來周星的聲音:“江熠,我在書里夾了便簽的,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br>
江熠的聲音很啞,“我早就看到了,在你放在廢紙堆的前一天,我就看到了。”
林溪的腳步頓住了。
“我怕你反悔,怕你覺得對不起我,所以故意裝作沒看見?!?br>
江熠的聲音帶著笑,還有點哽咽,“我在消防社等了你七年,周星,你知不知道?”
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林溪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抱著那本《火場通訊技術》,突然想起江熠手腕上的表——他說走時不準,或許不是表不準,是他總把時間調回2014年5月20日,那個江建明教小星用對講機的下午。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樓下走。
懷里的書很沉,像裝著一個遲到了七年的約定。
霧又開始彌漫,這次帶著點甜,像是誰沒說出口的喜歡,終于在風里,悄悄散了。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余燼里的白襯衫》,是作者統(tǒng)領大道的蕭不易公子的小說,主角為江熠林溪。本書精彩片段:一、橘子皮與褪色的書九月的霧像化不開的牛奶,把整座A大浸得發(fā)潮。香樟樹的葉子上滾著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林溪的帆布包上,洇出星星點點的濕痕。她懷里抱著剛領的教材,《高等數(shù)學》的硬殼封面硌得肋骨發(fā)酸,正想騰出手揉一揉,腳下突然一滑——不是青苔,是半塊被踩扁的橘子皮,黏在米色帆布鞋的鞋底,帶著發(fā)酵的甜腥氣?!靶⌒?!”一只手從斜后方伸過來,穩(wěn)穩(wěn)托住她的胳膊肘。那力道很特別,不重,卻像焊在她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