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初綻，江南煙雨未歇，顧家深宅內(nèi)一縷檀香升起，隨簾幔彌漫到臥房。

層層紗帳垂落，乳白的光線里，床榻上的少女面容靜靜。

一頭墨發(fā)半濕，鋪在素被上，卻愈顯得肌膚雪白，眉骨下鎖著淡淡的青黛。

她胸口微微起伏，唇如殘櫻，手腕上青筋淡透出皮膚，仿佛承不住這塵世的紛繁與舊事。

窗外有春燕低掠，幾聲老舊風(fēng)鈴叮當(dāng)，倦怠的氣息沁進(jìn)房中。

沈昭側(cè)身半靠著枕畔，指尖捻著一繡錦帕。

清晨的藥碗尚余溫，陳舊藥香混著甘草微苦在舌根蔓延。

她咽下最后一口藥液，臉色蒼白若紙。

眉下一點細(xì)細(xì)的汗水滑落，她將手背貼在唇上，似是思量。

院中腳步由遠(yuǎn)及近，簾下夜色未散，有人溫柔喊了一聲：“二小姐，身體好些了嗎？”

語氣溫婉，字句間卻總帶著些敷衍與觀望。

沈昭沒有立刻回答，只將帕子輕輕覆在嘴角，聲音低軟：“多謝孟嬤陪我熬夜。

昨日湯藥似更苦些?！?br>
她微微垂眸，睫羽在眼底投下一抹暗影。

孟嬤端著空藥盞，頭發(fā)花白，見她抿唇無力模樣，忍不住皺了皺眉，低聲道：“二小姐年歲漸長，夫人說你身子骨總不見好，昨夜又添了幾味補藥，吩咐奴婢多看著些?！?br>
沈昭點頭，卻未答話。

指腹在錦帕繡線間摩挲一會兒，袖下藏著一紙白皺折。

她纖指微曲，把那剛滴下的藥汁緩緩蘸到紙片之上，又裝作無事，收進(jìn)袖袋。

簾外，一陣細(xì)碎笑語傳來，柳如煙的聲音自庭外婉轉(zhuǎn)而入：“今日日頭好，昭姐兒該起身走走，不可每日悶在屋里。

你父親今夜回家，記得在廳前請安?！?br>
語氣柔和，連細(xì)雨都顯得溫情脈脈。

沈昭順從地點頭，低低應(yīng)道：“是。

多謝母親體恤。”

說罷輕咳一聲，聲細(xì)似蚊。

柳如煙步入室內(nèi)，一襲妝容精致的羅裙，手腕金環(huán)冷冷生光。

她手中提著新調(diào)的藥方，笑意蔓延在唇邊：“前兒請了長寧觀的道長來看，說你氣弱血虛，須得安養(yǎng)，不宜勞心。

娘親自然是疼你的?！?br>
她把藥方遞與孟嬤，聲音溫柔：“再去煎一劑，今日莫放姜，姜燥。”

孟嬤遵命離開，房中氣息又靜了。

柳如煙側(cè)身倚在屏風(fēng)旁，烏發(fā)如瀑，一雙杏眼里有浮光一閃即逝。

沈昭的額發(fā)耷拉下來，勉強撐著身靠在床角，眼角落下一點冷漠。

柳如煙踱步到她榻邊，溫聲細(xì)語地勸道：“昭姐兒，近**父親日日公務(wù)奔波，難得晚上歸家。

你莫叫他擔(dān)心，咱們女人啊，總歸要安分守己才得安逸，否則身子更要吃苦。”

沈昭將視線移向繡帕，手指極輕地扣了一下，笑得溫順，眸底不起波瀾：“女兒知道了，只是無福氣讓父親操勞?！?br>
“你懂事就好?！?br>
柳如煙伸手為她捋了捋鬢發(fā)，指腹微涼。

待離開后，室內(nèi)只余下藥香未散。

靜靜地，沈昭起身**，裸足踩在溫潤的地毯上，慢慢繞至?xí)盖啊?br>
她左手拿起袖中紙片，右手取出一只瓷瓶，擠出一滴瑩白色藥液，悄悄與藥汁融合。

她抬起眼，鏡中自己面色似雪，唇色慘淡，眼神幽深。

外間傳來丫鬟們悄聲說話。

窗外厚云滾動，風(fēng)聲里裹著新鮮雨意。

她靠在窗前，順著香樟樹的枝影望去。

對面院落，有小廝壓低聲音：“你聽見了嗎？

自三日前，江寧以南夜夜血雨，傳言天象有變，怕不是……”另有一人接話，“昨日杏花巷的老道士都說，天機混雜，江南幾州都有人夢見前朝余孽?！?br>
沈昭微微挑了下眉，身形站得筆首。

她將藥紙擱在燈下，仔細(xì)吹干，再將上頭的深色斑痕圈畫出來，像在抄錄什么痕跡。

院外風(fēng)大雨急，柳如煙己經(jīng)吩咐下人關(guān)閉廊門。

室內(nèi)光線變得昏黃，沈昭回歸榻上，嚴(yán)密裹好毯子，縮起身子。

她探手入枕下，摸出一幅小小的舊帛卷——其上墨線隱約，是江南鹽運圖。

針腳磨損之處，江北岸邊有一處小紅點。

沈昭盯著那紅點，指甲陷入掌心。

簾縫透進(jìn)冰涼空氣，院燈一晃一晃，屋內(nèi)人靜無聲。

她靜靜閉上眼，呼吸極淺，似在沉思。

夜幕逐漸沉下去，廊外青石被雨點敲得噼啪作響。

沈昭睜開眼，望向床頭那一盞溫柔的燈火。

她將藥紙慢慢折疊，藏入一個銅扣小匣，手法穩(wěn)健細(xì)致。

無人知曉，在半開的屏風(fēng)后，桌前己堆了厚厚一疊藥紙和各色筆記。

沈昭每日都裝出病弱無力的模樣，實際卻將換下的每一劑湯藥、醫(yī)囑細(xì)密收集，按批記下時間、顏色、氣味。

夜將深，不遠(yuǎn)處傳來巡夜丫鬟的碎語。

“傳說湖西那日有人見過前朝遺孤的痕跡，那血雨……莫非是老天示警？”

兩人話語未落，疾雨又大了些。

沈昭從未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出世時，江山易主，母親為亂世所棄，只留一枚絳色荷袋。

每逢冷雨夜，這荷袋便被她藏進(jìn)懷里，像殘夢里所剩的唯一溫度。

今夜的血雨，青磚上紅滴如淚，這正是她心底深處那根未愈的毒刺。

她微仰著頭，聽窗紙被風(fēng)雨拍得鼓噪。

屋內(nèi)幽冷如水。

沈昭拿起小銅剪，剪下一縷鬢發(fā)，與干涸的藥紙一道封進(jìn)匣中。

那**她藏在榻腳處，落鎖聲輕微卻決絕。

她抬眸了一會兒，緩緩將帷帳合上，唇角牽出幾分疏冷的弧度。

天象異常，血雨連綿，仿佛江南街頭巷尾都被風(fēng)雨捶出舊傷。

宅院外夜色更深，墻頭梅影斑駁。

沈昭靜靜地，將自身包裹得紋絲不透，一點笑意消斂于唇角，只剩冷意凝結(jié)。

墻根泥土浸濕，屋檐低處淌下紅雨，濺在石階上，一串串點點猩紅。

沈昭披衣起身，站在屋角望向窗外——這血雨夜，正是她十八年苦候的征兆。

水墨夜色下，少女眉眼間分明多了一道利落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