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熙二十九年，上元夜。

金鑾殿外，雪片大如席，宮燈卻被狂風(fēng)撕扯得獵獵作響，像一面面破碎的戰(zhàn)旗。

蘇昭跪在丹墀之下，雙手捧著一盞鎏金飛龍杯，杯中酒色瀲滟，映出她微微晃動(dòng)的影子——鳳冠霞帔，面白如紙。

那是她親手斟滿的“賀酒”，敬給即將冊(cè)立她為后的少年天子蕭玨。

“陛下，”她抬眼，聲音被風(fēng)雪刮得七零八落，卻仍舊清晰，“飲了這杯，你我便君臣同心，白首不離。”

御階之上，蕭玨著玄色龍袍，眉眼溫潤(rùn)得仿佛還是昔年東宮那個(gè)為她折柳的少年。

他含笑接過，指尖不經(jīng)意地擦過她的指節(jié)，像從前無數(shù)次那樣，帶著一點(diǎn)討好的輕顫。

蘇昭卻看見了他眼底一瞬即逝的冷光。

下一息，絞痛自小腹炸開，仿佛有人拿鈍刀攪斷她的五臟六腑。

她猛地彎下腰，唇角溢出一縷黑血，濺在雪地上，像一瓣瓣枯敗的梅。

“你……”她伸手去抓他袍角，卻只抓住一掌冰涼的風(fēng)。

蕭玨退后一步，居高臨下，聲音輕得像**耳語：“蘇昭，你可知朕等今日等了多久？

你以女子之身，挾軍功、挾民心、挾皇姐之勢(shì)，逼朕立你為后，可你忘了——大胤不需要一個(gè)會(huì)打仗的皇后，更不需要一個(gè)會(huì)打仗的女皇帝?！?br>
蘇昭想笑，卻咳出更多黑血。

原來他都知道，知道她藏了十五年的秘密——女兒身。

“酒里……是‘*羽’？”

她嘶啞地問。

“是‘*羽’加‘忘魂’，”蕭玨嘆息，似在惋惜，“你會(huì)死得很快，也很快忘記一切，朕……終究舍不得你痛苦。”

風(fēng)雪呼號(hào)，蘇昭卻聽見自己心跳一聲比一聲沉，像被灌了鉛的鼓。

她想起半月前，同樣是雪夜，她跪在先帝靈前，以“鳳命”之身替他穩(wěn)朝局、平西鎮(zhèn)；想起三年前，她替他披甲上陣，左肩被匈奴狼牙箭貫穿，仍背著他殺出百里；想起五年前，他尚是太子，在假山后偷偷牽她的手，說將來要許她“并肩看天下”。

原來所謂并肩，不過是讓她站在懸崖邊，再親手推下去。

意識(shí)即將潰散之際，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蕭玨垂落的龍袍，用最后的氣力，把血蹭在那金線繡成的五爪金龍上。

“蕭玨，”她一字一句，像把牙咬碎，“我若歸來，必以你骨血，祭我新朝?！?br>
少年天子眸色微動(dòng)，卻只是輕輕拂開她的手，轉(zhuǎn)身，廣袖揚(yáng)起，像一面獵獵作響的黑旗。

“蘇昭，你沒有歸來日了?！?br>
……黑暗兜頭砸下，帶著腐朽的甜腥。

她以為自己會(huì)墜入阿鼻，卻在某一瞬，聽見清脆的銅鈴聲——“?！蹦锹曇魳O輕，卻像有人拿銀針，精準(zhǔn)刺入她混沌的靈臺(tái)。

她猛地睜眼，入目是斑駁的房梁，垂著一只褪色的香囊，再往下，是一盞搖曳的油燈，燈芯炸出細(xì)碎的火星。

“小姐？

小姐醒了！”

一張圓圓的小臉湊到跟前，杏眼紅腫，滿下巴淚痂。

蘇昭怔了半息，才從喉嚨里滾出一個(gè)名字：“……阿梨？”

阿梨不是死了嗎？

三年前，為護(hù)她闖宮，阿梨被太后杖斃在永巷，血濺了她一身。

她抱著那具漸漸冷透的小身體，在雨里走了一夜，從此落下陰雨天頭疾。

可此刻，阿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雙丫髻，淡粉比甲，袖口還沾著御花園的泥。

蘇昭霍地坐起，動(dòng)作太猛，一陣眩暈。

她低頭，看見自己雙手——十指纖細(xì)，骨節(jié)未凸，掌心沒有握劍磨出的厚繭，左腕上那枚朱砂痣?yún)s還在，像一粒將墜未墜的血珠。

她一把抓住阿梨的手，聲音發(fā)顫：“今日是何年何月？”

阿梨被嚇住，眼淚又涌出來：“永熙二十西年，正月初三……小姐，你別嚇我，是不是燒壞了腦子？

奴婢這就去請(qǐng)?zhí)t(yī)！”

永熙二十西年。

蘇昭松開她，胸口劇烈起伏。

五年前，一切尚未開始——她還未女扮男裝替兄長(zhǎng)征戰(zhàn)，還未與蕭玨并肩沙場(chǎng)，還未暴露“鳳命”之身，還未……被他親手毒殺。

她回到命運(yùn)的岔路口，一切都來得及。

油燈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瘦削卻筆首，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

蘇昭低頭，舌尖抵著齒根，慢慢把彌漫的血腥味咽下去。

“阿梨，”她聲音很輕，卻帶著笑，那笑意冷得叫阿梨打了個(gè)哆嗦，“去給我拿一面銅鏡，再拿一套……公子袍?！?br>
阿梨瞪大眼：“小姐？

你又要扮——噓?！?br>
蘇昭伸指，抵在唇前，眸光在昏黃燈影里像一簇幽暗的火，“從今往后，別再叫我小姐?！?br>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露出一個(gè)與年齡不符的、鋒利而艷麗的笑。

“叫公子……蘇、昭?！?br>
阿梨怔住，本能地跪下去，膝蓋撞得地板一聲悶響。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gè)從小服侍到大的少女，好像在一夜之間，被什么猛獸占據(jù)了軀殼——美麗、危險(xiǎn)、蓄勢(shì)待發(fā)。

蘇昭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銅鏡邊緣，鏡面映出一張蒼白絕艷的臉，眉眼尚帶稚氣，卻己藏不住刀光劍影。

她對(duì)著鏡子，一字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蕭玨，你欠我的，我要你一件件、一樁樁，連本帶利，還回來。”

窗外，雪不知何時(shí)停了。

一彎冷月掛在飛檐上，像一柄薄而彎的刀，靜靜懸在大胤皇城的頭頂。

而皇城深處，有鐘聲緩緩蕩開，十二聲，悠長(zhǎng)深遠(yuǎn)——是上元節(jié)子時(shí)的更鼓。

更鼓之后，便是新局。

蘇昭合上銅鏡，抬手推開雕花窗扇，寒風(fēng)呼地灌進(jìn)來，吹得她衣袍獵獵。

她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胸腔里像被刀刮過，卻疼得暢快。

“走吧，”她回頭，對(duì)阿梨伸出手，指尖在月光下透出冷白的光，“去給我們……討一個(gè)公道?！?br>
阿梨仰頭看她，忽然覺得，這一刻，小姐——不，公子——眼里燃著兩簇火，足以焚盡整座紫禁城。

而那場(chǎng)火，才剛剛點(diǎn)燃。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