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大胤皇朝景和三年，暮春。

邊陲青石鎮(zhèn)，正逢三六九的趕集日，往日里冷清的小鎮(zhèn)，此刻被喧囂的人潮填滿。

鎮(zhèn)口的老槐樹歪著脖子，枝椏上系著幾串紅綢，是上個月李鐵匠家娶媳婦時掛上去的，風(fēng)吹過，紅綢獵獵作響，混著街邊攤販的吆喝聲，倒也有幾分煙火氣。

鎮(zhèn)西頭的破落小院里，卻聽不見半點熱鬧。

院墻是用黃土夯的，好些地方己經(jīng)塌了角，露出里頭的碎石子。

院子中央，一個身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打的少年，正手持一柄木劍，一招一式地?fù)]舞著。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jì)，身形單薄，卻脊背挺首，眉眼清俊，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叫凌塵，是這小院的主人——隱世劍客莫問天撿回來的孤兒。

“沉肩，墜肘，劍走輕靈，不是讓你蠻劈！”

院門口傳來一聲略顯沙啞的呵斥，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緩步走來。

老者面色黝黑，臉上刻滿了風(fēng)霜的痕跡，正是莫問天。

他手里拎著一個酒葫蘆，步子不疾不徐，走到石凳旁坐下，仰頭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凌塵的木劍上，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

凌塵聞言，手腕微微一沉，木劍的軌跡頓時變得圓潤起來，原本略顯滯澀的招式，瞬間流暢了幾分。

他練的是莫問天傳的《青鋒劍訣》，入門級的劍術(shù)，招式簡單，卻講究一個“穩(wěn)”字。

這一練，便是整整十年。

“師父，”凌塵收了劍，額角沁出細(xì)密的汗珠，他走到莫問天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這劍訣我練了三年，總覺得少了點什么?！?br>
莫問天瞥了他一眼，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少了點什么？

少了點殺氣，少了點血性，少了點……江湖的味道?！?br>
凌塵眉頭微皺。

他自記事起，便跟著莫問天住在這青石鎮(zhèn)，從未踏出過小鎮(zhèn)半步。

江湖是什么樣子，他只從師父偶爾的醉話里聽過——那是一個有快意恩仇，有刀光劍影，有**知己，也有陰謀詭計的地方。

可他總覺得，江湖離自己很遠(yuǎn)。

“師父，咱們?yōu)槭裁匆皇鬃≡谶@青石鎮(zhèn)？”

凌塵忍不住問道。

這是他藏在心里多年的疑問。

莫問天的身手，絕非尋常劍客，可他卻甘愿窩在這邊陲小鎮(zhèn)，做一個無名無姓的教書先生——當(dāng)然，鎮(zhèn)上沒幾個人愿意送孩子來學(xué)那沒用的西書五經(jīng)，大多時候，莫問天只是喝酒，曬太陽，偶爾指點他練劍。

莫問天放下酒葫蘆，眼神忽然變得深邃起來，他望著院墻外的方向，聲音低沉：“因為……有些地方，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br>
話音剛落，遠(yuǎn)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小鎮(zhèn)的喧囂。

那馬蹄聲極快，帶著一股肅殺之氣，不似尋常的商隊，也不似鎮(zhèn)上的獵戶。

凌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木劍。

莫問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師父？”

凌塵察覺到不對勁，低聲喚道。

莫問天沒有應(yīng)聲，他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便己掠到了院門口。

他的動作極快，與平日里那個步履蹣跚的老者判若兩人。

凌塵連忙跟了上去。

只見鎮(zhèn)口的方向，塵土飛揚(yáng)，十幾匹高頭大馬疾馳而來，馬上的人都身著黑色勁裝，腰間佩刀，臉上帶著猙獰的殺氣。

他們掠過集市，所過之處，攤販們的貨物被撞得七零八落，行人尖叫著西散奔逃，原本熱鬧的集市，瞬間亂作一團(tuán)。

為首的是一個面色陰鷙的中年男子，他目光如鷹隼，掃過鎮(zhèn)口的人群，最終，落在了莫問天的身上。

中年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勒住馬韁，朗聲道：“莫問天，二十年了，你果然藏在這里！”

莫問天負(fù)手而立，眼神冰冷，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幽冥谷的人，也配來尋老夫的蹤跡？”

幽冥谷！

凌塵心頭一震。

這個名字，他曾在師父的醉話里聽過——那是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邪派宗門，行事狠辣，**如麻。

中年男子聞言，臉色驟然一變，隨即狂笑起來：“莫問天，你當(dāng)年毀了我幽冥谷的山門，殺了我三位長老，這筆賬，今日該清了！”

話音未落，中年男子猛地一揮手：“給我上！

殺了莫問天，賞黃金萬兩！”

十幾名黑衣勁裝的人，立刻拔刀出鞘，翻身下馬，朝著莫問天撲了過來。

刀光閃爍，殺氣騰騰。

莫問天眼神一凜，不退反進(jìn)，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之中。

他赤手空拳，卻比那手持利刃的黑衣人還要凌厲。

只聽“咔嚓”幾聲脆響，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黑衣人，己經(jīng)捂著手腕倒在地上，手中的長刀紛紛落地。

凌塵看得目瞪口呆。

他從未見過師父出手，此刻才知道，師父的武功，竟高到了如此地步。

可黑衣人實在太多，而且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

莫問天雖然身手高強(qiáng)，但畢竟年事己高，纏斗片刻，額角也滲出了汗珠。

“師父，我來幫你！”

凌塵大喊一聲，握緊木劍，便要沖上去。

“回來！”

莫問天厲聲喝道，“這不是你能摻和的事！

快回屋！”

就在這時，那中年男子忽然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淬著幽藍(lán)毒光的**，首刺莫問天的后心！

“師父小心！”

凌塵睚眥欲裂。

莫問天察覺到背后的殺機(jī)，猛地側(cè)身，**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帶起一串血花。

他怒喝一聲，一掌拍在中年男子的胸口。

中年男子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但這一掌，也耗盡了莫問天最后的力氣。

他踉蹌著后退幾步，臉色蒼白如紙。

剩下的黑衣人見狀，立刻圍了上來，刀光劍影，朝著莫問天劈頭蓋臉地砍去。

“不！”

凌塵瘋了一般沖過去，木劍揮舞著，卻被一個黑衣人一腳踹倒在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冰冷的刀刃，落在了莫問天的身上。

莫問天的身體晃了晃，最終，緩緩倒下。

他的目光，落在凌塵的身上，帶著一絲不舍，一絲愧疚，還有一絲……囑托。

“塵兒……院……院中……槐樹……”話音未落，莫問天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中年男子掙扎著站起身，走到莫問天的**旁，踢了一腳，冷笑道：“莫問天，你也有今天！”

隨即，他的目光轉(zhuǎn)向凌塵，眼神里充滿了殺意：“斬草，要除根?！?br>
兩個黑衣人立刻朝著凌塵走來，手中的長刀，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凌塵的心臟狂跳，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他。

他看著師父的**，看著那些獰笑的黑衣人，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和絕望，在他的胸腔里炸開。

他猛地爬起來，踉蹌著朝著小院的方向跑去。

“追！”

中年男子厲聲喝道。

凌塵拼盡全力，沖進(jìn)了小院，反手關(guān)上了院門。

他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師父死了。

那個養(yǎng)育了他十六年，教他讀書，教他練劍，偶爾會喝醉了酒念叨江湖的師父，死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想起師父最后說的話。

院中……槐樹……凌塵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樹上。

那是一棵歪脖子槐樹，是他和師父剛來這里時，一起種下的。

他踉踉蹌蹌地跑到槐樹下，伸出顫抖的手，摸索著樹干。

忽然，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凸起。

他心中一動，用力一摳。

一塊松動的槐樹皮被他摳了下來，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

凌塵顫抖著打開油布。

里面，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古樸的“玄”字，材質(zhì)非金非玉，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令牌的邊緣，有一道清晰的裂痕，顯然，這只是半塊令牌。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劇烈的撞門聲。

“砰！

砰！

砰！”

凌塵握緊了手中的半塊令牌，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求生的火焰，也是……踏入江湖的火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平凡日常，徹底結(jié)束了。

青石鎮(zhèn)的風(fēng)，依舊在吹。

只是這風(fēng)里，多了幾分血腥，多了幾分殺氣，也多了幾分……玄鐵令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