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從不會給生靈留半分情面。

鉛灰色的云層低得像要壓碎雪林的枯頂，鵝毛大雪裹著棱角鋒利的冰碴子，在呼嘯的北風里擰成一道道白色的鞭子，狠狠抽打著**的巖石與枯枝，發(fā)出“吱呀——噼啪——”的碎裂聲。

這樣的天氣，連最耐凍的雪熊都會蜷縮在洞**冬眠，而伊萊斯卻還立在峽谷的背風處，半獸形態(tài)的身軀在風雪中挺得筆首。

他的墨黑**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冰殼，隨著呼吸起伏輕輕顫動，銀灰色的獸瞳在漫天風雪中亮得驚人，像淬了寒的碎玉。

小臂與肩背覆蓋著細密油亮的銀黑狼毛，順著肌肉線條勾勒出矯健的輪廓，指尖的利爪泛著冷光，剛收回來時還沾著些微凍土——己經(jīng)在雪林里巡獵了三個時辰，別說雪鹿、雪兔，連只雪鼠的蹤跡都沒捕捉到。

北境的冬季本就難熬，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雪更是斷了生路。

伊萊斯是這片雪林的獨狼獸人，成年后便脫離了族群，在峽谷深處的石窩獨居了三年。

獨行者的法則刻在他的骨血里：冷漠、果決、不戀羈絆。

他不需要同伴，不需要溫暖，鋒利的爪牙與強悍的自愈能力，就是他在這片絕境中活下去的全部資本。

銀灰色的獸瞳掃過白茫茫的天地，鼻尖輕顫，除了風雪的凜冽與凍土的冰冷，再無半分活物的氣息。

伊萊斯斂了斂狼鬃上的冰粒，轉(zhuǎn)身準備回石窩——再耗下去，就算是他，也難免被這場暴雪凍傷。

可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一聲極輕、極微弱的嗚咽，順著風鉆進了他的耳朵。

那聲音軟乎乎的，帶著極致的虛弱與委屈，像剛出生沒幾天的小獸被凍得沒了力氣，混在呼嘯的北風里，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絲線。

伊萊斯的腳步頓住了。

北境的法則是弱肉強食，被拋棄的幼崽本就該成為風雪的祭品，或是天敵的口糧。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景象，從不會駐足，更不會伸手。

可這聲嗚咽像帶著某種魔力，在他早己被寒霜裹住的心臟上，輕輕扎了一下。

他遲疑了片刻，銀灰色的獸瞳沉了沉，終究還是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循著那微弱的聲音，撥開齊膝深的積雪往前走。

雪層下的枯枝硌著他的腳掌，冰碴子鉆進狼毛與皮膚的縫隙，帶來刺骨的寒意，他卻走得極穩(wěn)，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隱藏在雪下的陷阱與尖石。

風雪越來越大，那嗚咽聲時斷時續(xù)，好幾次都差點被風聲吞沒。

伊萊斯的耐心幾乎要被耗盡，就在他準備放棄時，終于在一棵被暴雪壓彎的云杉下，看見了那團小小的身影。

是個幼崽。

蜷縮在云杉根部的凹陷處，小小的身子裹著一身濕透的棕毛，那些柔軟的毛發(fā)被雪水黏在皮膚上，把本就瘦小的身軀襯得愈發(fā)可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模樣，連半獸形態(tài)都維持不穩(wěn)——耳朵是軟乎乎的垂耳，尖端泛著凍紅的色澤，尾巴細短，蔫蔫地卷在腿邊，鼻尖還在輕輕**，分明是只小狗獸人。

他的小臉凍得青紫，嘴唇干裂起皮，幾道細小的傷口滲著血絲，眼睛半睜半閉，灰蒙蒙的像蒙了層霧，見有人靠近，只本能地往角落里縮了縮，發(fā)出一聲更輕的嗚咽，連抬起爪子防御的力氣都沒有。

伊萊斯蹲下身，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還覆著一層薄狼毛，指尖帶著常年狩獵的薄繭，他輕輕碰了碰幼崽的額頭，燙得驚人。

那小家伙的呼吸微弱得像縷游絲，胸口起伏極緩，若是再沒人管，不出半個時辰，恐怕就要被這場暴雪凍僵，或是被高燒燒得沒了性命。

他能聞到幼崽身上的味道——除了雪水的寒氣與高燒的灼熱，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奶味的清甜，混著被拋棄的惶恐，干干凈凈的，沒有半點成年獸人的戾氣，顯然是被硬生生丟在這暴風雪里，任其自生自滅。

又是個被拋棄的。

伊萊斯的指尖頓了頓，銀灰色的獸瞳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復雜情緒。

他想起自己幼時，也是這樣被族群丟在雪林深處，那時候他比這小家伙還要小，靠著啃冰碴子、挖雪下的草根，甚至偷偷啃食腐肉才勉強活下來。

那種深入骨髓的冷，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和眼前這幼崽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心里那片被冰封了十幾年的柔軟，像是被這聲細碎的嗚咽融開了一道細縫，冰冷的心臟微微抽痛了一下。

他沒再多想，伸手將那團小小的身影撈進懷里。

小家伙輕得像一片雪花，蜷縮在他溫熱的胸膛前，下意識地往暖處鉆了鉆，小腦袋蹭了蹭他覆著狼毛的脖頸，發(fā)出細碎的哼唧聲，像只終于找到窩的小奶狗，帶著全然的依賴。

伊萊斯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己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接觸過其他獸人了，更何況是這樣柔軟溫熱的小團子。

幼崽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膚上，帶著微弱的熱氣，順著狼毛的縫隙鉆進去，熨得他心口發(fā)*。

他低頭看著懷中小小的、蜷縮的身影，銀灰色的獸瞳里沒什么明顯的情緒，卻還是下意識地攏了攏手臂，將人護得更緊，轉(zhuǎn)身往峽谷深處的石窩走去。

暴風雪依舊狂烈，白色的雪沫子砸在他的背上，凝在他的狼鬃上，凍得他脊背發(fā)涼。

可懷中有一團小小的暖意，順著胸膛一點點蔓延開來，像初春的融雪，悄悄驅(qū)散了些許深入骨髓的寒冷。

伊萊斯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告訴自己：不過是撿回去，等這小家伙燒退了，身子好了，就把他丟回雪林邊緣——那里偶爾會有路過的獸人部落，或許能被好心人撿走。

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麻煩，撐死了，也就幾日的光景。

他絕不能讓這只突然闖入的小狗崽，打亂自己獨居的節(jié)奏。

彼時的伊萊斯還不知道，這場席卷北境的暴風雪，這只被他臨時撿進狼窩的小狗崽，會成為他往后余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羈絆，唯一能焐熱他那顆冰封之心的暖。

石窩的入口被厚重的馴鹿獸皮簾擋住，那是伊萊斯去年狩獵到的大馴鹿，獸皮厚實保暖，足以隔絕外面的風雪與嚴寒。

他掀開獸皮簾，帶著一身寒氣走進去，將懷里的幼崽輕輕放在鋪著柔軟雪豹皮的石床上——那是他最貴重的一張獸皮，平時連自己都舍不得多躺。

石窩中央早己堆好了干燥的枯枝，伊萊斯抬手打了個響指，指尖溢出的微弱獸火點燃了枯枝，橘紅色的火光瞬間跳蕩起來，映亮了石窩的每一個角落，也映亮了幼崽青紫的小臉，和伊萊斯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蹲在石床邊，看著那團小小的、蜷縮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幼崽的眉頭緊緊皺著，小臉依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還是很微弱。

伊萊斯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輕輕拂開了幼崽額前黏著的濕毛，指尖觸到的皮膚滾燙，讓他的眉峰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偶爾濺起，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瞬間熄滅。

外面的風雪還在呼嘯，石窩里卻溫暖安靜，只有火光跳動的聲音，和幼崽微弱的呼吸聲。

北境的狼窩，第一次，迎來了一個不屬于這里的，小麻煩。

伊萊斯站起身，走到石窩的角落，那里堆著他儲存的干肉和干凈的雪塊。

他拿起一塊凍得堅硬的雪鹿肉，放在篝火邊慢慢烘烤，又用石碗盛了些干凈的雪，放在火邊融化成溫水。

他動作笨拙地忙碌著，銀灰色的獸瞳時不時瞟向石床上的幼崽，看著那小家伙無意識地蹭了蹭柔軟的雪豹皮，發(fā)出一聲細弱的哼唧，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竟奇異地平復了些。

或許，這幾日的“麻煩”，也不算太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