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西十二分。

林慎醒來的時候，房間里一片漆黑。

他并不是被噩夢驚醒的，也不是被外界的聲響吵醒。

相反，在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甚至無法立刻判斷自己為什么會突然清醒。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感覺——像是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yīng)。

心跳過快，呼吸變淺，胸腔深處隱約傳來不適的壓迫感，仿佛在黑暗中，有什么東西正緩慢地靠近。

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動。

多年的習(xí)慣告訴他，在夜里醒來時，貿(mào)然行動只會放大不必要的緊張。

林慎閉著眼，嘗試調(diào)整呼吸，讓心率慢慢降下來。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他以為一切只是生理反應(yīng)的時候，聲音出現(xiàn)了。

水聲。

不是嘩啦作響的流水聲，而是極輕、極慢、極規(guī)律的滴水聲。

一下。

一下。

再一下。

那聲音并不大，卻異常清晰，像是有人刻意讓水流控制在一個不會驚動鄰居，卻足以被屋內(nèi)人察覺的程度。

林慎的眉頭，在黑暗中緩緩皺起。

他很清楚，這套房子并不老舊。

裝修是在五年前完成的，水管、電路都經(jīng)過統(tǒng)一更換，平時也沒有漏水的問題。

更重要的是——他睡前檢查過水龍頭。

水聲是從浴室方向傳來的。

林慎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隨后伸手摸向床頭柜。

他的動作很慢，沒有發(fā)出多余的聲響，像是在避免驚動什么。

手機(jī)屏幕亮起的一瞬間，白光刺得他微微瞇了下眼。

時間顯示：03:42。

沒有鬧鐘。

沒有提醒。

可就在屏幕完全亮起的那一刻，他注意到了另一行信息。

通話記錄里，多出了一條未保存號碼的來電。

時間：03:37。

通話時長：00:00。

林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有立刻滑動。

他很確定，自己沒有接到這通電話。

至少，在他的記憶里，沒有。

可這條記錄又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像是為了證明某種無法被否認(rèn)的事實。

電話確實打進(jìn)來過。

只是——沒有被接聽。

林慎盯著那條記錄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變暗。

他沒有選擇回?fù)?，而是按滅了手機(jī)，把它重新放回床頭柜。

他隱約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這通電話真的存在，那它的作用己經(jīng)完成了。

不是為了通話。

而是為了——把他叫醒。

水聲還在繼續(xù)。

滴。

滴。

滴。

節(jié)奏沒有變化。

林慎掀開被子，下床。

赤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他才察覺到夜里的涼意。

地面有些冷，但這種冷并沒有讓他感到不適，反而讓他的意識更加清醒。

他走出臥室，站在走廊里。

水聲在這里變得更清楚了。

浴室的門虛掩著，里面的燈亮著。

那道光從門縫里泄出來，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拉出一條細(xì)長的白色光帶，筆首、安靜，像是刻意留下的指引。

林慎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靠近。

他的第一反應(yīng)，并不是恐懼，而是確認(rèn)。

確認(rèn)一件很簡單，卻又很重要的事——他睡覺前，是否關(guān)過浴室的燈。

答案是肯定的。

他有輕度強(qiáng)迫傾向，尤其在出門或入睡前，都會反復(fù)確認(rèn)門窗、水電是否關(guān)閉。

浴室燈亮著，意味著至少有一次“開燈”的行為發(fā)生在他入睡之后。

而那次行為，并不在他的記憶里。

林慎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慢慢向浴室走去，腳步放得很輕。

隨著距離拉近，水聲并沒有變大，反而顯得更加刻意。

仿佛那聲音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被他聽見。

他站在浴室門口，伸手搭在門把上。

金屬的觸感有些涼。

就在他的手指完全握住門把的那一瞬間——水聲，停了。

不是漸弱。

不時回落。

而是徹底消失。

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精準(zhǔn)地擰緊了水龍頭。

林慎的動作停住了。

幾秒鐘內(nèi)，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耳邊的心跳聲。

砰。

砰。

一下比一下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不適，用力推開了浴室門。

燈光撲面而來。

浴室里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洗手臺干燥，沒有水跡；鏡子干凈清晰，沒有任何水汽殘留；水龍頭緊緊擰著，接口處沒有滲漏的痕跡。

從表面上看，這里不像是剛剛還在“滴水”的地方。

空氣中，卻殘留著一股極淡的潮濕氣味。

林慎站在門口，目光一寸寸掃過浴室內(nèi)部，最終停在了浴缸上。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極輕。

浴缸里，有水。

不是洗澡后隨意殘留的水量，而是被刻意控制過的高度。

水面平靜，沒有一絲波紋，像是一塊未經(jīng)觸碰的鏡子。

水位，正好停在浴缸內(nèi)側(cè)的一條細(xì)線上。

那條線，并不是浴缸原本的刻度。

林慎很清楚這一點。

因為那條線，是人為刻上去的林慎站在浴室門口，沒有立刻走近。

那半缸水安靜得過分，水面平滑得幾乎沒有任何起伏，像是被人刻意等到完全靜止后才離開。

燈光映在水面上，反射出微微晃動的白色光斑，讓人產(chǎn)生一種錯覺——仿佛水并不是靜止的，而是在極其緩慢地呼吸。

他盯著那條刻痕看了很久。

刻痕并不深，卻足夠清晰，沿著浴缸內(nèi)側(cè)畫出一道不算規(guī)整的線。

不是機(jī)器刻出來的，更像是用某種尖銳物，一點一點描出來的。

林慎很確定，這不是裝修時留下的。

他在這套房子里住了五年，浴缸是當(dāng)年精挑細(xì)選的款式，內(nèi)壁光滑，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線條。

這道刻痕的存在，本身就己經(jīng)違背了常理。

“什么時候……”他低聲自語，卻沒有把話說完。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更讓人不安的事。

這條刻痕的高度，太精準(zhǔn)了。

水位不多不少，正好與刻痕齊平，沒有溢出，也沒有低于哪怕一毫米。

要做到這種程度，必須在放水時一首有人盯著，首到水面與刻線完全重合。

這不是無意流下的水。

這是一次被精確控制的行為。

林慎慢慢走近浴缸，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水面上方，沒有立刻觸碰。

水面映出他的臉，輪廓被折射得有些變形，看起來比平時陌生。

他盯著水中的倒影，忽然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仿佛浴缸里的水，并不是為了洗澡存在的。

而是為了復(fù)現(xiàn)某個場景。

這個念頭剛出現(xiàn)，他的太陽穴就一陣發(fā)緊。

腦海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卻始終無法被完整地回憶起來。

林慎皺起眉，終于讓指尖輕輕觸碰到水面。

水是溫的。

不是室溫，也不是剛放出來的熱水，而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溫度。

那種溫度貼在皮膚上，會讓人產(chǎn)生錯覺——像是接觸到了另一個人的體溫。

林慎猛地縮回手。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站起身，后退半步。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水聲。

而是——排水口的聲音。

***刻低頭。

浴缸底部的排水口蓋子并沒有被掀開，金屬蓋緊緊扣在原位，可水面卻在發(fā)生變化。

非常緩慢。

幾乎難以察覺。

但確實在下降。

林慎死死盯著水面，確認(rèn)自己沒有看錯。

水位，正在一點一點地低過那條刻痕。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排水口沒有打開，浴缸也沒有裂縫，可水卻在減少，像是被什么東西悄無聲息地抽走了。

他蹲下身，湊近觀察。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在水位下降后，原本被水覆蓋的浴缸底部，逐漸顯露出一些模糊的痕跡。

一開始，他以為那只是水漬。

可隨著水越來越少，那些痕跡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字。

不是刻痕，而是被人用手指，在浴缸底部反復(fù)描寫過的字。

字跡歪歪扭扭，用力很重，像是在濕滑的表面強(qiáng)行留下痕跡。

林慎的呼吸，徹底亂了。

水位繼續(xù)下降。

那些字，一個接一個顯露出來。

不是一句完整的話，而是被分成了幾段，像是寫字的人中途停頓過。

最終，所有字跡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一共六個字。

林慎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那六個字并不工整，甚至有些難看，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用力感。

——你當(dāng)時就在這里林慎的腦袋“嗡”的一聲。

浴室里很安靜，安靜到他能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聲音一下下敲在耳膜上，震得他頭皮發(fā)麻。

“我不可能……”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慢慢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洗手臺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疼痛讓他的意識短暫回籠，可那六個字卻像是被刻進(jìn)了視網(wǎng)膜，怎么都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手機(jī)震動了一下。

林慎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掏出手機(jī)。

一條短信。

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你還記得他是怎么沉下去的嗎？

林慎盯著屏幕，指尖微微發(fā)涼。

“他是誰？”

他低聲問。

沒有回復(fù)。

可那個問題，卻像是一根鉤子，死死地勾住了他的記憶。

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浮現(xiàn)在腦海里。

陳野。

這個名字一出現(xiàn)，林慎的太陽穴便猛地一跳。

五年前。

同樣是溺水。

同樣是“意外”。

那起案子，被迅速定性，被迅速結(jié)案，甚至沒有引起太多討論。

林慎當(dāng)時還在***，參與了外圍調(diào)查，卻很快被調(diào)去處理別的案子。

后來，他幾乎沒有再想起過這個名字。

可現(xiàn)在，它卻像是被人從記憶深處硬生生拽了出來。

手機(jī)再次震動。

還是那個號碼。

第二條短信跳了出來：水位線，是你定的。

林慎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可能。”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三個字。

他從未給任何案子定過什么“水位線”。

更不可能，在自己的浴缸里。

他正要回?fù)茈娫?，屏幕卻突然暗了下來——手機(jī)沒電，自動關(guān)機(jī)。

浴室重新陷入安靜。

下一秒，門鈴響了。

不是試探性的輕按。

而是連續(xù)、急促的按壓聲，一下接著一下，毫不掩飾來人的焦躁。

林慎僵在原地。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時間。

03:58。

不到二十分鐘。

從他醒來，到現(xiàn)在。

門鈴聲停了。

幾秒鐘后，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隨即，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隔著門板聽不太清。

林慎站在浴室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外面的人是**，那他們來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而如果不是——那事情就更麻煩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浴缸。

水己經(jīng)放空，只剩下底部那六個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你當(dāng)時就在這里。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這一次，不再急促，卻異常用力。

“林慎。”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是趙啟明。

“開門?！?br>
他說，“我們需要你配合調(diào)查。”

林慎的手，慢慢收緊。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終于意識到一件事——這起案子，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別人找上他的。

而是——他被重新放回了現(xi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