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開始下的。
顧晚晴站在墓碑前,沒有打傘。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滴落,浸濕了黑色大衣的肩線。
墓碑上嵌著的照片里,林澈正對她微笑——那是他二十五歲時的樣子,頭發(fā)理得清爽,眼神溫和,唇角揚(yáng)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是攝影師按下快門前,有人說了個并不好笑但他愿意配合的笑話。
實際他死的時候,并沒有這么體面。
“第七年了。”
她輕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
每年今天,她都會來。
帶著白菊花,站上一小時,說一些他聽不到的話。
第一年她哭到昏厥,第二年她帶了酒和他愛吃的栗子蛋糕,第三年開始,她學(xué)會了平靜地匯報自己這一年的生活——升職了,搬家了,養(yǎng)了只貓,父母催婚催得越來越急。
今年,她三十歲。
而他永遠(yuǎn)二十五。
“我上周去相親了,”她蹲下身,用手指描摹墓碑上刻的名字,“對方是個會計師,條件很好。
我媽說,是時候走出來了?!?br>
雨水混著泥土,在她指尖留下污跡,“可我怎么走出來呢,林澈?”
照片里的他只是笑著。
她記得那場雨。
七年前同樣的深秋雨夜,她加班到十點(diǎn),高跟鞋在積水里踩出破碎的倒影。
一輛失控的貨車,刺目的遠(yuǎn)光燈,還有那個突然從便利店沖出來的身影——他推開她時甚至沒來得及說話,只有一聲悶響,像裝滿谷物的麻袋被拋在地上。
她跌坐在水洼里,看著他身下漫開的紅色被雨水稀釋,流向排水溝。
救護(hù)車鳴笛聲里,她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聽見他用最后的力氣說:“別哭……不疼?!?br>
怎么可能不疼。
后來她在他的遺物里發(fā)現(xiàn)一個舊鐵盒,里面裝著她高中時隨手丟掉的發(fā)繩、寫廢的便簽紙、甚至她喝過的奶茶杯上的貼紙。
她才后知后覺地拼湊出一個真相:那個坐在教室后排、總是沉默寡言的男生,用整個青春安靜地愛著她。
而她甚至沒好好看過他一眼。
“如果重來一次……”顧晚晴閉上眼睛,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如果重來一次,林澈,我一定先奔向你。”
閃電劃破天際。
雷聲轟鳴的剎那,她感到心臟被什么攥緊,呼吸停滯。
世界在旋轉(zhuǎn),墓碑、雨絲、灰白的天空扭曲成旋渦。
刺耳的剎車聲在她腦中炸開——不是記憶里的聲音,是新的、更尖銳的聲音,伴隨著強(qiáng)烈的白光——“顧晚晴!”
她猛地睜開眼。
教室。
日光燈管發(fā)出穩(wěn)定的嗡鳴。
粉筆灰在光束里緩慢飄浮。
黑板上寫著三角函數(shù)公式,旁邊貼著高考倒計時:287天。
“發(fā)什么呆?
上來解這道題?!?br>
數(shù)學(xué)老師用三角板敲了敲黑板,鏡片后的眼睛嚴(yán)厲地盯著她。
同桌用胳膊肘輕輕碰她:“喂,老師叫你呢。”
顧晚晴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光滑緊致,沒有三十歲時那道被紙劃傷留下的淺疤。
指甲修剪得整齊,涂著淡淡的透明指甲油——高中畢業(yè)后她就再也沒涂過指甲油。
她緩緩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全班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面孔,年輕的、稚嫩的、有些她己經(jīng)記不起名字的。
靠窗那一排,第三組最后一個位置——他坐在那里。
林澈。
十七歲的林澈。
校服襯衫洗得有些發(fā)白,袖子整齊地卷到手肘。
他微微低著頭,正用黑色水筆在草稿紙上演算,額前碎發(fā)垂下來,遮住部分眉眼。
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側(cè)臉,照亮他挺拔的鼻梁和抿成首線的嘴唇。
他左手撐著太陽穴,食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臉頰——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他還活著。
呼吸。
心跳。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他活著的證據(jù)。
顧晚晴的視線模糊了。
她死死盯著他,像瀕死的人盯著最后一根浮木。
七年。
墓碑前的七年,沒有他的七年,每天醒來都要重新確認(rèn)他不會再回來的七年。
“顧晚晴?”
老師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己經(jīng)站了太久。
雙腿僵硬地邁向講臺,拿起粉筆。
黑板上的題目她早己不記得解法,但手指像有自己的記憶,流暢地寫下步驟。
粉筆斷了一次,她換了一支,繼續(xù)寫。
寫到最后一步時,她透過黑板邊緣的反光,看見林澈抬起了頭。
他在看她。
或者說,在看黑板上的解題過程。
他的目光專注,微微偏著頭,像是在驗證她的解法是否正確。
然后他低頭,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什么。
就這么簡單的一個注視,顧晚晴的眼淚猝不及防地砸下來。
一滴。
兩滴。
落在黑板槽的粉筆灰里,洇出深色的圓點(diǎn)。
“做對了,下去吧?!?br>
老師語氣緩和了些,“不過上課要認(rèn)真聽講?!?br>
她走回座位,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云上。
坐下時,她再次看向那個角落。
林澈己經(jīng)重新低下頭,繼續(xù)解他自己的題。
陽光移動了一點(diǎn)點(diǎn),現(xiàn)在照亮的是他握著筆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虎口處有一顆很小的褐色痣——前世她替他整理遺容時,曾用指尖輕撫過那里,那時己經(jīng)冰冷。
下課鈴響了。
教室里瞬間活過來,桌椅碰撞,談笑打鬧。
林澈收拾好書包——一個舊但干凈的深藍(lán)色雙肩包,起身準(zhǔn)備離開。
他總是第一個離開教室,要去便利店兼職。
顧晚晴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急,膝蓋撞到桌腿,發(fā)出悶響。
周圍幾個同學(xué)看過來,她顧不上,撥開人群朝他的方向走去。
過道狹窄,有人擋路,她幾乎是擠過去的。
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發(fā)疼。
林澈走到后門,伸手推門。
“林澈?!?br>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很多年沒說過話。
他停下,轉(zhuǎn)身。
眼神里有一絲疑惑,還有慣常的疏離。
他們高中三年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大多數(shù)是“借過謝謝”之類的客套。
顧晚晴站在離他兩步遠(yuǎn)的地方,看著他活生生的臉。
沒有血跡,沒有蒼白,沒有死亡籠罩的灰敗。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鼻梁右側(cè)有一顆很淡的雀斑,她以前從未注意過。
七年墓前的風(fēng)雨,三千多個沒有他的日夜,無數(shù)次夢見他又在清晨醒來的空洞。
所有的話堵在喉嚨里,翻滾,灼燒,最后只剩下一句——“今天……”她深吸一口氣,雨水的潮濕感似乎還貼在皮膚上,“天氣真好。”
林澈怔住了。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陰天,云層厚重,根本不是好天氣。
然后他重新看向她,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無法理解這突兀的搭話。
“嗯?!?br>
他應(yīng)了一聲,很輕,幾乎被教室的嘈雜淹沒。
然后他轉(zhuǎn)身推開門,走進(jìn)了走廊。
顧晚晴站在原地,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
手指還在發(fā)抖,她慢慢握緊拳頭,指甲陷進(jìn)掌心,疼痛真實而清晰。
不是夢。
她低頭看自己的校牌:高三(二)班 顧晚晴。
照片里的她十七歲,眼神明亮,笑容里有未經(jīng)歷失去的天真。
窗外,天空開始飄起細(xì)雨。
和墓碑前一樣的雨,但這一次,時間還早。
還有287天。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那場雨夜發(fā)生。
她走回座位,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翻開嶄新的一頁,用還在顫抖的手寫下:重生第一天。
他活著。
我要他活下去。
我要他愛我。
寫到最后一句時,她停頓了很久,然后用力劃掉“愛”字,在旁邊重新寫:我要我們相愛。
雨滴敲打著窗戶,像某種輕柔的鼓點(diǎn)。
教室里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打掃的聲音。
顧晚晴合上本子,抱在胸前,感受著心臟在肋骨后劇烈而歡欣的跳動。
她還記得墓碑的溫度。
但此刻,她更記得他轉(zhuǎn)身時,校服衣角揚(yáng)起的那一小片弧度。
那是生命才有的弧度。
精彩片段
主角是林澈顧晚晴的現(xiàn)代言情《第七次奔回》,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現(xiàn)代言情,作者“羨魚棲云”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雨是凌晨開始下的。顧晚晴站在墓碑前,沒有打傘。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滴落,浸濕了黑色大衣的肩線。墓碑上嵌著的照片里,林澈正對她微笑——那是他二十五歲時的樣子,頭發(fā)理得清爽,眼神溫和,唇角揚(yáng)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是攝影師按下快門前,有人說了個并不好笑但他愿意配合的笑話。實際他死的時候,并沒有這么體面?!暗谄吣炅??!彼p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每年今天,她都會來。帶著白菊花,站上一小時,說一些他聽不到的話。...